《等风吻我》那薇

1、再遇 谢祈漾

　　夏天的傍晚，骤然惊起的雷声带来了一场磅礴大雨。少女撑着伞快速穿行过街道，夹着雨的风吹扬起白天唐婉君给她精心编过的长发。

　　一踏进院里，陆满愿的声音就已经传进了屋子里，“妈妈，我考上一中了！”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惊雷在后方的天空响起，亮光顷刻照亮了整个屋子。

　　陆满愿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客厅里，陆旭的尸体横躺在正中央的位置，鲜血顺着后脑勺蔓延开来染红了地板。

　　书包坠落到地面的声响引起了唐婉君的注意。她回过头，声音一如早上送她出门前那般温柔。

　　“小满听话，把眼睛闭上。”

　　记忆定格在了唐婉君看向自己的最后一幕。她笑着，眼里却有着说不尽的难过。

　　“妈妈——”

　　陆满愿从噩梦中惊醒时裴素芳的声音刚好从外头传来。

　　“小满，去帮我买瓶酱油。”

　　陆满愿循声看向窗外，老太太正坐在垂枝红千层树下摘豆子。她看得入神，直到听见裴素芳又喊了声自己的名字后才翻身下床。

　　“知道啦。”

　　房间的门开了又关，轻微的振幅带着书桌上的青苹果硬糖滚了一圈，最后停在半夹于习题册中间的兼职海报上。

　　...

　　陆满愿和裴素芳现在住的地方是隔绝在繁华市区对面的一片旧小区里，房与房之间隔得很近，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还在择菜的李秀一瞧见陆满愿出门就扯了扯丈夫的衣角，压低声音道：“都要开学了，听说她又找了份兼职。”

　　“那不然呢，本来家里就欠着钱她妈还把陆旭给捅死了。”

　　说着，男人脸上的表情越发不屑。

　　“照我说这女娃娃也真不懂事，家里都什么环境了还想着读书，趁早出去赚钱算了。”

　　李秀生怕被陆满愿听见，赶紧用手撞了下他：“小声点，等会该被听见了。”

　　男人嗤笑了声：“怕什么，没瞧见她带着耳机吗？”

　　两人笑闹着，丝毫没察觉到拐角后就已经停了步伐的陆满愿。

　　巷子很窄，日光透不进来也不怕被人发现。陆满愿渐渐蹲下身，直到被泼满红漆的家门口消失在视线中后她才将脸埋进膝盖。

　　她蜷缩着身子，巷子里静得可怕。

　　忽的，有东西从口袋中滚落了出来，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满愿刚抬头，一眼就瞧见了地上那颗青苹果硬糖。

　　濡湿的睫毛颤动了下，恍惚间陆满愿又听到了在那阴雨天中出现过的声音。

　　——别哭了，天总会晴的。

　　...

　　红绿灯路口，陆满愿刚要往前走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再然后，她便听见了有人在喊自己。

　　“同学，帮个忙。”

　　陆满愿循声看过去时一眼就发现了那个正扒在医院围栏上下不来的女生。

　　很漂亮，也...很狼狈。

　　陆满愿踩着铁栏杆最下节的位置才堪堪扶着她的小腿带了下来。

　　趁着女生拍着身上落灰的功夫，陆满愿顺手就将地上的背包捡起递到她的面前。

　　顾嘉清接过包，轻快的声音与她略显苍白的脸有些不同：“幸亏有你，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上面呆多久。”

　　“不客气。”陆满愿摇了摇头而后才指了下围栏有些不解：“只是你为什么...”

　　“里头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顾嘉清耸了下肩，说话间又双手合十对着陆满愿眨了下眼：“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

　　顾嘉清本来就长得漂亮，以至于当她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时陆满愿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看着顾嘉清接过手机后就熟练按下一串号码，等铃声响了好一会才被接通：“哪位？”

　　隔着电话，清亮的男声像是被蒙了层透明的薄纱。闷闷的，却让陆满愿心口猛地一跳。

　　垂在身侧的指尖被摁得有些发白，就在陆满愿想要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的时候顾嘉清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递回给陆满愿，脸上还挂着笑：“谢谢，帮大忙了。”

　　陆满愿接过了手机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压了回去：“没关系的，那我先走了？”

　　直到看见顾嘉清点头陆满愿原本都已经准备往前迈开的脚却在视线捕捉到她无意识摸着肚子的动作时又停了下来。

　　顾嘉清抬眸，原本因饥饿而有些皱起的眉又重新舒展开：“怎么啦？”

　　陆满愿瞧着那双笑眼下又苍白几分的脸，抓在兜里的手紧了好一会才终于松开。

　　她将那颗青苹果硬糖递给了顾嘉清：“我身上只剩这个，你吃了吧。”

　　顾嘉清脸上的笑容因着陆满愿的举动有了片刻的停顿，然而不等她有所反应陆满愿便已经转身往回走。

　　“同学——”

　　思绪随着糖纸边缘扎进掌心被勾回，顾嘉清刚要追上去就被另一道声音给叫住。

　　“顾嘉清。”

　　别哭了，天总会晴的。

　　记忆中的那道声音和这声顾嘉清完美吻合在了一起。陆满愿循着声一同看过去，瞳孔骤缩。

　　阳光下，17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熟悉的眉眼将她直接拉回到了和谢祈漾初遇的那天。

　　唐婉君入狱的那天天气很差，也很冷。

　　催债的人刚在家里闹了一场，陆满愿呆坐在台阶上望着满院的狼藉只觉很闷，闷得几乎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可裴素芳正在赶来的路上，她如果看到了这一切一定会不开心的。

　　想到这，陆满愿已经站起身子来。

　　油墙，扫地，倒垃圾。她平静地做完了一切才又提着袋子出门买菜。

　　好事的邻居目睹了全程，却只是静静窥望。等陆满愿逐渐走远了才又一个个走出来，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好多最后只剩下一句这孩子心真硬。

　　大雨下得突然，陆满愿赶着回家却被翻起的地砖绊了一下。食材滚落一地，红彤彤的西红柿落进水洼沾了一片污泥。陆满愿顿了两秒，弯腰再去捡时雨滴砸落在身上变得越来越重。

　　她抱着捡起的东西躲进檐下，雨幕下水洼的倒影照出了陆满愿此时的样子。

　　怀里的西红柿已经蔫了一角，她的身上很脏，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也湿哒哒黏在一块，胳膊擦破皮的地方很疼，疼得她蹲下身时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陆满愿不停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掉。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大，融进雨幕中却又格外渺小。

　　“同学，你知道巷尽头怎么走吗？”

　　算不上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陆满愿抬头就瞧见了刚从石桥上下来的人。

　　谢祈漾，今年刚以第一名成绩直升一中的人。

　　得益于他那名满乐坛的母亲，谢祈漾拥有一副极好的长相。黑色发带下的那双杏眼澄澈明亮，笑起来时还有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的身上还穿着球服，红白色的网球包被斜跨在身后应该是刚从网球场上下来。

　　陆满愿吸了吸鼻子，随手指了个方向：“往下直走再拐个弯就到了。”

　　发闷的声音掺在雨声中落进耳朵里，谢祈漾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只是扫了眼渐小的雨幕，而后无厘头来了句：“别哭了，天总会晴的。”

　　陆满愿抽噎的动作停了几秒，当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再看过去时谢祈漾正好将自己的伞递了过来。

　　启唇间，声音里还闷着笑：“喏，这是谢礼。”

　　乌云散开，阳光照了下来。直至今日陆满愿还能想起那天谢祈漾离开前落到他身上的柔和光线以及那颗藏在伞柄里的青苹果硬糖。

　　记忆中的画面再次定格，陆满愿的思绪被顾嘉清的声音拉扯回来。

　　她就站在谢祈漾的身边，正笑着冲自己招手：“同学！我叫顾嘉清，很高兴认识你！”

　　谢祈漾的目光顺着顾嘉清招手的方向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陆满愿的呼吸不自觉放慢，她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可谢祈漾的视线只停了一秒便已经移开。

　　隐秘的期待在那一刻碎的彻底，陆满愿垂下眸，唇角扯出一道自嘲的弧度。

　　他果然已经不记得了。

　　指甲陷进掌心刺得发疼，直到顾嘉清的声音再响起时陆满愿才重新抬了抬头。

　　脸上表情再正常不过：“我叫陆满愿，很高兴认识你。”

　　...

　　晚上，陆满愿把开学要用的东西都装进书包后才在书桌前坐下。透过窗，她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恍惚间又想起了白天分别前的最后一幕。

　　顾嘉清和谢祈漾并肩站在一起，画面是说不出来的相配。

　　有风顺着窗户灌了进来，书桌下最上层的柜子被人拉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一把伞柄上印着谢字的黑色雨伞以及装着浅绿色千纸鹤的小玻璃瓶。

　　陆满愿看着那个用糖纸折出来的千纸鹤，声音在夜色下很轻很轻。

　　“争点气吧，陆满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