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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顶权臣3·探狱 北镇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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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的大狱建在皇城北边的地下,一进巷道就浸得人骨头发疼,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裹着冷风往领子里钻。引路的狱卒举着灯笼走在前面,火光晃着青灰色的砖墙,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窄巷里荡开。
战楚琟攥了攥腰上的象牙腰牌,指尖还留着方才上马时沾的尘土,心里默默把刚才和陆文远的交易又过了一遍。陆文远答应得爽快,不代表就真的会按他铺的路走,说不定转头就会在北镇抚司这里给他下绊子——毕竟掌管诏狱的镇抚使,本来就是陆文远的门生。
“战编修,到了。”狱卒停下脚,哗啦啦掏出钥匙开了最重的那道门,“镇抚使大人说了,陛下特批,您可以和沈相单独说半个时辰。”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最里面的囚室反倒干净些,没有上刑的痕迹,只堆了一领旧草席。沈宴清就斜倚在墙根,身上还穿着被抓那天的素色锦袍,沾了点尘土,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眼角眉梢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俊。
这就是沈宴清,二十六岁拜相,不是什么垂垂老矣的老臣,是二十刚出头就凭着战功和谋略坐到辅政位置的新贵,也是战楚琟跟着寄读了五年的长辈。战楚琟十岁家门被抄,是沈宴清顺路把他捡回了相府,从来没把他当外侄,就跟半个儿子一样养着。
狱卒很识趣地带上了门,窄道里的脚步声远了,囚室里只剩下那盏摇晃的灯笼,暖黄光照在沈宴清脸上,能看见他下颌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
“你胆子也太大了。”沈宴清先开的口,声音带着点久不说话的沙哑,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着点笑意,“我满门都被关在这里,你一个毛头小子跑金銮殿去跟陛下赌人头,是谁教你的?”
战楚琟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铁栅栏站定,从怀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奶糕,递进去——这是沈宴清平时爱吃的,他出宫的时候顺路在街口点心铺买的。“堂兄都把我养这么大了,我总不能看着你不明不白死在这里,看着几个小弟弟被拖去菜市口砍头吧。”
沈宴清接过奶糕,拆开油纸咬了一口,甜香混着芝麻味漫开,他慢悠悠嚼着,抬眼看向战楚琟,眼神里带着点战楚琟熟悉的欣赏:“你今天在金銮殿说的话,我都听说了。给陆文远设局,还答应只要翻案不碰陆家兵权,换几个孩子活命——算盘打得挺精,可陆文远他是什么人,你就不怕他转头把你买了?
“他不会。”战楚琟靠着栅栏站着,语气稳得很,“他现在骑虎难下,陛下本来就盯着他陆家兵权,他杀了我就是坐实了心里有鬼,而答应我,至少还能保住满门性命,这笔买卖他算得过来。而且,我今天敢站出来,本来就是陛下默许的,他萧珩昀心里比谁都清楚,堂兄你当然不可能通敌,他不过就是要借我的手削陆家的权,陆文远他跳不出去这个局。”
沈宴清笑出了声,灯笼晃得他影子在墙上摇,他摇了摇头:“还是太冒险。万一陆文远破罐子破摔,直接在路上杀了你,你就是算得再准,也没命看结局了。”
“那不是还有镇抚使请我过来嘛,”战楚琟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铁栅栏,“我在路上就想了,陆文远要么在半路截杀我,要么就让镇抚使在这里弄死我,反正我活不到明天查证据。结果呢,我安安稳稳站在这里跟你说话,说明什么?说明这个镇抚使,不一定是向着陆文远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巷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点佩刀撞击的脆响。很快,一个穿着绣春刀飞鱼服的男人站到了铁栅栏外,对着战楚琟拱手:“战编修好眼力,在下秦確,现任北镇抚司镇抚使。”
战楚琟转过身,抱了抱拳:“镇抚使大人既然肯让我单独见沈相,看来也不是完全向着陆太尉。不知道今天叫我过来,是有什么话要吩咐?”
秦確没说话,掏出钥匙打开了囚室的门,侧身让开位置:“陛下口谕,允许战编修入内问话。另外,下官这里,有一样东西要给战编修,是沈相出事之前,托我存下的。”
战楚琟挑了挑眉,跨进囚室,一股冷湿气扑面而来,沈宴清靠在墙根,慢悠悠开口:“是我托他存的,那封陆文远三年前勾结北狄的密信抄件,我留了一手,本来想着用不着,现在正好给你。”
秦確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信封,递到战楚琟手里,指尖碰到信封,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陆太尉不知道我早就被陛下拉到了这边,当初抓沈相的时候,我把真密信换下来了,现在那封在我这里,明天你去相府验的那封,是假的,下官已经给你换好了。”
战楚琟捏着信封,心里微微一暖——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在走这盘棋。沈宴清早就留了后手,连陛下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他今天那番操作,不过是顺着早已铺好的路往下走,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而已。
“谢了。”战楚琟把信封贴身收进怀里,抬眼看向沈宴清,“明天我拿到主簿的供词,加上这封真密信,我就能名正言顺翻案,三个弟弟我已经保证过了,会保住他们的性命,发派到江南去,以后还能有活路。”
沈宴清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才不过二十一岁,已经能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局面,他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又有点担心:“你明天做完这件事,陛下肯定会重用你,可你记住,陛下多疑,你不要太冒进,记住藏拙。陆家倒了,下一个就是你这个帮陛下扳倒陆家的人,懂吗?”
“我懂。”战楚琟笑了笑,“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大官,等你出来了,我就跟着你回江南,买个小院子,种点桃花,不比在京里天天勾心斗角强?再说了,我现在手里有这封密信,陛下就算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这封真迹要是流出去,他这个皇帝面子也不好看。”
正说着,外面狱卒的声音传了进来:“战编修,半个时辰到了,外头有陆府的人过来了,说要见您。”
战楚琟挑了挑眉,陆文远倒是坐不住,这才刚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就派人跟着追到北镇抚司来了,怕是来探风声的。他的嘴角微微挑起,对着沈宴清和秦確抱了抱拳:“那我先出去了,明天一早,堂兄的秦抚使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转身出了囚室,果然看见廊下站着个陆家的管家,看见他出来,立刻堆着笑上来拱手:“我家大人让小人过来问问,战编修住下了没有,特意给您预备了上房,还有一些点心衣物,让小的给您送来。”
说是送东西,实际上就是来看看他有没有出什么事,还活着没有,顺道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和镇抚使、沈宴清串了供。战楚琟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也不戳破,笑着接过食盒:“有劳太尉大人挂心了,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客栈,既然太尉大人预备了住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管家脸上的笑看上去更真了点,引路带着战楚琟出了北镇抚司,门口早就停了一顶软轿,抬着就往城西走,没多久就到了一处三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着两株桂花树,飘着淡淡的香。
“战编修,您就先在这里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下人一声就行。”管家说完,就要告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不知道方才战编修去见沈宴清,他说了些什么呀?”
来了。战楚琟靠在廊柱上,慢悠悠端着下人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才开口:“还能说什么,沈相就是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让我一定查清楚真相,还说只要能翻案,他什么条件都答应。”他顿了顿,看着管家的脸色,笑着补了一句,“对了,他还说,当初其实知道太尉大人手里有不少不对的地方,只是一直念着同朝为官的情分,不愿意说破,只要太尉大人今天肯放他一马,他以后也不会提。”
这话半真半假,正好戳中管家的心思,管家心里暗暗记下来,连忙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战编修好好歇息,小的回去回禀我家大人了。”
看着管家出去,院门关上来,战楚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放下茶杯,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出来的月牙,冷冷勾了勾嘴角。陆文远派管家过来,一是探口风,二就是盯着他,防止他出去联络其他人,正好,他也懒得动,就在这里歇着,明天去相府拿证据就是了。
刚转过身,就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响动,战楚琟手一下子按到了腰边藏着的短刀——这是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带的,陆文远既然能送他过来住,就说不定会安排人动手。他悄声走过去,推开半掩的房门,就看见窗户边站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年,正是陆文远的嫡长孙陆淮,比战楚琟大两岁,以前在国子监一起读过书,算是旧识。
“我就知道,陆管家走了之后你肯定会出来。”战楚琟嘴角微微挑起,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愉悦,这是他事情没有脱离掌控标准反应。
“战楚琟,你就非要把我们陆家往死路上逼吗?”陆淮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搞死我们你才开心吗?”
战楚琟靠在门框上,松开了按在短刀上的手,笑了笑:“这话怎么说?我不是跟你祖父说好了吗?我只翻沈相的案,不碰陆家的兵权,也不要求陛下杀了陆家满门,只要放了沈家几个孩子,这事儿就了了。你怎么还觉得我要赶尽杀绝?”
“你说得好听!”陆淮往前走了两步,眼底带着点火气,“现在陛下本来就盯着我们陆家,你就算不杀我们,只要沈宴清翻案,陛下就会趁机削了我祖父的权,陆家几百年的名声,就毁在这件事上了!战楚琟,我们以前在国子监也算是朋友,你就不能退一步?”
“退一步?”战楚琟收起了笑,语气冷了下来,“当初陆文远构陷沈相满门通敌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退一步?七十六口人,明天就要等着问斩了,我退一步,他们的命就没了,你跟我谈什么朋友?再说了,朋友?是你的面子大,还是那七十六口人命的面子大?”
陆淮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其实也知道,这件事本来就是祖父做得不对,沈宴清这些年一直压着陆家,祖父急着夺权,才铤而走险伪造密信,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本来就是活该。可那是他祖父,是他的家族,他不能看着陆家就这么倒了。
“我知道你说的对,”陆淮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塞到战楚琟手里,“我这里有钱,你拿着钱出京,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不好吗?我们陆家会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何必在这里拼命呢?”
“我要是想要钱,我当初就接了你祖父五千两了,还轮得到你这一万两?”战楚琟把银票塞回他怀里,推开他往院子里走,“你回去告诉陆文远,明天就按照约定做,陆家还能保住,要是想动歪心思,大家一起鱼死网破,谁也别好过。”
陆淮站在原地,看着战楚琟的背影,紧紧攥着手里的银票,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知道,战楚琟是真的不怕,从他敢在金銮殿上赌人头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什么钱什么权,都动不了他。他叹了口气,只能从后门悄声出去,回去给陆文远复命。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战楚琟坐在石阶上,掏出怀里那枚凉丝丝的星星胸针,借着月光看了看——那是他亡母留下来的唯一东西,每次遇到大事,他都拿出来看看。母亲当年就是被构陷满门抄斩,他那时候太小,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沈宴清又遇到同样的事,他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不管冒多大的险,都要把这案子翻过来。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晚秋的凉意,战楚琟把胸针揣回怀里,站起身往正房走。明天就是最后一步了,只要主簿肯出来认罪,加上沈宴清留下的密信,这件事就成了。他吹灭灯,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把明天的流程又过了一遍,从进相府,到验笔迹,到等主簿过来,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鼓,敲了三更。战楚琟刚要睡着,就听见房顶上传来轻轻的瓦响,他一下子睁开眼,手摸向枕边的短刀——果然,陆文远还是忍不住,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