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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赴王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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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主把黑马的缰绳递过来时,安芮尔多看了他一眼。
“不要钱?”
“能牵走就不要钱。”磨坊主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往后退开两步,“疤脸扔在村口的。谁碰踢谁,昨天踢瘸了我家驴。”
安芮尔接过缰绳。黑马歪头看她,耳朵抿成一条线。
她抬手把指尖放在它鼻梁那块白色星斑上,不动。马鼻子喷出一股热息,耳朵转了半圈,慢慢竖起来。她掌心贴上它的前额,停了一会儿,翻身上马。
“它叫什么?”
“不知道。疤脸没说过。”
“黑云。”她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没踢。“疤脸欠了五条人命,马不欠。走。”
黑云迈开蹄子,蹄声沉而脆。
出了石桥村往北,碎石路被晨光照得发白。两侧荒原上零星闪过几棵枯树,风从北面灌过来,沙砾打在脸上。那股朽甜的气味还在,但比昨天淡了。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矮丘之间浮出一道灰扑扑的石墙,夹在两坡之间封死了谷口。北境石关。
拒马前排了七八个人,被两个守兵挨个翻东西。轮到安芮尔,她递出五个铜板。守兵没接。
年长的守兵先看她的甲,又看她的马。“这甲色——你不是边军的,也不是王都的。无编制?”
王都骑士团是正银镀金,北境黑铁,南境青铜,东境边军素铁,暗银不在任何一支常规骑士团的制式甲色中。
整个大陆登记在册穿暗银甲的封号骑士不超过十人——都是独立受封,归王室统领。
“过路的。”
旁边年轻守兵绕着她走了半圈。“暗银色,没有队,没有编制——你这甲是偷的还是捡的?”
安芮尔没答。年长守兵低头看了看黑云的马蹄,目光停在右后蹄那块漫过蹄腕的白斑上。
“这马我见过。疤脸的马。马怎么在你手里?”
“疤脸在石桥村捆着。他劫杀了五个人,供词和人送交驻军了。”
几个守兵交换了一个眼神。络腮胡把长矛往地上一顿,走到安芮尔面前。“这条道上,你知道疤脸是谁的人吗?”
“他自己说是坎贝尔家的人。”
“他说你就信?”
“不信。但你替他打掩护——我信。”
络腮胡的笑容冻了一瞬。年长守兵皱起眉往前迈了一步,拒马后面另外两个守兵也直起了腰。空气绷紧了。
“你到底是谁?”
“过路的。”
“过路的不会把疤脸连人带供词送驻军。”
“那是你们的驻军不做事。”
络腮胡把长矛一横。“甲脱了,马留下。人进哨站扣着,等你上头来人领。”
安芮尔站着没动。她把五枚铜板收回腰间暗袋,手指擦过短刀柄上的缠布。
对面四柄刀,一杆矛。
就在这时,年长守兵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任何东西,但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钩子从头顶提了一下,脊背猛地僵直。
他眨了眨眼,转向络腮胡,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络腮胡的表情变了。他把长矛从拒马上拿开,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你在驿站念了句什么。”
“我没有在驿站念。”
“那是念在哪?”
“旷野。给死人。”
络腮胡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年轻守兵还想往前凑,被他一肘子顶了回去。他盯着安芮尔看了几秒——不是怕,也不是信,更像是被人从背后扣了一张牌,不得不放。
“过去。”他说。
拒马被拖开。安芮尔翻身上马,黑云迈开蹄子穿过门洞。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为什么。有人替她说了放行的话——对方这次站在她这边。下次不一定。
出了石关,路变宽了。
矮丘退远,旷野重新铺开。风里的朽甜味越来越淡,混进远处飘来的炊烟和野草揉碎的青涩。
王都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浮起来——灰白色的城墙像一条卧着的长脊横亘天边。
安芮尔轻轻夹了下马肚,黑云小跑起来。从东境旷野走到石关花了一天一夜,从这里到王都还有两天路。
有人知道她要来,还不打算拦。她在马上把这几天的事翻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折好,暂时收进脑子里一个不太常用的角落。现在用不上。以后会用上。
梵洛谛斯顶层茶室。
楼下赌厅的喧嚣穿过地板涌上来,骰子撞击碗壁的脆响混着嘶哑的叫喊,像一头永远不睡觉的巨兽在呼气。梵洛谛斯的夜晚从不安静。
埃薇娅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没喝。
她在等。昨晚旷野上有一阵精神波动——很弱,弱到整个王都除了她大概没人能捕捉到。
不是低语者,低语者的波动是碎的、散的,像一群苍蝇。昨晚那个不一样,是一整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波纹是完整的。
有人降落在了洛瑟恩。不是本地人,不是她已知的任何一个精神体,但是和这个世界倒有一丝契合。
但除了波动本身,她还听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用耳朵——是精神层面直接捕捉到的。波动里夹着一段声音,或者说不叫声音,是某种韵律。
有人在坠落的过程中念了什么。不是祈祷。祈祷的韵律是往上飘的。
这个韵律是往下沉的,是判。三段的节奏,韵脚压得很死,末尾两个字落得极沉。愿逝者安息。愿罪孽受审。
她当时搁下笔,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东境方向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异样的光。但那个韵律还在她精神里回荡,像一个很久没听过的节拍被重新敲响。
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节拍,但她认得它里面藏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今天正午,东境石关那个坐标被触动了。
触动的方式很轻,不是攻击——有人站在那里,存在感太强,把坐标照了一下。不是物理的光,是精神层面的。埃薇娅闭上眼,启动坐标。
画面模糊。坐标铺了大半年,灵质老了。但年长守兵老托比的感官还是传回了足够的碎片:暗银甲。过路的。没有编制。不是边军的人,不是王都的人。
问疤脸,她说“捆了,供词送驻军了”。老托比把长矛一横让人脱甲留马,她没动。老托比问她到底是谁,她说过路的。老托比说“过路的不会把疤脸连人带供词送驻军”,她说“那是你们的驻军不做事”。
埃薇娅睁开眼,血红色的虹膜在烛火下像两块烧透的红宝石。
就是这个频率。和昨晚波动里夹着的那个韵律完全一致——同一个灵魂,同一个节奏。昨晚降落,今早牵了疤脸的马,正午过关,每一步都踩在最短的路径上。
她在关卡没有先拔刀。被五个人围住,矛横在面前,她的刀还在鞘里。
她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精神触须探入老托比的意识,直接传音。“让她过。”
老托比打了个激灵,转向络腮胡低声说了句话。络腮胡的长矛从拒马上移开。拒马被拖开。暗银甲翻身上马,背脊挺直,穿过石拱门洞。
没有回头。没有问为什么。
埃薇娅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尔森抬头,看见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本能地把背挺直了半分。
“城北的情报网今晚全部激活。”埃薇娅提笔写字,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暗银甲,四蹄踏雪,今日正午过石关。昨晚降落,今天通关。入城后全程监控——不要拦截,
不要贴太近,不要主动接触。她和谁说话、进了哪条巷子,全部记下来。每天报到我桌上。”
“昨晚——”拉尔森愣了一下。
“就是她。”埃薇娅把纸条折好递过去,“昨晚在旷野上念誓词的就是她。你现在去城北布点,赶在她进城之前布好。”
拉尔森接过纸条,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公爵大人,既然她昨晚才降临,今天就能走到石关——她赶路的速度不像普通人。要不要在城外先探一下她的底?”
“不用。”埃薇娅重新靠回软榻,血红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别的什么——更深,更慢,像在看一副还没摆完的棋。“她走的是商道正路,过关时报的是实话。这种人你越探她,越探不出东西。”
她把骰子往空中一抛,接住,扣在手背上。血红眼睛盯着那颗骰子,嘴角弯起来。
“如果她在城里和人动手——”
“让她动。她打谁是她的事,别人打她是别人的事,我们只看。”
“如果别人把她打伤了——救。如果她把人打死了——收尸。不许任何人动她,让她完好无缺地走到梵洛谛斯门口。”
“是。”
拉尔森退到门口时,门从外面被叩了三下。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公爵大人,”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殿下的侍女方才送来口信——今晚王宫偏殿设了私宴,殿下说上次没等到您,今晚重新备了冰酒。请您务必赏光。”
埃薇娅靠在窗边,沉默了一息。把骰子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行。告诉她,我去。”
她从软榻边拿起暗红披肩随手搭上,走到落地镜前理正领口。
镜子里的人血红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慵懒的光,唇角微微弯着。
今晚有两件事要做。
看那个暗银甲在王都怎么走下一步,赴一个备了三个月冰酒的约,看那位公主今晚又要演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