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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境苏醒 洛瑟恩大 ...

  •   洛瑟恩大陆北境,碎石旷野。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木的气味。安芮尔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疼。

      这个认知让她愣了一下。穿越时的灵体震荡还没完全消退,脑子里像灌了一桶浆糊。

      她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手套在一副磨损严重的暗银色轻甲里,甲片缝隙间沾着干涸的泥浆和不知名的黑色粉末,右前臂护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但她的小臂完好无损。

      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血,只有石板硌过的一点钝痛。

      这具身体没事。甲上的划痕不是她的。脑子里一些东西被震散了——她叫什么来着?上一站是哪个世界?那个召唤她的贤者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穿越的代价,习惯了。

      但使命从不忘。

      她站起来,膝盖发软,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旷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碎石从脚下延伸到视野尽头,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不是血,是大地深处渗出来的某种腐朽气息,像土壤在化脓。她见过这种世界。每一个被恶念蛀空的地方都有这种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尸体。

      横在碎石路两侧,一共五具。粗布衫,补丁摞补丁,行李散落一地,被翻捡过,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血呈暗褐色渗进土壤,死了至少三天。苍蝇嗡嗡地盘旋在伤口上方。

      安芮尔走过去,站定。三男两女。其中一对老人,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男人手臂被扭断,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折在身后;女人蜷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另外三个更年轻些,一个后脑勺有钝器伤口,两个喉咙上各有一道刀口。五双赤脚——杀人者连他们的鞋都扒走了。

      她看了很久。

      每一个世界都有这种事。强者杀弱者,富者榨贫者,欠债的不还钱,杀人的不偿命。她在无数个世界见过无数具这样的尸体,但胃里那块凉铁从来没轻过。

      不是悲伤——穿越太多世界之后,她已经不太会为一个世界的陌生人悲伤了。是别的什么。比愤怒沉,比难过硬,像一块冷透了的铁锭搁在胃底。

      这叫不公平。在所有世界,它都叫不公平。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规矩就是规矩。老天没做的事,骑士来做。

      她单膝触地。

      右拳抵上左胸甲片,暗银色的护手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碎石硌进膝甲缝隙,她没有动。

      “以骑士之名——愿逝者安息。愿罪孽受审。”

      说完,静了片刻。不是祈祷。死人不需要祈祷,生者才需要。她需要这把话说出来,给自己听,给这片旷野上还醒着的任何东西听。安息是给死者的。受审是给凶手的。而讨伐——讨伐是她的。

      站直身望去,地平线上浮着一片灰色轮廓,像一排参差的牙齿咬住了天际线。方向感很清楚——那边是王都。

      乱世的源头就在那里。贤者临死前把使命灌入她的灵体时,念过那座赌宫的名字。

      她记得那个名字。记得那道攥紧她手腕的力道。

      迈开步子,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嚓细响。脚底很快传来钝痛——靴子是旧的,右靴尖开口,走不到半个钟,脚后跟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再磨,再破。她没停。

      天色沉降得很快。云层把晚霞堵死在地平线下,暮色一下子罩下来。风大了,沙砾打在脸上。然后耳朵痒了一下——不是风声,是碎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又像谁把句子嚼碎了洒在空气里。她偏了偏头,什么都没有。继续走。那窸窣声又来了,换着方位出没,左耳,右耳,身后三步远。

      “……又来一个。”

      “……她不知道关卡是谁的。”

      “……嘘。”

      声音弱得像风吹过枯草,一凝神就散。安芮尔脚步不停。这个世界的特产,每个被恶念蛀空的地方都有——躲在暗处嚼舌根,不挡路就不管。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碎石路分了三岔。没有路标。安芮尔选了中间那条——最宽,踩得最实。走的人多,离有人烟的地方就近。

      天彻底黑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透出一点光。橙黄色,豆子大小。她加快步子,那光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座矮房子窗口透出的暖光。驿站。半石半木,门口拴着两匹瘦马,窗洞里飘出煮豆子的咸香气味。

      安芮尔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轻甲上全是泥和干涸的血渍,头发乱了几缕,靴子磨破,脚踝外侧的血痂被新血浸透。看上去不像骑士,像逃兵。但这不重要。逃兵也好骑士也好,都得吃东西。

      她推开门。油灯晃了一下。驿站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往锅里加盐,回头看见她,盐勺停在半空。

      “打烊——”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副暗银甲,咽了口唾沫,“……这位大人是?”

      “过路的。”安芮尔走到桌前坐下,短刀解下来搁在桌上,“有吃的吗?”

      老板多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去盛汤。汤端上来,粗陶碗缺了个口,豆汤浑浊发黄,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花。面包是黑麦的,硬得能敲出闷响。她把面包掰碎泡进汤里,低头认真地吃。每一口都在计算——这碗汤有多少力气,够她走多远。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不看碗,看门。

      吃到一半,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夜风灌进来,油灯狂晃。三个男人站在门口,都带着刀。当头一个络腮胡,左眼上一道旧疤把眉毛劈成两截,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安芮尔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她那副暗银色的轻甲上。

      “哟,”疤脸男人笑了一声,“这甲不错。”

      安芮尔把最后一块面包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抬眼看他。

      老板已经缩到了柜台后面,声音发颤:“三位——三位大人,小店今晚打烊了——”

      “闭嘴。”疤脸男人没看他,盯着安芮尔,“你那甲,脱下来。”

      安芮尔咽下面包。“为什么?”

      “为什么?”疤脸男人回头和两个同伴对视一眼,三个人一起笑了。他转回来,拇指往胸口一戳,“瞎了你的眼。老子是坎贝尔公爵的人——埃薇娅·坎贝尔,听说过没有?整个东境的关卡商路都归咱公爵大人管。你从这条路上过,穿甲带刀,就是借了公爵大人的道。借道不懂孝敬?甲留下,刀留下,识相的,自己脱。”

      安芮尔端着碗的手停了一瞬。

      坎贝尔。公爵。埃薇娅。原来在这里等着她。那个刻在意识深处的名字,第一次被活人嘴里吐出来,却是从一张刀疤脸上。

      她把碗搁回桌上。

      “你是坎贝尔家的人?”

      “怎么,怕了?”

      安芮尔没答。她站起来。

      疤脸男人以为她要服软,嘴角刚扯开,安芮尔已经往前跨了一步。他的刀还没抬起来,小臂已被她左手扣住往外一翻,膝盖闷进他的腹部。疤脸弓腰的瞬间,安芮尔肘击劈上他的后颈。一袋马料砸在地上的闷响。另外两个男人刀还没拔出鞘,看见疤脸趴在地上不动了,整个人僵在门口。

      “你刚才说,东境的关卡商路都归她管?”安芮尔站在疤脸身前,低头看他,“那这一路的劫匪——也归她管?”

      疤脸男人趴在地上,后颈肿起一道红印,嘴唇贴着地面想说什么,只挤出含糊的气声。

      “不是——是疤哥自己说的!”一个同伴扑通跪下来,“他说扯大旗才好吓人,没人敢查——我们跟坎贝尔家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扯大旗。”安芮尔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收刀入鞘。她走到柜台前,找老板要了绳子,让两个跪着的把地上那个捆结实。纸笔推过去,口述罪行,老板执笔。写完念,点头,按血印。供词折好交给老板。

      “明天找人押送关卡驻军。供词和人都交上去。”

      老板接过纸,手还在抖,但看着地上那个捆成粽子的疤脸,忽然不再结巴了。“大人放心。明早天一亮就去。”

      “我不是大人,”她说,“也不是逃兵,我是,骑士。”

      她放下三个铜板,推开门。夜风灌进来,蜡烛没点。她摸黑往北走,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一点,照亮前方一棵死树和木牌上的字:距王都四日。她记下数字,继续往北。

      旷野更黑了。那些细碎的窸窣声始终远远地缀在身后。过了很久,风中才飘过一句:

      “……她听到了。”

      “那个名字。从疤脸嘴里。”

      “扯大旗。哈哈哈哈——扯大旗。公爵要是知道了,疤脸那条舌头留不到天亮。”

      “不关公爵的事。关她的。她现在以为公爵养劫匪。”

      “那不是更好?更好。更好。”

      声音们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忽然一起安静下来。然后齐齐换了个话题。

      “……王都那边呢?”

      “公主今晚在王宫偏殿设私宴,请了公爵。冰酒,北境冰酒。备了三个月的都开了。”

      “追得真紧。”

      “追?谁追谁还不一定。”

      “听说公主每次看她都像真的。她也看公主。”

      “都说了,是假的。”

      “假的我也爱看。”

      “……你什么都爱看。”

      风灌过旷野,把它们卷进更深的黑暗。村子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安芮尔身后缀着的私语渐不可闻,只有北风在碎石上滚过空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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