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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初到大世界 他说若是你 ...

  •   传送阵把他们吐出来时,天是灰的,风里有泥土和稻禾的气味。
      楚涵站在石台边缘,脚下是大片稻田,从丘陵铺到山边。稻禾绿得发亮,灵气淡淡漫出来。他蹲下捏开一粒,米修长饱满,半透明,泛着淡玉色,嚼了嚼,一丝灵力落进丹田。楚家灵田灵气更浓,种出的米却发灰,灵香若有若无。养了几百年,不如这里一片野田。
      凌不离也捏了一粒。“比楚家的好。”
      年知秋从丹炉飘出来,趴在楚涵肩头,撸了几粒米深吸两口,米粒被他吸成干瘪灰壳,弹掉。“玄粳灵米。修真界到处都是,穷得叮当响才种这个吃。你们楚家种了几百年,还不如这里一片野田。穷。”缩了回去。
      楚涵往田埂上走,凌不离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田埂很窄,草丛里扑棱棱飞起一只山鸡,褐羽长尾,翅边缘有淡青光。凌不离看了一眼。“比楚州城醉仙楼的好。二两金子一盘,肉柴汤寡,还没这个光。”
      年知秋又探出头。“青翎灵鸡。遍地都是,翅膀那点青光能聚灵气。炖汤鲜,烤着也香。但没人稀罕吃,要修炼要挣灵石,谁耐烦杀鸡抓兔子。”缩回去,丹炉里传来一声闷哼。
      草丛里窸窣一阵响,一只灰褐野兔窜出,几个纵跃消失,跑动时周围空气微微晃荡。凌不离看着它跑远。“这个也是。醉仙楼三两金子一盘,肉老味腥。这个有气,肯定嫩。”
      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凌不离把手拢在袖子里,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楚州城醉仙楼,二两金子一盘的山鸡,三两金子一盘的兔子,订不到,要提前三天。”他顿了顿。“这里到处都是。没人吃。”
      楚涵没说话。风吹过来,稻禾沙沙响。年知秋在丹炉里安安静静的。
      ——
      青石集西南角,一座前后两进的小院,年租八块中品灵石。凌不离付的灵石,雪无霜给的那袋,码得整整齐齐。管事多看了他们一眼,金丹修士租这种院子,少见,但灵石是真的,没多问。
      楚涵把阵盘嵌进门槛底下,灵力灌入,敛息、隔音、预警,三阵叠合,贴着地面走了一圈,把整个院子罩住。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转身。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凌不离站在树下,手拢在袖子里,头微微仰着。阳光漏在他脸上,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利落,肩背也宽了些。少年时的青涩褪得干干净净,是个标准的成年人了。
      楚涵看着,忽然有些恍惚。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凌不离面前了。
      一阵风过,有槐花落在凌不离肩头。楚涵伸手,替他拿下来,指尖却没离开,顺着抚过他的脸颊。
      “长大了。”
      凌不离怔住,抬眼看他。楚涵越靠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凌不离的脸慢慢红了,耳根先烧起来。
      他忽然往后退了半步,找了个烂理由:“我……我去铺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意识到这话说得有多蠢,羞愤欲绝,转身就往屋里溜。
      楚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有样东西在无声地淌。他抬脚,跟了上去。
      里屋不大,一张床,一扇窗。凌不离正背对着门口,手忙脚乱地抻平被角,动作僵硬得像在拆阵法。楚涵走过去,手拢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轻轻倒在床上。被褥是粗棉的,有霜雪似的清气。
      楚涵半撑起身,低头看着身下的人,手指搭上他的衣带。凌不离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红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
      楚涵的手指停住。他看了凌不离好几息,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
      “你不愿意。”
      “我……我没……没有不愿意……”凌不离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发白。他抬了抬眼,眼眶微红。
      楚涵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不是撒谎。他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蹭过凌不离的唇角,然后手指重新搭上他的衣带,更慢。凌不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睫毛在剧烈地颤。解到里衣系带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比他平时还凉,像在冰水里浸过。不是欲拒还迎的抓法,是阻止。
      楚涵的心猛地一沉。他停下来,看着凌不离。凌不离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抓在他腕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冰凉的指尖抵着他的脉搏。
      楚涵坐起来,背对着凌不离,坐在床边。屋里很静,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床上。他听见身后凌不离的呼吸还没匀过来,很短,很轻。他望着月光里浮动的微尘,把心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压下去,压到声音稳了才开口。
      “若是你没准备好。我可以等。”
      他撑着床沿准备起身。身后被褥窸窣响了一声,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凌不离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温热的,隔着衣料有一小片潮湿慢慢洇开。楚涵僵住。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雪师尊说,玄溟冰魄道体是天生炉鼎体质。若是结婴之前泄了元阴,一身修为尽数度于他人,道基崩坏,再无修炼可能。”
      楚涵坐在那里,没有动。月光在他膝上折了一个角。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地松开了。他把这句话在嘴里放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腰间那双交握的手。
      “无碍。我等得起。”
      安静了片刻。凌不离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绕到他身前,挨着他在床沿坐下。手搭上他肩膀,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楚涵感觉到肩窝里有睫毛在轻轻扫过,呼出的气扫在他脖子上,带着极淡的清寒。
      “我会努力修炼的。”声音闷在楚涵领口里。
      楚涵抬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抱稳,顺手探了探他的经脉——是稳的。他把手收回来,想起一件事。
      “你这体质可有遮掩之法?”
      凌不离从他肩窝里抬起头,从领口勾出一根极细的银链,坠着一枚冰玉扣。楚涵接过来看了看,玉扣上的冰纹极密,纹中套纹。他点了点头,把冰玉扣塞回凌不离领口里,将人放回床上,拉过被子从肩头盖到脚尖。
      “睡吧。”
      凌不离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他的袖口。“那你呢?”月光映在他眼里,指节攥得很紧。
      楚涵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指腹按住他的虎口,轻轻按了按。“我在这儿修炼。”
      他盘腿坐在床外侧,闭上眼。凌不离看了他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睡着后翻了个身,脑袋从枕头上滑下来,枕在他膝上,头发凉凉地铺散开来。楚涵睁开眼,低头看了看他——安安静静的,眉心平展。
      他没有动。月光把膝上那团散开的黑发染成银灰色。他的手悬在他发上,没有落下去,隔着半寸月光。就这样坐到了天亮。
      ——
      之后楚涵在青石集的青田渠租了十来亩灵田,早出晚归,转眼已是半月。
      这天,楚涵蹲在田里配灵液,手指插进土里探灵气走向。直起腰时,目光掠过田埂,看见凌不离在灶房门口端着一只玉钵,年知秋飘在旁边说话。凌不离听了一会儿,没答话,低头把钵里残余的灵泉泼了,转身进灶房。年知秋跟进去。楚涵蹲回去,继续配药。
      从田里回来,他绕到后院看鸡窝。三只青翎灵鸡翅膀上的青光比买来时亮了一倍,从翅根流到翅尖。他蹲在窝边上调灵饲,听见灶房里年知秋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霜打过的灵果才甜,没霜打的酸得倒牙……”
      凌不离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年知秋的声音高了半度。
      “什么叫偷,那叫摘。丹堂的东西,丹堂的人摘,怎么能叫偷。”
      凌不离又说了句什么,年知秋不说话了。
      楚涵把灵饲拌好,撒进鸡窝,走到灶房门口。凌不离从玉屉里取出一枚灵禽蛋,蛋壳上隐有青纹,递给年知秋。
      “闻闻。”
      年知秋趴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蛋壳表面的灵光暗了一分。他直起身,眉眼弯弯的。
      “够了。”
      凌不离把蛋收回玉屉,转身去处理案上的灵菇。楚涵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灶房出来,他又去兔圈。三只凝气灵兔跑动时,灵气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比之前宽了一倍。他蹲在圈边上改阵法,听见院子里年知秋在说青石盟、丹溪堂。凌不离在晒灵谷,把谷子铺开,用玉耙翻。年知秋飘在谷堆上面,说赵铁山是散修出身,炼器手艺不错,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凌不离把谷子翻了一遍,问他:“你见过他?”
      年知秋说没有,他出来的时候青石集还没这么大。
      凌不离嗯了一声,继续翻谷子。
      楚涵手里的阵盘停了一下。他听见凌不离问“你见过他?”,听见他嗯了一声。在楚涵面前,凌不离从来不多话,不打听。现在他知道了。他会问。他只是在楚涵面前不问。
      忙完的时候,凌不离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腿伸得很长,整个人松垮垮地摊在椅子上。年知秋飘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飘着。
      楚涵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望归海。凌不离趴在船沿上问他:“咱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他说不是。凌不离嗯了一声,又趴回去看海了。没问往哪儿漂,没问什么时候是个头。楚涵说了不是他就不问了。他只是在船上看海,就像现在在院子里晒太阳,在灶房里熬灵膳一样。等楚涵忙完。
      楚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凌不离没睁眼。
      “忙完了?”
      楚涵点头。凌不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往灶房走。
      “羹温好了,来喝。”
      凌不离端了一只青玉碗过来,放在楚涵手边。碗里是碧粳灵米熬的玉髓羹,米粒已经化开,凝成半透明的乳色,浮着几丝灵菇,热气里带着淡香。
      “小心烫。”
      楚涵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年知秋从丹炉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碗羹。楚涵没看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年知秋又探出来一点,楚涵又把碗挪了半寸。
      “自己去盛。”
      年知秋缩回去,不情不愿地飘向灶台。他趴在锅沿上吸了一口,羹面的灵光暗了一分。然后他看见了凌不离。凌不离正靠在灶台边上擦玉勺。年知秋飘过去,凑到他脸旁边。
      “大美人。你人长这么好看,羹熬得这么香,怎么就看上楚涵这么个缺德的呢?”
      凌不离擦勺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年知秋还在飘。“你看看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端羹给他他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楚涵放下笔,袖子一挥,丹炉从怀里飞出去,炉口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精准地扣在年知秋头上。他从桌上拈起一张禁锢符,贴在丹炉上。丹炉晃了一下,安静了。
      凌不离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尊扣着的丹炉,又看了一眼楚涵。他笑了一下,把羹往楚涵面前推了推。
      “你怎么还跟他置气了。
      楚涵头也没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喝完最后一口羹,把碗放下,看着凌不离的侧脸,忽然说:"等忙过这阵,出去走走。
      凌不离的勺停了一下。
      “去哪儿?”
      楚涵说不知道,南边,或者随便哪儿。
      凌不离没说话,继续搅动羹汤。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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