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重逢 他笑起来, ...
-
楚涵从水潭边站起来,浑身焦黑,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他站了一会儿,把阵旗、阵盘收好,把短刀插回腰间。然后他走到石屋门口,盘腿坐下,闭了眼。三浅一深。灵气一滴一滴渗进来,慢,但稳。他数着。数到三百息的时候,睁开眼。皮肉上的焦黑没退,但血不流了。他站起来,往东走。
那尊大丹炉立在石屋边上,比他人还高,炉身上爬满藤蔓,炉底有厚厚的火痕。他经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他走过去。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远。
丹炉里炸出一声尖响。“你——你站住!”楚涵没停。年知秋从丹炉里飘出来,飘到他面前,挡着路。他的身体很淡,青白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去,忽明忽暗的。他盯着楚涵,眼睛瞪得很大。“这是化神丹炉!丹堂的镇堂之宝!你不要了?你不要了?你——”楚涵绕过他,继续走。年知秋飘在他身后,追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丹炉值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这丹炉炼过化神丹?你知不知道——”楚涵没回头。“知道。”
年知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飘在楚涵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很直,很硬,和之前一样。他忽然不追了。他飘在半空中,光从身体里往外涌,越来越慢,越来越暗。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他变了。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乱糟糟的老头没了。飘在半空中的是一个少年,圆脸,胖乎乎的,眉眼弯弯的,看着像十七八岁。他穿着灰扑扑的小袍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有婴儿肥。他飘在楚涵身后,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
“我走不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软。“我是魂体。我把自己炼进丹炉的时候,就断了所有的路。我出不去。我连这间石屋都出不去。我不认主,我永远出不去。你——你认了我,我才能跟着你走。求你了。”
他伸出手,胖乎乎的手指,短短的,想去抓楚涵的袖子。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抓住。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光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后悔了。”他的声音更轻了,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我后悔把自己炼进丹炉。我后悔守在这里。我后悔信了那个传说。我想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几百年没见过了。你带我出去。求你了。你认了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出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楚涵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少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神识探进识海深处,翻到《五行混元辅道丹经》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篇契约法门,不是丹方,不是丹诀,是给丹器认主用的。化神级别的丹器,普通滴血认主不够,要用神识签契。他把那篇法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年知秋。
“签契。主从。我主你从。”
年知秋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飘在楚涵面前,胖乎乎的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楚涵。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行。主从就主从。我——我认了。”
楚涵把神识探进丹炉里。丹炉深处那团青白色的光在颤,像一盏被风吹得乱晃的灯。他把神识缠上去,不是抓,是裹。把那些颤稳住,把那些散收拢,把那些漏堵上。年知秋的身体在外面晃了一下,不是散,是绷紧了。他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整个人绷成一根弦。楚涵把神识抽出来,在识海里画了一道契纹。契纹落下去的时候,年知秋的身体忽然松了。不是散,是软了。他飘在半空中,像一个人终于从蜷缩的姿势里慢慢舒展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透明的,但光不漏了。那些青白色的光收进他身体里,收得紧紧的,不再往外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胖乎乎的,圆圆的。他忽然笑了。不是疯癫的笑,不是阴恻恻的笑,是那种小孩吃到糖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楚涵把丹炉收进怀里,转身往东走。年知秋飘在他身侧,手攥着他的袖子,不松。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当年进丹堂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外门弟子,木火土三灵根,胖乎乎的,谁见了我都说,这小孩炼丹可惜了,该去伙房。我没去伙房。我去了丹堂。我炼丹。炼了一辈子。炼到头发白了,炼到脸上全是皱纹,炼到把自己炼进了丹炉里。我都忘了自己以前长什么样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带我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几百年没见过了。”
楚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年知秋飘在他肩侧,圆脸,胖乎乎,眉眼弯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楚涵看了他一息,收回目光。“你头发没白过。脸上也没皱纹。”
年知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攥着楚涵袖子的手紧了紧,又松了。他飘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你怎么知道?”
“你嗑瓜子的时候,腿会晃。老头不会那么晃。”
年知秋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楚涵的侧脸。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装老头装了几百年。刚进来的时候,谁都不服。外门弟子,木火土三灵根,胖乎乎的,谁见了我都说,这小孩炼丹可惜了,该去伙房。我不服。我偏要炼丹。我炼到头发白了,炼到脸上全是皱纹,炼到谁都认不出我。后来我把自己的样子也忘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胖乎乎的,圆圆的。“你认了我。你带我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几百年没见过了。”
楚涵没说话。他往东走。年知秋飘在他肩侧,手攥着他的袖子,不松。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装?”楚涵没回头。“不想说就不说。”年知秋不说话了。他飘在楚涵肩侧,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跟上楚涵,飘在他肩侧,手攥着他的袖子,不松。
楚涵从秘境里走出来,脚下踩着的还是那片废墟。碎石,残墙,断柱,和他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天光大亮,照得那些残垣断壁影子短短的。
凌不离站在废墟中央。他穿着那件灰白的袍子,头发束着,脸比十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看见楚涵的一瞬间就亮了,亮得像漫天星子都落进了他眼底。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和十年前在猎户家柴房里、在苍霄河岸上、在楚州城院子里、在揽月楼后院的歪脖子树下,一模一样。
楚涵身形一晃。不是走,不是跑,是金丹修士的身法。脚下灵力涌动,整个人如同一道流光,掠过碎石和残墙,眨眼就到了凌不离面前。凌不离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双手环过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手搭在楚涵背上,轻轻的,像以前掖被角、披氅衣时一样。楚涵收紧手臂,下巴搁在他头顶。凌不离在他肩上蹭了蹭,闷闷地笑了一声。“长变了。”楚涵知道他说的长变了。现在这张脸和楚家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完全是他前世的模样。他把下巴抵得更紧,“你没变。”
凌不离又笑了。那笑很轻,被风吹散了。他的手从楚涵背上移到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打量着楚涵。他伸出手,捏了捏楚涵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手臂,最后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结实了。吃了不少苦。”楚涵没说话。他把凌不离的手握住,没松。
废墟里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草叶动了动。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又尖又亮,像炸开的烟火。“美——美人!”
楚涵怀里的丹炉自己震了一下,炉盖弹开,年知秋从里面飘出来。圆脸胖乎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整个人定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凌不离看。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到发顶,整个人像一只被蒸熟的包子。凌不离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年知秋飘在他面前,仰着脑袋看他,脖子都仰酸了,眼睛还舍不得眨一下。
“大美人!你就是雪长老的亲传吗?你就是那个玄冥冰魄道体吗?你就是那个两个月结丹的——你——你——”他语无伦次,手舞足蹈,飘到凌不离左边看看,又飘到右边看看,又飘到前面,凑得极近,几乎贴上凌不离的脸。凌不离往后仰了仰,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楚涵一眼。楚涵的脸色很沉。不是那种冷,是那种——不好说。
年知秋完全没注意到。他围着凌不离转了三圈,仰着脑袋,脖子酸了就揉一揉,揉完了继续看。嘴里念念有词。“这眼睛,这眉毛,这鼻子,这——这——雪长老从哪里找来的?我怎么没这运气?我当年要是有这资质,我还——我还——”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胖乎乎的手指绞着衣角,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扭捏得像个小姑娘。“我当年要是有这资质,我也不用装老头了。”他抬起头,又看了凌不离一眼,捂着脸飘到楚涵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楚涵深吸一口气。他伸手把丹炉从怀里掏出来,炉盖掀开,把年知秋往里一塞。年知秋挣扎着探出半个脑袋,还在看凌不离。楚涵把他按回去,炉盖盖上,丹炉往怀里一揣,按得严严实实。凌不离低头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比之前大了一些。
年知秋从丹炉里探出半个脑袋,还在看凌不离。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着,整个人像一只挂在炉口的胖头鱼。楚涵低头看了他一眼,神识顺着契约探进去,轻轻拨了一下。年知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不是害羞,是憋的。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圆脸上的肉都在抖。楚涵把炉盖盖上,往怀里一揣。年知秋在丹炉里闷闷地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丹炉在他怀里震了两震,然后安静了。
凌不离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怎么了?”楚涵把丹炉往怀里按了按。“吵。”
凌不离没再问。他伸出手,在楚涵怀里的丹炉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敲一个不听话的核桃。丹炉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小狗被踩了尾巴。然后又安静了。楚涵握住凌不离的手,往废墟外走。年知秋在丹炉里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闷闷地传出一声。“我错了。”楚涵没理他。又过了很久,声音更闷了。“我再也不喊美人了。”楚涵还是没理他。凌不离偏过头看了楚涵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丹炉。他忽然笑了一下,没出声。他反手握住楚涵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年知秋在丹炉里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