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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化神丹道传承 年知秋说: ...

  •   楚涵穿过雾墙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不是碎石,是青石板。
      雾在身后合上了,像一扇门关了回去。他站在青石板上,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磨得很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空气是潮的,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熬过太多次的药渣,渗进土里,怎么都散不掉。
      楚涵用神识感知了一下,这里不大,像是一处封闭空间。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片药田,很大,一畦一畦的,但种得稀稀拉拉。有些畦里空着,长满了杂草,草尖都到膝盖了。田埂塌了一半,碎石散落在草丛里。远处有石屋,石头垒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石屋旁边立着一尊丹炉,青铜的,很大,比他人还高。炉身上爬满了藤蔓,叶子绿得发黑。炉底是凉的,炉口堵着一团枯草。再远处是雾,灰白色的,把一切都吞掉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没有人出来。他往石屋走。走到门口,侧身走进去。
      屋里很暗。一张桌子,一个架子,一尊小丹炉。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有些倒了,有些空着。桌上摊着几卷竹简,纸页发黄发脆。墙角有一张矮凳,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到处都是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从大丹炉里传出来的,很轻。他转过身。炉盖自己掀开一条缝,从里面飘出来一缕烟。很细,很淡,青白色的。烟飘到半空中,落下来,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很小,只有巴掌大,坐在丹炉的耳沿上,两条腿垂下来,晃了晃。
      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闭着。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小袍子,袖口卷到肘弯。他坐在那里,晃着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塞了一颗进嘴里。
      嗑。
      瓜子皮吐出来,落在地上,闪了一下,暗了。老头又摸出一颗,嗑。他嗑得很慢,一颗一颗的,眼睛一直闭着。
      楚涵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老头嗑到第七颗的时候,睁开眼。看了楚涵一眼。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丹田,从丹田看到腿。看完了,把手里那颗瓜子塞进嘴里,嗑了,皮吐出来。他叹了口气。
      “雪长老也是,什么人都往这儿送。”
      他从丹炉耳沿上跳下来,落在桌上,踩着那些发黄的竹简走了几步。竹简在他脚下咔嚓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他站在桌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块玉简。玉简很旧,边角磨得发亮,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拎着玉简,看了一眼楚涵,随手一扔。玉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地掉在楚涵脚边的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清灵丹。青灵草、润脉叶、清水莲。三年生就行。”
      他从桌上跳下来,落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矮凳上。凳子晃了一下,他稳住,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瓜子。
      “什么时候修到金丹,什么时候出去。修不到——”
      他抬起下巴,往药田的方向努了努。楚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屋外面,右边的药田边上,有几处暗褐色的痕迹,渗进土里。不止一处。深深浅浅的,有的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老头收回目光,又嗑了一颗瓜子。
      “修不到,就留在那儿。”
      楚涵弯腰捡起玉简,心里转了几圈。丹田尽废,化神残魂雪无霜,还有凌不离……
      他定了定心神,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进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玉简里钻出来,沿着神识钻进了他的识海。很轻,很快,像一根针扎了一下。疼。不是皮肉那种疼,是神魂被刺了一下的疼。然后玉简里的内容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不是一张丹方,是铺天盖地的丹方。从引气期到筑基巅峰,修炼增速、境界突破、疗伤恢复、灵力固本、斗法辅助、解毒、辟谷、驻颜、定神、驱虫……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有。每一种丹药都有标准丹方,药材、年份、配比、火候、手诀、心法,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是一行字——两年。二百种丹药。极品品相。逾期——神魂俱灭。
      果然,雪无霜不是送他来拿机缘的,是要他把命留在这里。
      楚涵面无表情地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识海里那根针扎在那里,不动了。然后它刺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像有人在提醒你:开始了。他站在那里,没动。他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百种丹药,每种一粒极品,至少要炼二百炉。这是经脉完好、灵力充沛的情况下。他现在的状态——丹田碎了,经脉断了,灵力全无。他连火都点不着。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转身走出石屋。
      ——
      楚涵扶着墙走到石池边上。池子半人深,池底积着淤泥,壁上长着青苔。他蹲下来,把淤泥掏出来,引了药田边的溪水灌进去。水很凉,从指尖淌过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断掉的经脉在缩。他把续脉丹一粒一粒化进水里,水从清澈变浊,从浊变青,药味漫出来,苦得发涩。他又从怀里摸出凌不离留给他的药瓶,把最后几粒也化进去。瓶子空了,他握了一会儿,收进怀里。
      他开始解衣裳。年知秋坐在矮凳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眼睛闭着,像没看见。楚涵把外衫搭在池沿上。年知秋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楚涵把里衣也脱了。两只眼都睁开了,瓜子停在嘴边。楚涵翻进石池里。水花炸开,泼在池壁上,滋滋作响。他靠在池壁上,水没过胸口,闭了眼。
      年知秋从矮凳上弹起来。
      “你——!”
      他的声音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他飘到石池边上,低头看着泡在药水里的楚涵,脸涨得发青,手指着楚涵,指节泛白。
      “这是洗药材的池子!你——你——”
      楚涵没睁眼。年知秋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拿洗药材的池子泡澡?你拿丹堂的洗药池泡澡?雪长老送来的都是什么人?上一个好歹还炼丹!你——你连丹都不炼了?你在洗药池里泡澡?”
      他伸手去拽楚涵,手指穿过了楚涵的肩膀,什么都没抓住。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青白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
      “你泡吧。你泡死在里面算了。等你泡完了,池子也废了。等雪长老问起来,我就说,你自己跳进去的。我拦了,没拦住。我说了,这是洗药池,不是浴桶。你不听。你非要泡。你——”
      楚涵往水里缩了缩,水没过下巴。药力开始在经脉里穿,密密麻麻的刺痛从断口处传遍全身。他咬着牙,没动。年知秋骂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从丹堂开山祖师骂到雪无霜,从化神丹骂到续脉丹,从楚涵的灵根骂到凌不离的药瓶。骂到后面声音哑了,词也重复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楚涵始终没睁眼。
      年知秋骂累了,飘回矮凳上,坐下。他抓起一把瓜子,塞了一颗进嘴里,嗑了一下,皮吐出来。又嗑了一颗。嗑了一颗又一颗。瓜子皮吐了一地,闪成一片,又暗下去。他嗑得越来越快,皮吐得满地都是,眼睛却一直盯着石池里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水汽升起来,在梁上凝成水珠,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啪嗒。
      啪嗒。
      年知秋嗑瓜子的声音慢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把瓜子攥在手心里,不再嗑了。
      楚涵在丹炉里泡了一个月。每天天不亮就翻进去,天黑透了才爬出来。药力从毛孔里渗进去,钻进断成碎渣的经脉里,把那些碎渣一点一点缝起来。疼。第一天像针扎,第十天像刀割,第二十天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穿。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年知秋坐在矮凳上,看着他。看着他每天翻进丹炉,泡一整天,爬出来,站都站不稳,扶着墙走到药田边上,摘几株灵草,走回石屋,把丹炉里的水倒掉,换上新的,续脉丹一粒一粒化进去,然后翻进去,继续泡。一天,两天,五天,十天。年知秋不骂了。他坐在矮凳上,嗑着瓜子,看着丹炉里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水汽升起来,在梁上凝成水珠,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啪嗒。
      啪嗒。
      第二十天的时候,楚涵从丹炉里爬出来。他站在药田边上,试着引气。灵气从鼻尖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堵住了。经脉接上了大半,但最粗的那几条还没通。灵气过不去,像一条河被石头堵住了。他站了一会儿,走回石屋,把丹炉里的水倒掉,续脉丹化进去,翻进去,继续泡。年知秋嗑了一颗瓜子,把皮吐出来,没说话。
      第三十天。楚涵从丹炉里爬出来,站在药田边上,引气。灵气从鼻尖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过胸口,走过丹田,走到腿,走到脚,再走回来。一圈。通了。他的手指在抖。他把灵气往丹田里塞,用神识堵住那些裂缝。堵了一道,又堵一道,又堵一道。灵气存住了。一丝。炼气一层。
      他睁开眼。年知秋坐在矮凳上,嗑着瓜子,看着他。楚涵没看他。他走回石屋,把丹炉里的水倒掉,换了新的溪水。这次他没有化续脉丹。他从怀里摸出续脉丹的方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续脉丹一粒一粒化进水里,比平时多了一倍。水从青色变成深青色,浓得像墨。药味冲上来,苦得发涩,呛得人喉咙发紧。他脱了衣裳,翻进丹炉里。
      药力涌进来。不是渗,是涌。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同时扎进经脉里,从断口处穿过去,把那些还没长牢的碎渣强行焊在一起。疼。他的身体弓起来,手攥着炉壁,指甲掐进青铜的纹路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进水里,化开。他的牙咬得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他没有出声。
      药力在经脉里冲。那些刚接上的地方被冲开了,又焊上,又冲开,又焊上。他的神识跟着药力走,把那些断口一处一处按住,不让它们散。神识像一根针,在经脉里穿,每穿一针,他就抖一下。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滴进水里。他闭着眼,把神识往里压。疼。他的身体在抖,从手指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脊背。但他没有缩。他把神识再往里压,压进那些还没接上的断口里,把药力钉在那里,不让它散。
      年知秋从矮凳上站起来。他飘到丹炉边上,低头看着楚涵。楚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他的手指抠在炉壁的纹路里,指节泛白,指甲裂了,血顺着青铜往下淌。他的牙咬着,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一条一条的。他的眼皮在跳,睫毛在抖,但他没有睁开眼。一声都没有。
      年知秋站在丹炉边上,看着他。看着他弓着身体,看着他的手指抠进青铜里,看着他的血滴进水里,看着他的神识把药力一针一针钉进经脉里。他看了很久。水汽升起来,模糊了楚涵的脸。年知秋忽然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他飘回矮凳上,坐下。他摸出一把瓜子,塞了一颗进嘴里,没嗑。他攥着那颗瓜子,攥了很久。
      水汽散了。楚涵从丹炉里爬出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扶着丹炉站了一会儿,走到药田边上,引气。灵气从鼻尖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过胸口,走过丹田,走到腿,走到脚,再走回来。一圈。比之前快了一倍。他把灵气往丹田里塞,用神识堵住那些裂缝。裂缝少了几道。灵气存住了。一丝半。引气期。
      年知秋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很轻,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你不怕死?”
      楚涵没回头。他把手心里的血在衣裳上蹭了蹭,走回石屋。他把丹炉里的水倒掉,换上新的溪水。续脉丹化进去,比平时多了一倍。他脱了衣裳,翻进丹炉里。水没过胸口,闭了眼。
      “怕能活?”
      年知秋没说话。他站在矮凳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瓜子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闪了几下,暗了。他没捡。他站在那里,看着丹炉里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水汽升起来,模糊了楚涵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骨头在罐子里晃。
      “怕能活。怕能活。”
      他念了两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像笑。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人是怎么死的?就是埋在你脚底下那个。灵焰草长得最好的那几株,底下的骨头就是他的。他炼了三个月,炼不出来,神魂烧了。烧了三天。第一天还能喊,第二天只会哼,第三天什么都不剩了。骨头埋进土里,灵草长得可好了。”
      他飘到丹炉边上,低下头,凑到楚涵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像蛇吐信子。
      “你脚下的土松不松?踩上去软不软?那底下都是骨头。一层一层的。有的炼到一半炸死的,有的炼了好几个月烧死的,有的炼出来了,丹成了,人也疯了。把丹药塞进嘴里,说成了成了,我可以出去了。然后死了。骨头埋进去,灵草长出来。你闻闻这药田里的味,是不是比别处香?那是人骨头养出来的。”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像指甲刮过丹炉的壁。他的身体在晃,青白色的光从指缝里往外涌,忽明忽暗的,像一盏被风吹得乱晃的灯。
      “你也会死的。你会死在这间屋子里。你的骨头会烂在药田里。灵草会从你眼眶里长出来。开一朵小白花。到时候你来和老丹我做个伴儿。”
      他的声音劈了,尾音在石屋里嗡嗡地荡。
      楚涵往水里缩了缩,水没过下巴。他的呼吸没变,眼皮没动,手指还是松松地搭在炉壁上。年知秋飘在丹炉边上,等着他皱眉,等他咬牙,等他攥拳。什么都没有。楚涵靠在炉壁上,水汽蒙在他脸上,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年知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飘在那里,看着楚涵。看着他闭着的眼,看着他沉在水里的身体,看着水汽在他脸上凝成水珠,顺着下颌滴进水里。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下去了。
      他飘回矮凳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塞了一颗进嘴里。嗑。皮吐出来。瓜子皮落在地上,闪了一下,暗了。又摸出一颗,嗑。又摸出一颗,嗑。嗑了一颗又一颗,瓜子皮吐了一地,闪成一片,又暗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在自言自语。
      “你也会死的。你也会死的。你也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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