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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雪无霜 你和他是云 ...

  •    第九十七天。
      楚涵不知道自己还醒着没有。药早没了,瓶子握在手心里,空的。不数日子了。雪停了没有,也分不清。手没了,脚也没了。不觉得冷。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躺在兽皮上,想凌不离。
      不是想他回来没有,不是想他走到哪儿了。只是想他这个人。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靠在石头上,脸上沾着泥,像一枝被人折下来扔进泥里的红梅。他叫了一声“哥哥,多谢”,然后跑了。那天晚上他缩在树洞里,一闭眼那张脸就浮出来。他以为是蛊惑。后来知道不是。只是那个人长成那样。那时候他想,这种人,以后得离远点。后来他没离远。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那个人就在了。不吵不闹,就跟着。他没赶过——只说过一次,“你现在可以走”。那人没走。他也随他。后来就习惯了。习惯那个人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眼睛眯起来,还笑。习惯那个人从外面回来,推开门叫一声“楚涵”。习惯到忘了去想那是什么。只是习惯了。
      他习惯自己无所不能。那个人要什么,他给什么。那个人修炼慢,他去找功法。那个人受伤了,他给药。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做得到。他以为自己一直做得到。
      现在他躺在这里,动不了。那个人一个人在风雪里,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大概不会避雪。那个人不懂得避。只会往前走。他早就知道。从第一次见就知道。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孩,从云隐谷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那株药,攥得死紧。
      他护了这个人这么多年。从引气二重护到凝真。他以为自己能一直护下去。他可能做不到了。
      然后他听见了。
      脚步声,踩在雪上,噗嗤噗嗤的,很急,很乱。门被撞开了。雪灌进来,白的,混着光。一个人影从光里冲进来,绊了一下,跪在地上,又爬起来,往他这边扑。
      手摸上来。冰凉的,抖的,从脸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胸口。停在他脸上,贴着他的颧骨,不动了。
      他认出来了。凌不离。
      “楚涵?”
      声音是哑的,破的,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楚涵想说话,告诉他“我在”,张不开嘴。凌不离把他抱起来,搂进怀里。衣裳是湿的,结着冰碴子,硌得慌。但他很暖。
      “我回来了。”
      凌不离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楚涵慢慢睁开眼。凌不离浑身是雪,头发结着冰碴子,脸冻得发青,眼眶红着。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贴着心口。他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楚涵脸上,热的。
      楚涵看着他。动了动胳膊,很慢,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回抱了他一下。凌不离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头埋在他肩上。楚涵感觉到他的眼泪淌进领口,滚烫。
      过了几息,凌不离的手摸上腕间,两个瓷瓶出现在手心里。一个灰的,一个白的。他把灰瓶的塞子拔开,倒出一粒药丸,送到楚涵嘴边。楚涵张嘴含住,咽下去。药力顺着喉咙往下走,落进丹田。是散的,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那些碎了几个月的碎片被什么东西润着,不再扎人。
      凌不离等他咽下去,又把白瓶的塞子拔开,倒出一粒乳白色的药丸,喂到他嘴边。楚涵张嘴含住,咽下去。药力散开,往经脉里走。那些断了很久的路,被一点一点地润着,让断口不再干裂,不再扎人。
      凌不离看着他咽下去,才问:“怎么样?”
      楚涵没说话。药力在身体里走了一圈,他感觉力气回来了一点。他撑着兽皮,慢慢坐起来,靠到墙上。凌不离跟着他动,手一直扶着他,没松开。
      “一天两次。灰的先吃,白的后吃。”
      凌不离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吃满三个月,丹田就能稳住。经脉要慢慢养,泡药草,静养,不能急。”
      楚涵靠在墙上,看着他。凌不离蹲在他面前,浑身是雪,头发结着冰碴子,脸冻得发青,眼眶红着,但眼睛是亮的。他说“不能急”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背医嘱。
      楚涵没说话。凌不离的境界他已经看不透。但他的神识能感觉到凌不离的气息浮着,散着,转起来磕磕绊绊的。灵力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像水从裂了缝的壶里往外漏。经脉也有问题——几条主脉上有旧伤,没养好,又添了新痕。灵力每走一步都要撞在石头上。
      结丹不久。没稳固。他没养。
      楚涵把神识收回来。他伸出手,搭在凌不离肩上。凌不离愣了一下,抬起头。楚涵的手没什么力气,只是搭着,把他往自己这边揽。凌不离没动,像没反应过来。楚涵又揽了一下。这次他懂了。他顺着楚涵的力道往前倾,被楚涵接住,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楚涵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凌不离的头发是湿的,冰碴子化了一半,凉气顺着领口往下淌。楚涵没动,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凌不离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松下来。他的手抬起来,攥住楚涵的衣服,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呼吸打在楚涵脖子上,一开始还是乱的,急的,后来慢慢变长,变稳。
      楚涵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他。什么都没问。
      凌不离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稳。攥着衣服的手也松了,只是搭着,不再用力。楚涵没动。他听着那呼吸,一下一下的,稳了。
      门口透进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灰白,是白的,像有人在云层后面把灯挑亮了一点。
      雪停了。
      ——
      第二天早上,楚涵是被光晃醒的。不是雪光,不是月光,是真正的日光,从门口照进来,白的,亮的,落在兽皮上,落在他手背上。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凌不离不在。兽皮上还有他躺过的痕迹,手边是两个瓷瓶,灰的和白的,整整齐齐摆着。
      他吃了药,站起来。腿软,但站住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门开着。外面没有雪。不是雪停了那种没有——是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眼前是数座山峰,连绵不绝,冰雪覆盖。雪不下了,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冰雪厚得发沉,压在山脊上,压出锋利的刃线,像大地被冻裂后翻出来的骨茬。每一座峰顶或山腰上都曾建有殿宇,如今全塌了。青石基座从雪里露出来,半人高的断柱斜插着,飞檐塌成几截,被冻在冰壳子里。断壁残垣沿着山势铺下去,像被谁随手捏碎又撒了一把的模型。阳光照在雪上,反着刺眼的光,亮得发脆,像有人把一整块琉璃扣在天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
      然后他抬起头。
      远处最高的那座主峰之上,悬着一座殿。青灰色的石墙,飞檐翘角,屋顶压着黑瓦。没有云托着,没有柱子撑着,就那么浮在那里。阳光从它身后照过来,把它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它太大了。比山还大。他的目光从殿顶移到殿门,移到门口那两根石柱,移到柱上刻着的云纹。青铜的门,青铜的门环,青铜的门钉。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座浮在半空中的殿。
      身后传来脚步声。凌不离从废墟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两个人站在废墟中央,仰着头,看着那座殿。
      楚涵转过身。身后那间房子没了。昨晚他躺的那间屋子,刘猎户一家住的里屋,灶房,火塘,全都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座浮在半空中的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悬在天地之间。
      然后天变了。
      不是云在动,是天空本身在变。蓝得发脆的天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不是闪电,不是破洞,是有人从另一面把天推开了。光从裂缝里倾下来,青白的,冷的,像月光落在千年不化的冰面上——亮,但没有温度。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盛,整片天空都在往两边退。
      退到尽头的时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不是真人,是影像。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她闭着眼。始终闭着眼。她的头发是白的,像月光凝成了丝,像霜花冻成了缕,从肩头倾泻下来,每一根都泛着泠泠的光。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冰层下面封着的那轮月亮,眉峰细长,睫毛低垂,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冷淡,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片没碎的冰。她整个人悬在天地之间,像一座冰雕,像一尊神像。
      风停了。废墟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碎石不响了,草叶不动了,连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都没了。整片天地静得像一座冰窖。
      她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不是响,是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进骨头里。
      “吾名雪无霜。本为玄元宗化神修士。坐化于此,设冰霜幻境,择徒传道。”
      她抬手,手指点向废墟尽头。指尖落下的地方,一道云梯从青铜殿门铺下来。白的,亮的,像一条冻住的瀑布,一级一级,从殿门一直铺到凌不离脚下。
      “单冰灵根,玄冥冰魄道体。心性资质俱佳。凌不离,你已通过考验。可愿拜我为师,入殿得传承?”
      凌不离没动。他站在废墟里,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的影像。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他看了那云梯一眼,又看了楚涵一眼。
      “他呢?”凌不离问。
      天上那个闭着眼的影像没有表情。她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没有任何起伏。
      “他不是我等的人。”
      凌不离站在那里,没动。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到脸上,他没理。他看着天上那个闭着眼的影像,又看了一眼脚下的云梯,又看了一眼楚涵。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上。
      “那我不去。”
      废墟里更静了。天上那个闭着眼的影像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又开始吹了,久到草叶又开始动了。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冷的。
      “痴儿。”
      她抬手,手指往下压。凌不离脚下的地面亮了一下,不是光,是冰。冰从地面长出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冻住了他的腿,冻住了他的腰,冻住了他的手。他整个人被冻在一根冰柱里,动弹不得。冰柱拔地而起,托着他往云梯上送。凌不离的手被冻在冰里,动不了,但他的眼睛能动。他的眼睛看着楚涵。
      楚涵站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
      化神修士。昨天晚上凌不离已经告诉他,此间世界化神为峰。没有什么引气、通脉、凝真。只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小世界的凝真相当于筑基,而凌不离现在是金丹期。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手心里还没长好的痂又裂开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停住了。不是怕,是他看见了。那根冰柱冻住了凌不离的手脚,但没有封他的口鼻。冰柱托着他往云梯上送,送得很稳,不快不慢。雪无霜要伤他,不必这么麻烦。她一个化神修士,抬手就能让他灰飞烟灭。她把他冻住,送走,不是要害他,是不让他自己毁了自己。他的金丹都快散了,站在那里说“那我不去”,不是硬气,是不要命。她看得见,楚涵也看得见。她对他没有恶意。不讲理,但没恶意。
      楚涵把手松开,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闭着眼的影像。没说话。
      雪无霜没有睁眼。她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冷的。
      “你和他是云泥之别。”
      她抬手,手指点向楚涵。一道光从她指尖落下来,青白的,淡的,托住他的脚底,把他从废墟里托起来。
      “既然他对你有情,便给你一个机会。”
      光托着他穿过云层。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莫要死在里面。”
      不是关心。是嫌麻烦。
      光托着他往上走,穿过云层,穿过雾,落在一片他没见过的地方。脚下是青石板,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的腥。远处有药田,有石屋,有丹炉的青烟。身后没有声音。雪无霜的光收了,天合上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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