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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凌母走了 他说:楚涵 ...

  •     静修室里,楚涵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央。九块灵石嵌在阵基凹槽里,微光缓缓流转。
      他从储物镯里取出那朵木心花。淡青色花瓣,边缘泛着银光,入手微凉。两年前云隐谷最后一日,从凝脉后期玄水蟒身下摘的。天生水木土三韵同源,不需炼制,直接生吞——专为凝真铺路,涤荡根基隐患。
      花入口即化,一股清润凉意直入丹田。像一只手探进淤积两年的经脉,把药渣、晶核余劲、各路杂气一一剥离拨正。水灵归水脉,木灵归木脉,土灵归土脉。
      整整一月。
      楚涵睁开眼,眸中灵光淡敛。三灵根重回圆满,债还清了。
      他没出关,静坐调息半日,待气海平稳如镜,又从储物镯里取出一颗丹丸。通脉后期冲关破境丹,极品。丹堂里炼了几十颗分给楚家弟子,这一颗是他给自己留的。丹纹细密,灵气内敛,在掌心微微跳动。
      丹丸入腹,药力比木心花烈得多。像一团火,顺着已经通透的经脉往上冲。那层卡在通脉后期与巅峰之间的薄壁,被火一燎,无声地裂了。
      灵力涌进扩张的气海,走到指尖,走到脚底,走到每一处之前到不了的地方。
      一日夜。
      楚涵再睁眼时,窗外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通脉巅峰。
      他站起来,推开静修室的门。院子里空气清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雨丝落在脸上,凉的。
      他没停留,径直往院外走。凌不离不在,楚明河得了消息倒是赶了过来。
      “凌霄宗那边递了话。”楚明河说,“他们想用凝灵草换秘术,但要先知道秘术是什么。”
      “秘术就是秘术。一手交草,一手交秘术。”
      “这……”
      “凌不离怎么没在?”
      “听说凌母病重……”
      楚明河话还没说完,楚涵已经走远了。
      ——
      揽月楼前院还是老样子,几个妇人坐在廊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楚涵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后院。凌不离的屋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一盏灯在床头亮着。凌不离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看见是楚涵,他愣了一下,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楚涵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床上。凌母靠在枕上,脸色灰白,呼吸很轻。她的修为——引气一重。又跌了。凌不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大夫说,就这几天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楚涵在床边坐下。凌不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坐回床边,握着凌母的手,没再说话。楚涵也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声。凌母的呼吸很轻,凌不离的手一直没松。
      天快黑的时候,凌母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楚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淡,没什么力气。“不寒来了。”楚涵点点头。凌母又看了凌不离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我没事,就是累了。”她的声音很轻。凌不离没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楚涵在揽月楼住了下来。他没回楚家,也没让人带话。第二天,楚明河派了人来,站在院门口,说家主请凌药师回去,有要事相商。楚涵站在门口,说:“过几日再说。”那人还想说什么,楚涵已经把门关上了。第三天,又来了一个人。这回是楚明河自己。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家里有事。”楚涵说:“知道了。”楚明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楚涵每天在灶房里熬药,端到床边。凌母喝不了几口,大部分都剩着。凌不离守在床边,哪儿也不去。楚涵有时候坐在外间看书,有时候进来换药。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凌不离每次抬头,楚涵都在。  夏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揽月楼前院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后院那棵老槐树枝叶正浓,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窗户半开着,夜风裹着院子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飘进来,混着淡淡的药香。
      凌母靠在床头,刚喝完半碗药。楚涵站在床边,手指搭在她腕上,灵力走了一圈——还是老样子,经脉空荡荡的,药力进去就散,什么也留不住。他收回手,没说话。凌不离端着空碗站在旁边,碗底还残着一小口药汁,已经凉了。
      凌母拉了拉凌不离的手。“陪娘说会儿话。”凌不离把碗放下,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楚涵往后退了一步,“我出去看看药炉。”
      凌母却转过头看着他,“不寒也一起吧。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楚涵脚步顿了一下。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凌母看着凌不离,又看了看楚涵,笑了笑。她从枕下摸出一块玉简,玉质温润,边角磨得发亮,拉过凌不离的手,把玉简放在他掌心。“你爹留下的……他自大世界而来,回大世界去了。”她停了停,喘了两口气,“这玉简和镯子都是他留的,若你将来想寻他,可依地图而往。”
      凌不离接过玉简,愣在那里。
      凌母看着他的脸,目光柔下来。“收好。”
      她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正落在槐树叶子上一晃一晃,“我想吃醉仙楼的桂花糕……去买多一点,给不寒也尝尝。”
      凌不离张了张嘴。他想说这时候醉仙楼早就打烊了,但看着凌母的脸,话又咽了回去。他把玉简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凌母说:“去吧。”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屋里安静下来。
      凌母靠在枕上,闭着眼,呼吸很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外间地上,泛着白。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看着楚涵。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看晚辈,不是看病中照拂的熟人。是交割,是把压了二十年、比命还沉的东西递出去。
      “他走之前……留了一颗药。”她停了一会儿,攒了些力气,才把后半句接上,“说等孩子出生吃,保母子平安。我吃了——”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更轻了,“大夫说,我这身子太弱,孩子留不住。”
      楚涵的手指微微收紧。
      凌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月光正落在叶子上一晃一晃。
      “我不信。”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一瞬,然后又开始打颤,“我把药力化开,把灵力也渡过去。都给他了。”她停了很久,胸口的起伏快了些,又慢慢平下去。
      “后来修为一直倒退。我知道为什么。没告诉他。”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楚涵。
      这回停了更长的时间,喉头动了两下,才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慢,像是要把它们刻在什么东西上。
      “他心思重。若是将来……从什么人口中知道了——”她吸了一口气,“你帮我告诉他。”她看着楚涵,停顿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能接住这句话。
      “我从未后悔将他生下。也从未后悔把药给他。”
      楚涵沉默了很久。
      “我会告诉他。”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实了,“在他该知道的时候。”
      凌母靠在枕上,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像是终于把最沉的东西交了出去。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脚步声,桂花糕的甜香混着夏夜的花草气息涌进来。凌母靠在枕上,闭上眼,像是睡着了。凌不离推门进来,看见凌母呼吸轻浅,脚步放轻,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那一夜凌不离守在床边,楚涵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两人都没怎么合眼。烛火燃尽了,凌母呼吸轻浅,偶尔咳一两声。天快亮时,她忽然睁开眼,说想去院子里坐坐。
      第二天白天,阳光出奇的好。
      后院里那棵老槐树枝叶正浓,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凌不离扶着她慢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坚持自己走。楚涵搬了把椅子放在树荫下,凌不离扶着她坐下。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她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嘴角微微弯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忽然睁开眼,看着楚涵。那目光很平,很淡。楚涵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
      凌不离站起来,说去做饭。他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凌母闭着眼,嘴角弯着,像是睡着了。他看了两息,转身进了灶房。
      楚涵坐在石凳上,看着凌母的脸。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手上、脸上。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油锅的滋啦声。
      凌母的呼吸停了。很轻的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水面就平了。她的嘴角还弯着,手还搭在扶手上,阳光还照在她脸上。
      楚涵站起来,走到凌母面前,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轻轻放在她膝上。她的手还是温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灶房走。凌不离正在灶台前炒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马上就好,你先坐着。”楚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不急。”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等着。
      凌不离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凌母还坐在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和刚才一样。他把菜放在石桌上,走过来。“娘,吃饭了。”凌母没动。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些。“娘。”还是没动。
      他蹲下来,握着凌母的手,低着头,没出声。
      楚涵站起来,走过去,把凌不离扶起来。凌不离没动,蹲在那儿,握着凌母的手,低着头。楚涵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凌不离松开手,站起来。他把凌母的手放好,把她膝上那片落叶拂去。做完这些,他站在那儿,看着凌母的脸,看了很久。
      楚涵说:“我去烧水。”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不是哭,是别的什么。他没回头,推开灶房的门。灶台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他把火点上,烧了一壶水。
      下葬后的第三天。
      揽月楼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凌不离坐在石凳上,靠着树干,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看着头顶漏下来的光斑。楚涵站在他旁边,没坐。蝉在树上叫,歇了,又叫起来。
      凌不离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轻轻一跃,落在树杈上。靠在树干上,两条腿垂下来,晃了晃。楚涵仰头看着他。
      “我小时候就爱往这棵树上爬。那时候我才这么高。我娘就在底下坐着,就你站那个位置。她喊我,小离儿,下来,别摔着。我不听,她就让秦姨来抓我。秦姨爬树比我厉害,三两下就把我拎下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她给我做衣裳,做得不好看,袖子总是长一截。我说娘你这手艺不行,她就笑,说你长大了自己学。后来我真学会了。缝得比她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些药,她都知道。你送的,她都吃了。吃完就说,小离儿这个朋友,有心了。后来她吃不动了,还让我告诉你,说够了,别费心了。”
      楚涵沉默了一会儿。“没能留住。”
      凌不离摇摇头。“留不住。你那些药下去,在身体里转一圈就没了。不是药的问题。她说她等了二十年,等够了。”他低下头,看着楚涵。
      “楚涵,我有点想她了。”
      楚涵站在树下,看着他。蝉鸣歇了一瞬,又响起来。风从墙外吹过来,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过了很久,凌不离没再说话。他靠在树干上,眼睛慢慢闭上。一个月没怎么合眼,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楚涵轻轻一跃,落在他身边。他把凌不离从树上抱下来,很轻,比两年前轻多了。他抱着他穿过院子,推开房门,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那张脸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没有笑,没有话,只是安静地躺着。
      他转身出去,带上门,走回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蝉鸣渐渐歇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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