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悦的八月》Xio

2、八月 热心市民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

　　但林予悦对每个字，甚至发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的嗓音微哑，但不妨碍依旧好听。
　　他说：“我是江憬。”
　　很冷淡，却意外的适配他。

　　短暂的失神后，林予悦收回目光，快速地拿起放在扶手上的手机。
　　她对着男人挥了下手，见他望过来，便指向镜头。

　　下一秒，男人听话地看向镜头。

　　一切就绪，林予悦调整好镜头，按下相机键。

　　倏忽，一道刺目的白光亮起。
　　“……”
　　靠，忘关闪光灯了……

　　但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林予悦低头去看成品——

　　男人显然有被闪光灯晃到，但没有偏头躲闪，只是微微垂眸，眼睫半阖，脸上的情绪隐晦不明。
　　有点模糊，但也能看。

　　林予悦点开微信，把照片发了出去。
　　发完，她朝中控屏说话：“我拍了一张这人的照片，发到了宋屿的微信上，你让他给您看一下。”

　　那头的回复依旧简单干脆：“好。”

　　林予悦握着手机。一边注意车窗外男人的动作，一边留意通话里的声音。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给她忙得不行。

　　江憬站在原处，掀起眼皮。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车上人的眉眼，微蹙着，似乎有些烦躁，又或者慌乱？

　　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肯定是知晓这事的人，大概率认识他的导师。
　　现在，她应该是在向人确认他。

　　指尖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冲锋衣的帽子戴在头上，江憬伸手扯了扯。
　　而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硬卡片，沉默两秒，又放了回去。

　　很快，林予悦就得到了确切的回复，那人的声音难得带了些激动：“是的，这人是江憬！”

　　林予悦应：“好。”
　　她没再犹豫，解锁了车门。

　　车前的车灯闪烁了两下。

　　林予悦刚打开车门，推开一条缝隙，就被上前的江憬推了回去。

　　林予悦：“？”
　　这是？

　　她迷茫地按下车窗，降到底，露出整张脸，然后看向江憬。

　　还没等她发问，江憬就先道：“你这衣服不防水，最好不要下车。”

　　也是。
　　林予悦点了点头。

　　况且，这天还打不了伞。
　　要是打了，估摸着走不了两步，就会被风吹跑。
　　跟放风筝一样。

　　到时候忙没帮上，还需要人家救你。
　　“……”

　　江憬偏过头，抬手抵着唇，轻咳了两声。一颗雨珠在他挺直的睫毛上，摇摇欲坠，最后掉落……
　　缓了几秒，他才继续说：“你在车上等我。”

　　林予悦回：“好。”

　　话毕，江憬转身离开。

　　身影在视线里逐渐变小，林予悦收回目光。
　　忽地，她想起手套箱里有几条干净的毛巾，身子往右探去，打开，一股脑地全拿了出来。

　　没等太久，后排的车门就被拉开了。

　　一阵响动后，潮湿的水汽涌进车内，混着一道很清淡的气息。
　　顷刻，后排多了两个人。

　　轻轻“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下一瞬，还显示通话中的中控屏发出声响：“江憬？”

　　“老师，是我。”江憬安顿好伊知雨，而后简单汇报了一下这边的情况，“我和伊知雨刚上车——”

　　林予悦没说话，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那个女生，见她脸色苍白，半垂着眼，有些虚弱。
　　她转过头，把毛巾全部递了过去。

　　江憬一顿，随后接过：“谢谢。”

　　林予悦点了下头，又扫了几眼两人，然后沉默地转回头，重新启动车辆，掉头，往反方向开去。

　　两人这个状况，不用多问，肯定是要先去一趟医院。

　　雨刮器快速地来回摆动，不断刮过挡风玻璃，可依旧有些赶不上雨水降落的速度。

　　林予悦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看着前方的路况。
　　汇报声早已停止，现如今，耳边是密集且清脆的雨水敲击车顶声。

　　左转，右转。
　　又一个左转，又一个右转……

　　仿佛重复了上百次这个动作，手指都微微发僵，林予悦才终于看到了主城的灯光。

　　到了主城后，一下子就好开了很多。
　　就是有点堵。

　　良久，车子驶入了医院。

　　林予悦把车停在门诊边上，偏过头：“你们先进去，我去找车位。”

　　江憬下意识朝前看去，对上林予悦的目光，他抿了下唇，而后点头：“好。”
　　说完，他和伊知雨下了车。

　　医院内的停车位紧张，半晌，林予悦才找到一个。

　　停好车后，她轻舒一口气，解开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林予悦摸起手机，荧白的亮光投在脸上，她垂下眼睫，无声地在屏幕上敲着：【在第一医院。】

　　忽然，林予悦干呕了两声，清亮的眼眸倏地泛红，生理性泪水沾湿了挺巧的睫毛。

　　长时间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感，太阳穴微微发涨。

　　林予悦没忍住，又干呕了一下。
　　“……”
　　她低骂了一声。
　　太特么难受了……

　　片刻，思绪慢慢回笼。
　　林予悦抽出一张纸，擦了下眼角，而后抬眼，余光瞥见——
　　黑色皮质的后座上放着一张浅色硬卡片，格外醒目。

　　默了会儿，林予悦撑起身子，长手一伸，拿起，然后重新坐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她低头看向手心的东西。

　　这是——
　　身份证？

　　林予悦一愣，随即翻到背面，上面写着“江憬”二字。

　　林予悦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憬”啊，她还以为是怀瑾的瑾。

　　看了会儿，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旁边的证件照上。

　　然后，又翻到正面，看了眼有效期限：
　　201x.6.1——202x.6.1

　　结合出生年月，林予悦算了下时间，得出这张照片是江憬十七岁的时候拍的结论。

　　来了点兴趣，林予悦去看证件照。

　　少年神情淡漠地看着镜头，身上有种相悖的气质。

　　明明骨骼已然张开，下颌线条清晰锋利，可眉眼间却仍残留着青涩感。
　　有点倔傲，但不得不说，确实吸睛。

　　林予悦挑了下眉，收好身份证，下了车。

　　-

　　“这边交给我们，你先去‘诊室1’处理一下手臂。”护士拿着登记表道。

　　“好。”江憬应了一声。

　　随后，眼前的门被关上。

　　江憬没去‘诊室1’，而是坐到了走廊的椅子上，仰起头，倦怠地往后靠。

　　刺目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

　　林予悦刚走到走廊，就看到了这一幕。
　　心想：这是证件照的进阶版，已成熟款啊。

　　站在她右侧的女人，也看到了江憬，说：“人就在那，我先走了。”

　　林予悦转过头，温声道：“谢谢姐姐。”

　　“哎呀！你这孩子。”女人挥了下手，露出一个笑，“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应该叫我阿姨才对。”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不可置否地塞到了林予悦的手里：“姐姐请你吃个苹果。”

　　倏尔，这条走廊除了来往的护士，只剩一个捧着苹果的小姑娘和江憬。

　　江憬随意地往旁一瞥，然后目光对上。

　　对视几秒，林予悦慢吞吞地上前，坐到了江憬旁边。
　　她眨了下眼：“是你让她在医院门口等我的吗？”
　　虽然自己知道这个答案，但林予悦想听他亲口讲一遍。

　　江憬捏了下肩膀，有点疲惫：“嗯，是我。”

　　林予悦努力压了压嘴角，假装不在意地“哦”了声，而后摸出口袋里的身份证：“这个给你，你掉车上了。”

　　江憬坐直身子，看清东西后一愣，他伸出手接过：“谢谢。”

　　两人的指尖微微擦过，他的手有点冷，林予悦想。

　　“不客气，”她望向旁边紧闭的门，问：“那个女生她在里面？”

　　江憬轻微颔首，简单地说了一下：“她摔了一跤，手心扎到了一些细碎的树枝，现在要夹出来。”

　　啊？
　　闻言，林予悦幻痛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朝江憬的手心看去——没事。

　　想起他刚刚似乎走路有点迟缓，林予悦问：“你摔到——”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他手臂最顶上外侧的划痕。

　　他的冲锋衣脱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此时，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他右手臂的衣袖卷起，挽至肩头，露出一整条手臂。

　　林予悦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看到其中有一两道划痕比较深，当时似乎是流了血，现在倒是没流了。
　　只是被雨水打湿，伤口微微泛白。

　　再次幻痛一瞬，林予悦打了个寒颤，刚想问“你怎么不去处理一下”，就猛地想起什么。

　　他不会是在等身份证吧……

　　这么想着，她也就问了出来：“你不去处理伤口，是因为没身份证吗？”

　　听到这话的江憬明显愣了几秒，随后“啊”了声，尾音拖长，显得有点懒洋洋的。
　　他诚实道：“不是，我才发现它丢了。”

　　注意到林予悦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臂上，江憬继续解释：“　护士让我去诊室1处理。”

　　林予悦点了下头，然后用眼睛问——
　　那怎么还不去。

　　江憬顿了顿：“有点累，想坐会儿。”

　　看来也不是很严重……

　　林予悦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有点想笑，怕自己笑出来，她皱了下鼻子。而后，热情地说：“行，那再坐会儿，待会我给你带路。”

　　江憬缓缓眨眼：“谢谢。”
　　林予悦挥了挥手，浑然不在意道：“不客气。”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这处没什么人，但走廊外却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林予悦想和江憬聊天，却找不到什么话题，想了想，她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片刻，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江憬，他和刚刚没什么变化，微靠后坐着，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视手机如命的林予悦发问：“你不玩手机吗？”

　　江憬眼皮一抬，吐出两个字：“丢了。”

　　“…………”
　　“！！！！”
　　对不起，戳到了你的伤心事。

　　林予悦有些抱歉，而后邀请道：“那要不……你和我一起看？”
　　说完，她立马后悔了。
　　在心里怒骂自己：又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这么爱看手机！你这样有点唐突了，还有点——

　　“好。”

　　诶？
　　思绪被打乱。

　　最后，两人还真凑在一起看了十多分钟短视频，然后起身。

　　林予悦自信地领起了路。
　　当然，如果期间没有问了三个路人、四个护士、一个保安再加上两个保洁阿姨后，依旧没有找到诊室就更好了。

　　“……”
　　妈的。
　　这医院克她。

　　最后，也不知道江憬是不是实在不想再乱走一通了，主动提议道：“要不，还是我带路？”

　　林予悦表面淡定地点点头，实则内心早已哭成了狗。
　　太丢脸了……

　　五分钟后，林予悦看着眼前“诊室1”的门牌，没敢去看江憬的表情。
　　她嘴上夸奖道：“还是你厉害啊。”
　　说完，还尬笑了两声。

　　听起来更心酸了……

　　察觉到低气压，但江憬有点不会安慰人，他嘴唇翕动几下，最后吐出一句：“你也不错。”

　　林予悦：“……”
　　能不能闭嘴。

　　——沉默。

　　江憬轻咳一声，主动打破沉默：“我去敲门。”

　　而后，上前敲了两下门，听到一声“进”后，便打开了门。

　　林予悦也上前，看清后一愣，里面有三个人。
　　一个男人和女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坐着的医生虽然带着口罩，但也能看得出是笑着的。

　　见有病人，男人便说：“那我先走了，张医生。”

　　张医生点点头：“雨大，开车慢点开。”

　　“好的。”

　　男人走到江憬身旁时，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祝你早日康复。”

　　他们走后，江憬和林予悦走了进来。

　　林予悦走在后面，顺手关了门。

　　张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四十多岁，目光犀利，隔着老远，一眼就看出受伤的人是江憬。
　　他指了下旁边的椅子：“小帅哥，坐着说。”

　　江憬应声坐下，随后侧过身，露出手臂：“被树枝刮到了。”

　　张医生眯起眼睛打量，而后下定结论：“你这要先消个毒。”
　　话落，他站了起来，去旁边清洁双手。

　　这一共有两张椅子。林予悦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医生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她耳里。

　　林予悦咽了咽口水，她很怕这些。
　　但，此时！
　　她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一下！

　　看向平静无波的江憬，林予悦喊了声：“江憬。”

　　闻言，江憬侧过脸。

　　“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抓我的手。”说着，林予悦既慷慨又大方地把手递了过去。

　　“……”
　　江憬看着眼前纤细的手臂，莫名眉心一跳：“不用。”

　　“好吧。”
　　林予悦收回手。

　　林予悦看病的时候喜欢握着别人的手，这样一来，她就会没那么害怕了。
　　虽然，没在江憬脸上看到害怕的情绪。
　　但林予悦没多想，只是觉得万一他需要呢，然后就伸手了。

　　她被拒绝了也不伤心。
　　见江憬盯着她，还有闲心思偷偷把脸调转了几度，露出了自认为最完美的角度，随后，对江憬展颜一笑。

　　看得一清二楚的江憬：“……”
　　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见状，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旁的张医生听得清楚。
　　闻言，他调侃道：“小帅哥，你女朋友对你真好，这么心疼你。”

　　见江憬望来，张医生顺嘴夸了他一句：“你也是个好男朋友，舍不得真抓女朋友。”

　　“……”
　　两人被这独到的见解，说得一愣一愣的。
　　仿佛两人真是一对热恋的小情侣。
　　女方心疼男方受伤，恨不得伸出手，分走他的疼痛；而男方则不同意，宁愿自己痛千倍，也不愿女方受一点伤害。

　　……听起来有点中二。

　　林予悦摸了下鼻尖，嗫喏道：“……我不是他女朋友。”

　　“啊？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张医生有些意外，“那你是？”

　　一时语塞，林予悦想得脸颊微微泛红，结巴道：“我是……我是……”
　　她不自在地扣着手心，忽然想到了什么，音量拔高了些：“我是热心市民。”

　　对！她是热心市民。

　　林予悦对自己这个答案，满意地点了下头。

　　先是送他们来医院，然后又给江憬送身份证。
　　这不是热心市民，是什么？

　　江憬很能忍痛，更何况伤口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早就不太能感受到痛了。
　　闻言，他看了眼旁边的人，抿唇，没说话。
　　默了几秒，伤口莫名刺痛了下。

　　“热心市民啊。”张医生爽朗一笑。
　　这时，他也清洁好了手，走过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那你这么年轻又漂亮，性子还善良，肯定很招身边的朋友喜欢吧。”

　　也……也没有吧。
　　被这么一夸，林予悦的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

　　张医生指向他们身后的墙，带了点笑，朝江憬道：“人小姑娘这么热心，你不得加人家个微信，改天亲自给她送幅锦旗？”

　　江憬蹙眉，似没想到这点。

　　林予悦回头，就看到挂在墙上的一幅锦旗，好像是刚刚那两人送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红色的旗面上，用金粉洋洋洒洒写了八个大字——
　　“医术精湛，仁厚济世。”
　　左右两侧还写着医院、科室、姓名。

　　江憬瞅见身旁的人，一眨不眨地看着锦旗。沉默两秒，他问：“你要吗？”

　　林予悦下意识回：“不——。”
　　突然意识到什么，她转过头，怕有歧义，认真道：“要，我要。”

　　江憬神色阑珊，只淡淡“嗯”了声，也不知明白了其中暗藏的含义没。

　　-

　　处理伤口到一半，林予悦的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是宋屿打来的。
　　她和江憬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

　　刚坐到附近的金属排椅上，接起电话，旁边就来了个小姑娘，坐在她旁边。

　　林予悦抬起头，而后眉梢微扬。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宋屿清亮的声音：“你们在医院哪啊？我们在医院门口了。”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指示牌，林予悦说：“B区二楼，手外科，诊室1。”

　　宋屿自顾自重复了一遍，然后说：“知道了，我挂了。”

　　林予悦放下手机，看向旁边的小姑娘，主动搭话：“你处理好了？”

　　伊知雨点头，莞尔：“是呀。”
　　丝毫不见刚刚虚弱的样子，虽然唇色还是白的，但意外地，看起来精神不错。

　　伊知雨：“他们要来了？”
　　林予悦：“在楼下了。”
　　伊知雨：“还挺快。”

　　又闲聊了几句，伊知雨眼珠一转，摸出手机，问：“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林予悦说：“可以啊。”

　　交换完微信，互相备注了一下。然后，林予悦安静地听着伊知雨讲话。

　　听她从两人走散，说到山里没信号，再说到出了山，手机却被摔得死了机。
　　最后，手机到了医院又奇迹般地好了。

　　听完一切，林予悦安慰了她几句，而后轻笑：“哪里来的小知了。”

　　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伊知雨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小名就叫‘小知了’。”

　　林予悦打趣道：“叔叔阿姨很有先见之明啊。”

　　闻言，伊知雨挠了挠脸，腼腆地笑了一下。

　　几分钟后，医院门口的一群人终于走到了这里。

　　林予悦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副“劫后重生，家族团聚”的画面。

　　宋屿拍了拍她，说：“走不？没我们事了。”

　　林予悦下意识看向还紧闭的“诊室1”。
　　她还没加到他的联系方式呢……

　　没好意思说，想着反正之后还会见面，林予悦点了点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