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相逢》淮琬

2、初识 热心市民·

　　这条路即为偏僻。

　　季苏冉在面对一个看上去明显受了伤，但比她高大了许多的男人，没有贸然下车，而是选择坐在车上等对方过来。

　　她快速的思考了一番，拿过一旁的手机，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出六个字“苏教授，身份证。”
　　然后把字放到最大，亮度也调到最亮，贴到了车窗上，确保对方能看到消息。

　　季苏冉能看到窗外的男人凑上前，他仔细地看了好几眼，等看清了内容就动作迅速地将放在身上的身份证找了出来。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身份证，贴近了车窗，轻叩了两声。

　　季苏冉按动了车窗升降开关，只打开一条缝隙，示意对方把身份证递了进来。
　　打开的瞬间，雨水就顺着车窗的缝隙飘了进来，打湿了她的指尖。
　　不过，男人的身份证也是湿的，带着水珠。
　　她没有去管这些，握住了从缝隙递进来的身份证，视线从身份证上的消息快速扫过。

　　江瑾，男，临城人。
　　接着就是旁边的照片。
　　这张照片应该是男人以前拍的。
　　照片上少年估摸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但就算是最普通的证件照，也能看出对方出挑的外貌。

　　眉眼干净，一头利落的黑发，五官利落，气质冷冽。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那股独属于少年时期才有的青涩感。
　　疏离冷冽的的气质，因为这股青涩少年气冲淡了不少，多了一份矛盾感。

　　季苏冉隔着身份证的照片对比了一下窗外男人的样貌，雨水模糊了一些视线，她依旧看清了对方流畅的五官线条。
　　男人身上那股青涩的棱角已经褪去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只那一眼，她已经百分之90的确认眼前的男人就是身份证上那个了，毕竟这荒郊野岭的估计也很难找到一个差不多相貌的男人了。

　　她对着还没挂断的电话，说道：“走散的两人，其中一人是不是叫‘江瑾’。”
　　那边估计开了免提，很快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对！没错。”

　　季苏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她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飞快地拍了一张窗外高挑的男人。
　　因为长时间握紧方向盘，她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将照片发了出去。
　　季苏冉：【是这人吗？（照片）】
　　那边过了一会才回道：【是的！】

　　照片上的男人被刺眼的闪光灯一晃，但没有偏头躲闪，只是微微垂眸，眼睫半阖。
　　因为雨水太大，拍下来的照片并不清晰。
　　男人额前的碎发都被他尽数拢至脑后，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冷硬的脸部轮廓在过载白光与朦胧水雾间，俊美得极具冲击力。
　　倒不像是走散的队员，反而像是乡间小路骗人下车相貌昳丽的男鬼。
　　可惜拍下这张的人根本没有欣赏的意思，而是快速地将照片发了出去，来换取多一层确保。

　　就在这条消息回复之后，“咔哒”一声，车门被打开了。
　　季苏冉下了车。

　　“呼呼呼——”
　　什么鬼？

　　她发丝还没被吹乱，就被雨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这风大的季苏冉感觉自己都要被吹走了。
　　幸好她没撑雨伞下来，要是撑伞了她现在估计已经在空中了，跟放风筝一样。

　　滂沱的冷雨砸在身上。
　　这雨水的冲击力堪比一颗石子的力道，砸的人生疼。

　　季苏冉变成一只落汤鸡，狼狈不已。
　　她隔着朦胧的雨水，对视上男人深邃漆黑的眼眸。

　　男人抬高了声音，声线低压，指着还坐着路边的女孩，“我们先去把她扶上车！”

　　因为太多嘈杂声，季苏冉也不自觉的抬高了声音，“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话，同时往路旁还坐着的娇小的身影走去。
　　像是配合了无数次一样默契。
　　好在江瑾虽然受了伤，但不严重。
　　此刻还有人帮忙，不到一会儿，两人就扶着女孩回到了封闭的车上。

　　车里的通话还在继续，他们刚关上门，那边的人就试探的喊了一声：“江瑾？”

　　“老师，是我。”男人清润的嗓音有些沙哑，他轻咳了一声，简单地汇报一下这边的情况：“我和知鹿都受了点伤。我的情况还好，知鹿比较严重……”

　　季苏冉没有开口说话，这两人的状况不用说也知道需要去医院。
　　小路的路况复杂，她需要好好规划一下路线。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在这个天气不算冷，但三人都穿着湿透的衣物，粘腻的衣物吸走了他们身上的体温。
　　怪难受的。

　　她坐在驾驶证上，打开了车上暖空调。
　　雨水撞击地面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车内只剩下暖空调运作和男人汇报的声音。

　　她瞥了眼坐在后排的两人，江瑾口中的“知鹿”脸色苍白，额前有丝丝血迹，一张小脸苍白无力，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欲睡的。

　　江瑾看起来状况也不太好的样子，汇报一会儿就要缓一下。
　　冷白的皮肤因为长时间雨水浸湿而显得更加苍白，脖颈上的青色脉络有些明显，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透露了些疲惫。

　　季苏冉现在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车上也没什么药物，甚至连毛巾……

　　对了，车上有毛巾。
　　季苏冉猛地想起了放在车上的毛巾，这还是之前宋屿说要去自助洗车买的毛巾。

　　但，也能用……
　　还是新的。

　　季苏冉打开了副驾驶座位前的手套箱。
　　果然，里面躺着几条白色的毛巾，连标签都没摘。

　　她给自己留了一条，其它的一股脑都往后面递去。

　　江瑾看到递过来的毛巾，汇报的声音微滞。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江瑾接过了她手上的毛巾，“谢谢。”
　　季苏冉摇了摇头，“不用谢，你给那个女孩擦擦吧。”
　　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精神萎靡的女孩勉强打起了点精神，朝她笑了笑，就是笑得有些僵硬。
　　像是面无表情久了，一时间连肌肤都似凝住了。

　　江瑾应了一声，拿过毛巾简单地擦拭一遍女孩苍白的脸颊还有发丝，又粗略地整理了一番自己。

　　“苏冉，现在需要你把他们送到医院。”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变成了宋屿。
　　季苏冉应了一声，“好。”

　　等几人整理的差不多了，通话也结束了。
　　“你们系好安全带。”

　　闲散过了一个多月，骤然又重回到了这种紧绷高压的状态。
　　季苏冉还有些不习惯。
　　好在她不用操心后面，后面江瑾会照顾，她现在只需要安全地将车开到医院。
　　现在也不是什么客套的时候，江瑾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好。”

　　季苏冉透过后视镜看两人系好了安全带，就启动了车辆。
　　往蜿蜒曲折的道路开去。

　　季苏冉平时没开过这么曲折的道路，但她现在作为“全村的希望”，只能硬着头皮上。

　　黏腻潮湿的后背，让她有些分不清是刚刚的雨水还是溢出的冷汗。

　　左转，右转。
　　又一个左转，又一个右转……
　　季苏冉感觉重复了数百次这个动作，手指都微微发僵了。
　　才终于看到了主城的灯光。

　　车辆一踏入主城后，就好开很多了。
　　很快，一行人就驶入了医院。

　　接到消息后，早已整装待命的医务人员立刻上前拉开了车门，嘈杂的声音立刻涌入了车内。
　　“只有两个病人吗？”
　　“能自己起来吗？”
　　“来个护士搭把手。”

　　就在车门即将要被关上的一瞬间，门被一双宽大修长的手握住了，低缓的男声在这吵闹的环境里依旧突出，“苏冉。”
　　男人应该是听到宋屿叫她的名字，记了下来。

　　长时间高度集中精力，此时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季苏冉的眼神有些迷茫，但还是顺着声音看去，看到了本该走掉了的男人。
　　男人逆着光，季苏冉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身影依旧挺拔，但现在多一份颓然，看上去狼狈极了。

　　不过她现在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季苏冉猜想。

　　“谢谢。”江瑾的声线冷冽。
　　季苏冉扯了扯嘴角，“不用谢。”

　　又是一句谢谢。
　　季苏冉思维有些发散，这应该是男人短短一个小时里，对她说的第二句谢谢。

　　“先生！”
　　接着又是一声“砰”的一声。

　　倏尔，车内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医护人员渐行渐远的声音。
　　车上就剩下季苏冉一人。
　　她强忍着不适，重新启动了车，把车停到了医院内的停车位上，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有些狼狈地靠着椅背上。

　　做好事，真累人啊……

　　季苏冉重新摸起手机。
　　细碎荧白的屏幕亮起，在她的脸颊投下淡淡阴影，红润白皙的脸色早已褪去。
　　指尖被水渍泡软。

　　她垂下眼眸，无声地在屏幕上按了两下。
　　-【市一医，送到了。】

　　倏地手机彻底的从她指尖脱落，落在车内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车里的空调还在继续运作，暖风吹到湿漉漉的衣裳上。
　　季苏冉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个人体烘干机，身上又闷又黏腻。

　　她忍不住的干呕了几声，清亮眼眸泛红，生理泪水漫了上来，沾湿了浓密的睫毛。
　　整个人看起来可怜的不行，像是一位忘被带走的病患。

　　她把座位放到半倒，整个人颓然的半躺着上面，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慢慢地回笼了。
　　-
　　方才还是倾盆瓢泼的大雨，仿佛不下满一天就根本不罢休。
　　这会，倒是慢慢小了。

　　宋屿坐在小院的门口，观察着雨式，忍不住啧啧感叹。
　　什么奇葩天气！
　　就当他想回院子里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车子。
　　车门被打开，里面下来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一人。

　　“……”

　　宋屿急忙走上前，对着那人开启了双重连问：“你怎么不换身衣服再回来？！”
　　“感冒了怎么办？！”

　　没有给人一点回答的空隙时间。

　　季苏冉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将手里的车钥匙抛给了宋屿，不甚在意，“我身子强悍着呢。”
　　说完还嫌不够似的，继续大言不惭道：“区区小雨，不算什么。”

　　结果，季苏冉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果然，人还是不能装逼，容易招报应。

　　一天高强度精力的开车，还淋了雨，湿答答的衣服穿了那么久在身上，不病才怪。

　　宋屿还把他妈妈喊到了民宿里来照顾她。

　　季苏冉躺在床上，把昏昏沉沉的脑袋埋进了枕头里，隐隐约约能听到走廊上宋屿和宋妈妈的谈话声。
　　“多少度啊？”
　　“38.9摄氏度——”
　　“砰”。

　　柔软的床垫上砸上来了一个人。
　　是民宿小院里唯一的员工，许希。
　　许希躺在了季苏冉旁边，摸了摸枕头上滚烫的脑袋，惊叹了一声，“让你装逼！”
　　季苏冉躺在床上没有动，她现在浑身无力，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但听到这声吐槽时，还是倔强地竖出了一根中指。

　　“……”
　　看来还是病的不严重，还有力气回击。

　　许希握住那根指头，把它按了下去。
　　好在这次发烧的不严重，季苏冉吃了药，一个晚上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隔天早上，这支地质勘察队的人买了很多水果送给季苏冉，但这个小镇盛产水果，最不缺的就是水果。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这次实在是太突然了，没买到什么好东西，这些东西希望你能收下，下回我们让江瑾和林知鹿亲自上门给你道谢。”
　　季苏冉还带着高烧褪去后的恹恹病态，唇色很淡。
　　她现在才知道那个女孩的全名，心里默念了一遍：林知鹿。
　　很好听的名字。

　　阳光照射在她的琥珀色的眼眸上，让她看起来更加温和，“不用亲自上门道谢，这些就够了。”

　　这支地质勘查队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意外没待多久就回去了，至于摔伤的两人，听说当晚就回了临城。
　　接下来几天，季苏冉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每天出门瞎逛，过得那叫一个轻松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