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悦的八月》Xio

1、八月 走散？

　　滂沱的雨水砸在泥地上，散发出阵阵土腥味，有点难闻。

　　林予悦目视前方，抬起左手，摸索到车窗按键，她指尖一提。
　　下一秒，那道缝隙缓缓上升，土腥味被隔绝在外。

　　做完一切，林予悦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时间一长，指尖血液流通不畅，有点发白。

　　“两个人……房间……”
　　“走散了……”
　　“……能联系的上吗？”

　　车内的中控屏上正显示着通话中，断断续续传来好几人的讨论声，仿佛还夹杂着微弱的电流。
　　应该是离通话筒有点远的原因，声音并不清楚。

　　但林予悦凭借着这几个关键词，大致能猜到——
　　应该是那群外出，进山搞地质的人回来了。

　　大概一个星期前，她住的民宿来了好几人。
　　听店员、邵希说，他们是某所地质大学的教授和学生们。

　　邵希还给她模仿过他们：“进山了进山了。”

　　但林予悦没和他们碰过面，因为她的作息实在是太阴间了……

　　说来惭愧，一个月前，林予悦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奔着调作息、远离手机、享受三次生活来的。
　　结果天天沉迷手机，爬不起来。

　　这次，她会在白天出现，也是因为民宿老板、宋屿，找她帮忙，让她去市区采购些日用品。

　　林予悦觉得他人不错，对她算是照顾。所以就没推脱，应了下来。

　　好不容易采购完，在往回赶的路上，忽然下了场特大暴雨，没有一点儿前兆，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过了会儿，越下越大，颇有一番“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

　　路上顷刻堵成一片，好在林予悦知道条小路。

　　开到一半，林予悦才想起要给宋屿回个电话。
　　结果，那边刚接起，就让她等一下，然后这一等就是十分钟。

　　“……”
　　林予悦撇了撇嘴。
　　她感觉自己就像有“窃听癖”一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过了一会儿，那边杂乱的声音终于变小。
　　宋屿应该是走远了。他先是轻咳了两声，随后疲惫地说：“予悦，小路不好开，你留意一下路况再拐弯。别着急，慢慢来。”

　　林予悦意外地挑了下眉，有些稀奇他这半死不活的声音。
　　毕竟在她印象里，这位每天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生龙活虎的模样。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宋屿自顾自地叹了好几口气，随后放低了点声音。
　　应该是同时捂住了嘴巴和话筒，听起来有点闷：“这个地质小队走散了两个人。”

　　林予悦一怔，默了几秒：“啊？”

　　“都怪这大暴雨，实在是太突然了。我感觉这次过后，忆浔‘全国最准天气预报’的称号，会被摘下。”
　　宋屿唉声叹气地说：“而且这山路太复杂了，现在这个情况就是救援人员来了，进到山里，估摸着会一起走散。”

　　林予悦问：“走散了两个。那其他人回来了吗？”

　　“当然回来了。这种能回来的时候还不回来，就是傻的。”宋屿说，“再找一会儿，就都不用回来了。”

　　林予悦对这些一知半解，便没说话。她打转着方向盘，拐了个弯。

　　宋屿从小在这长大，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他明显对这些很了解。

　　想了想，林予悦又问：“救援队怎么说？”

　　宋屿回了三个字：“要看天。”

　　闻言，林予悦点点头，随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嗯”了声。

　　宋屿心存幻想：“你回来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看看路边有没有两个穿着深蓝色…不对…墨蓝色，也不对……”

　　宋屿“嘶”了声，凭借他5.2的视力，观察着远处人的衣服，而后继续介绍：“反正，就是穿着蓝得很像黑的冲锋衣。”

　　虽然能遇到的概率极其小，但林予悦还是应道：“嗯，我会注意的。”

　　估摸着宋屿也是这么想的，他转头，唠叨起林予悦：“万一看到了也别着急下车，先确定了再让他们上。”
　　“细心一点，别老那么莽撞，还有——”

　　林予悦倒吸一口冷气。
　　又特么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念叨！

　　听得林予悦嘴角直抽抽，感觉脑袋上倏地多了圈紧箍咒。

　　此时此刻，她真想像孙悟空那样，大喊一声：师父，别念了！
　　但念在宋屿的初衷是为了她好。

　　林予悦一哽，将手里的方向盘攥得更紧，硬生生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

　　在这念经过程中，林予悦总结了下重点：
　　1.两个人走散了。
　　2 . 穿着蓝得很像黑的冲锋衣。

　　“……”
　　怎么就两个重点？
　　甚至，连是男还是女都没说。

　　这废话含量……属实过高了吧。
　　简直比她高中地理老师还严重。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宋屿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嗓音变得有些哑。

　　长达一分钟的念叨终于迎来了收尾！

　　林予悦悄悄舒了一口气。
　　得救了……

　　-

　　宋屿倚在一楼前厅的门框旁，他回头，睨了眼站在远处的几人。
　　干嘛的都有，没一个人坐得下来。

　　这会儿，宋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正想挂掉电话，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给他们拿点热水、热毛巾什么的，耳边就传来林予悦的声音。

　　“走散的那两人是不是一男，”停顿了一下，林予悦才继续问：“一女？”

　　“啊？”
　　什么一男一女？

　　蓦地，宋屿猛地睁大眼睛：“啊？！”

　　宋屿想起自己刚刚没和林予悦说，走散的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但她现在却说出来了！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真的碰到了！

　　想清楚后，宋屿难掩兴奋，直接破了音：“对！一男一女！”

　　“那我可能…大概…也许，看到你说的那两人了。”林予悦犹犹豫豫地说，很明显的不确定。

　　但激动过头的宋屿根本没注意，自动过滤了这句话，他激动地抬高了声音：“你看到那两人了！”

　　这洪亮的一嗓子，直接划破了前厅的寂静。
　　虽然宋屿离得比较远，但那么一嗓子，远处的人都听见了。

　　一个穿着冲锋衣，略微年长的男人猛然抬起了头，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朝宋屿看了过去。

　　与此同时，这声音穿过电流和一道震天响的雷鸣一起传到车上。

　　林予悦浑身一怔。

　　靠！
　　吓她一跳！
　　她还以为雷公电母发话了。

　　林予悦看着前方身影，缓缓停下车：“你等一下，我这边需要确认一下。”

　　-

　　雨雾中的两道身影，一道站着，一道坐着。
　　雨水模糊了一定的视线，但林予悦依旧看得出站的人很高，身形颀长。而坐在他旁边地面上的人，身形娇小不少。

　　她就是靠着这个，猜测的性别。

　　那两人明显也注意到了附近停下的车，男人迈开腿，逐步上前。

　　观察了一会儿，林予悦发现他的步伐似乎有点沉重，动作透着几分迟缓。

　　林予悦歪了下头。
　　受伤了吗？

　　她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启唇：“对了，这两人叫什么？”

　　话落，电话那头瞬间一片嘈杂。

　　林予悦隐隐约约听见宋屿在问：走散的那两人叫什么。

　　“……”
　　能不能靠点谱！

　　须臾，电话那头换了个人，是个男人。听着上了点年纪，语气冷静且威严：“走散的两个人，男生叫‘江憬’，女生叫‘伊知雨’。”

　　林予悦说：“好。”

　　这条小路极为偏僻，还是黄泥巴路。此时，雨水打在上面，不禁看起来更加荒芜、凄凉。

　　这会儿，估摸着方圆十里只有他们一行人。

　　还真别说，这场景怪吓人的。

　　他们两个人，林予悦一人，下去寡不敌众。
　　虽然一人受了伤，但身形仍比她高大了不少。
　　到时候，真打起来，说不定还是她吃亏。

　　这样一想，林予悦更不敢贸然下车，老实呆在车里，等对方过来。

　　一分钟后，男人走到了车附近。
　　见车上的人没有下来的意思，很自觉地隔着一定的距离，站定。

　　在确定男人短时间内不会有动作后，林予悦才按下车窗键，她很谨慎地只降下五分之一。

　　几乎是瞬间，隔绝在外的土腥味就涌了进来，接着，一部分雨水紧跟其后，飘了进来。

　　打湿了林予悦鬓角的碎发，但她没去理会，而是提高了点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江憬？”

　　过大的雨水，像是在男人面前笼罩了一层雾霭。
　　迷离惝恍，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雨水相撞。

　　拨云睹日，林予悦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倏忽间。
　　耳边的雨声逐渐失真，而后“嗡”地一声，林予悦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周遭一切的声音都消散了。

　　车窗外的男人发丝和瞳色都是乌黑的，他上身穿着黑色冲锋衣，但仔细一瞧，似乎还透着一抹蓝光。
　　衬得他肤色冷白一片。

　　在过大的雨水下，冲锋衣的作用大打折扣，额前碎发被打湿，他干脆统统拢至脑后。

　　露出的皮肤看起来很薄，隐隐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这副模样倒是弱化了轮廓分明利落的五官，平添几分羸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