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马德里玫瑰与上校》白林川

28、第 28 章 日内瓦 G

　　尽管借助阿图罗·席尔瓦的人脉，最终将那份“第五纵队”名单顺利送到了秘书绍拉先生手中，但是战争的进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自1938年7月至10月的埃布罗河战役之后，共和军几乎已经没有胜利的可能性。共和政府该换了新总理，并且再度迁都巴塞罗那，却完全无法阻碍颓势；同时，国际纵队也在撤离西班牙，因为这里不再拥有希望——又或者，希望早就被摧毁。

　　然而，在罗莎却卑劣地生出一些庆幸。

　　战争快结束了，她心想，即使胜利者是佛朗哥。

　　*
　　1939年2月，就在佛朗哥占领巴塞罗那之后的一个月内，罗莎重新收到了来自坎通的信件。

　　这位始终反对艺术品大迁徙的副馆长，因为消极的工作态度，终于在一年前被撤职。他最近正忙碌于艺术品的再度迁徙——这一回，他的意见开始转变。

　　这封信是从巴塞罗那寄出的，在路上颠簸了一个月之久。

　　【瓦伦西亚和巴塞罗那都不像普拉多那样安全。我们无法信任这里的教堂或是宏大的城堡，因此，他们决定把艺术品运送到法国。

　　不过，罗莎，我想它们最终的目的地或许是日内瓦。那里是国际联盟的总部，也是我们唯一信任的地方。】

　　“席尔瓦小姐！”侍女叩响房门，“您有客人。”

　　“我的客人？”罗莎放下信纸，狐疑地看着玛德莲，“是谁？”

　　“一个西班牙男人，小姐，他说他叫何塞。”

　　“你确定不是来找父亲的？”罗莎再度发问。的确，她认识一些名叫何塞的男人，但其中却没有一个熟人。

　　“是的，小姐，他手中有你的手写信。”玛德莲对席尔瓦小姐的字迹相当熟悉，在她眼中，罗莎的笔迹不仅有特点，还相当优美。“我很确信，那就是你的字。”

　　“好吧。”

　　罗莎耸了耸肩。据她所知，法国在一月底开放了边境，好让一些共和派撤离西班牙，而不至于丧命于佛朗哥之手；因此，这位何塞先生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匆忙逃离了西班牙，并向曾经的熟人寻求帮助。

　　这些通通是她的胡思乱想。

　　几分钟后，当她踏进会客厅大门的一瞬间，一切荒谬的猜想都烟消云散了。

　　眼前的不是别人，竟是费尔南多！

　　“老天！”罗莎下意识奔过去，重重砸进费尔南多的怀抱里，用力贴近他的胸膛，几乎要将自己彻底陷进去。“费尔尼，你终于出现了！”

　　费尔南多搂着罗莎的后背，头一回将她搂得这么紧。

　　他微微垂下头，嗅着罗莎发丝间迷人的玫瑰香气，心脏几乎被丝丝缕缕地纠缠住，再也挣脱不开。“是的，罗莎，我来了。”

　　“我以为你死了！”

　　罗莎忽然挣脱开他的拥抱，仰着头睁大眼睛指控。而当费尔南多注视着她的瞬间，双眸中包裹着的任何情绪，都被消解干净，只剩下强烈的喜悦了。

　　“我几乎死掉了。”费尔南多喃喃道。

　　他尚未吐露的是，就在罗莎养病的日子里，自己被迫上了战场。那里仿佛是炼狱。费尔南多头一次准确意识到，人类归根结底与动物没什么区别，丛林法则以一种更隐晦、也更具有侵略性的方式出现。

　　下一秒，罗莎的轻吻如疾风暴雨一般跌落，撞击在费尔南多干涩的唇瓣上。

　　起初，他压根儿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是一抹清澈的温热落在唇间。然而，鼻息之间夹杂着的轻柔香气，却像是盼望许久的春风一样降临。

　　费尔南多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眸光中带着吃惊与震颤。

　　“费尔尼，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罗莎的嗓音含糊且低沉，“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在战场上牺牲了。”

　　“好在我并没有。”费尔南多的甚至终于恢复。他紧紧扶住罗莎的肩膀，动作从容且坚定，“有几次，子弹擦着我的耳朵冲过去，像是死神正准备收割，但我都活下来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罗莎额前的碎发，缓缓向前倾身，重新落下一个吻。

　　最初的碰撞轻盈如蝴蝶，但很快，滚烫的触觉伴随着胡茬的细微痒感，如暴雨一般侵袭过来，占据了罗莎的全部注意力。她的脖颈如天鹅般扬起，心脏的剧烈震颤顺着血管传递在她的喉咙上，发出细微的颤动。

　　当他们分开时，窗外正传来滚滚雷声。

　　费尔南多的视线在罗莎红肿的嘴唇上停顿了几秒，而后轻声说，“或许我改天，因该来拜访一下您的父亲。”

　　“我的父亲？”

　　罗莎吃惊地望着他。很快，她就明白了费尔南多的意思，红晕随即缓慢攀升，染红了她白皙的脸颊。

　　这是属于费尔南多的试探。而她的默许，则意味着心照不宣的承诺。

　　雨滴很快落下来，砸在窗玻璃上，像是遥远的枪响。水珠逐渐湿润了整扇窗户，世界也很快变得湿淋淋的，将费尔南多远去的背影也染成了曲折的灰影。

　　罗莎久久注视着。

　　头一次，她并不因为离别而痛心。

　　*
　　1939年6月，“普拉多博物馆珍品艺术展”于日内瓦展出。

　　从共和政府千里迢迢运来的艺术品，在政权更迭之中更换了主人；也正是因为更迭，使得原本被迫离职的坎通副馆长重新恢复了职位，变成了此次艺术展的策展人。

　　“罗莎！”许久未见，坎通清瘦了不少，但亮晶晶的眼神却昭示了他的欣喜。“好久不见！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托您的福，哮喘基本已经痊愈了。”罗莎笑盈盈地说，“您呢？什么时候回马德里？”

　　“还有一周。”坎通手中攥着参观手册，注意力却全然不在眼前的展品上，“罗莎，我仿佛听说了某件事。”

　　他的面孔中带着戏谑的笑意，颇有些调侃的意味。

　　“唔，您说的是什么？”罗莎眨了眨眼，装作不经意地问。

　　“当然是你和上校的事情啦——”坎通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气哼哼道，“你俩竟然当着我的面厮混了这么久，我还浑然不觉，简直不可思议！”

　　“厮混？”

　　罗莎眯起眼浅笑时，身后竟传来一声戏谑的谈笑。压根儿不用扭头，她便准确识别出费尔南多的声音，紧绷的后背因而放松了几分。

　　费尔南多的怀抱像是春日暖融融的阳光环绕在周身。

　　“好久不见，坎通先生。”他轻声说，“很抱歉，我已经被佛朗哥政府通缉，大概没有办法回到西班牙了。”

　　坎通脸上的笑意骤然凝滞，方才打趣的口吻慢慢沉了下去。他低头摩挲手中的展览手册，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捏得起了褶皱。

　　“……恐怕是这样的。”他轻声叹息，目光掠过展厅里悬挂的《宫娥》，注视着因为画作潮湿而导致的清漆沉淀，“新政权开始清算所有曾为共和政府效力的人，就连文物管理的同事，如今也下落不明。”

　　“他们还安全吗？”罗莎攥紧衣袖。

　　“或许。”坎通轻笑了一声，“连佛朗哥都不清楚的事情，大约也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一闪而过的叹息过后，他重新抬起头问：“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

　　费尔南多低头看向身侧的罗莎，眼底漫开一层柔和，方才谈及故土的阴郁稍稍散去。
　　“日内瓦眼下还算安稳，暂时留在这里。”

　　“永久流亡吗？”

　　这句追问终究无人能够作答。没人能够预言未来。

　　然而，罗莎却紧紧攥住费尔南多的手——起码在这一瞬间，他们彼此紧切相依。

　　跨越山海抢救出来的艺术品安静陈列，躲过了战火焚烧，躲过了劫掠，可庇护它们的人，大多再也无法踏上马德里的土地。

　　坎通打破了平静：“一周之后我就要动身返回西班牙，也不知道此次相别，再见得等到何时。但好在，我从未涉足政治，佛朗哥当局也便对我卸下提防。”

　　“万事小心。”罗莎叮嘱道，“如今国内风声很紧，可别提起瓦伦西亚，也别提起我于费尔尼。”

　　“我明白。”坎通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又恢复几分轻快，“不过也好，至少你们不必再承受别离。当年我总担心，这场战争会把所有人彻底拆开。”

　　费尔南多微微扬唇：“我们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时候了。”

　　窗外的钟声飘进空旷的展馆。

　　罗莎垂头看了眼时间，终于决定离开。但在那之前——

　　她转头望向坎通：“不如同我们一道坐坐？难得在异乡重逢。”

　　坎通轻轻摇头，摆了摆手。

　　“不了，我还要核对明日展品的摆放清单。更何况，佛朗哥的视线并未彻底消散。” 他伸出手，与费尔南多郑重一握，“祝你们平安。在这座中立之城，好好活下去。”

　　窗外日光温和，没有伊比利亚焦灼的暑气，也没有硝烟弥漫的窒息。

　　罗莎与费尔南多并肩走下数级台阶，在拥挤的人流中彼此对视，双手又轻轻相握。

　　“你会不会遗憾？” 罗莎低声问，“再也回不去西班牙。”

　　费尔南多停下脚步，侧过头认真望着她，抬手拂开她脸颊散落的发丝，“会。然而，能和你身处同一片土地，我已经耗费掉了全部的幸运。我无法奢求更多了，罗莎，我爱你。”

　　“我也爱你。”

　　远处日内瓦老城的钟楼缓缓敲响，钟声平缓悠长，隔绝了遥远故土残留的枪声。漫长动荡终于走向终点，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这一次，他们不必再孤身前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