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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哮喘 As ...

  •   既想要确保密信不外泄,又想要告知桑托斯·马丁内斯·绍拉秘书,只剩下唯一一种办法,就是当面向他汇报。

      然而,就像罗莎说的那样,这件事光是靠他们两个,根本无法做到。

      更何况,她还在这个节骨眼病倒了。

      起初,罗莎和费尔南多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风寒,并没有什么要紧。然而,第二日的凌晨刚过,高热像是重新燃烧的灰烬,在罗莎的皮肤、肌肉与神经之间蔓延开。

      “抱歉,我必须得躺下休息。”罗莎侧过头,望向在地面上躺着的费尔南多,声音里满是歉意。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她叹了口气,对自己拖累了行程而感到抱歉。

      “别这么说。”费尔南多伸长胳膊,指尖勾上床板,扫过罗莎滚烫的手指,像是咬上鱼钩那样亲亲热热地附着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该抱歉的是我。”

      罗莎轻轻笑了两声。

      冰冷的空气进入气管,径直呛入了喉咙,让她连连咳嗽起来。罗莎掏出手帕,死死地捂住嘴唇,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觉得进入身体的氧气变得更稀缺。

      “该死的。”费尔南多低低地骂了一句。

      即便是绞尽脑汁,他也想不出一个办法,能让罗莎的身体重新恢复健康。到处都是战争,这里又是村庄,恐怕也没有马德里那些医术精湛的医生,除非——

      “水……我想要些水……”罗莎低声说。

      她用胳膊支起上半身,另一只手用力揪着衣领,仿佛这样能让肺部充满空气。

      费尔南多给她倒了些水。

      罗莎分成小口慢慢咽进喉咙,总算是勉强压抑住了呛人的痛苦。她深深呼吸了几口,又重新恢复了体力,抬起头说:“是哮喘,费尔尼,我小时候的毛病了,却没想到在二十年后复发。”

      哮喘……

      费尔南多攥着罗莎的手指,眉头拧得极紧。“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了,罗莎,你需要去看病。”

      他的语气过分笃定,也过于严肃,丝毫不给罗莎拒绝的余地。

      *
      对世界的感知像是水流,在罗莎大脑中缓慢滑过。

      车窗外的景色总是在变换。棕绿色与灰白色像是被抹开的颜料,在眼前迅速划过,又很快消失。

      冰凉的药剂通过狭窄针管注入罗莎的血管,很快,她才从混沌且漆黑的梦中挣脱,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身侧是一袭白大褂的医生,正从她口中取出温度计,一边用钢笔刷刷记录着什么。

      而耳边,是火车铁轨“吭哧吭哧”的撞击声响。

      “我这是在哪里?”她不免张口询问,声音从几近撕裂的声道里硬生生挤出来。由于过分疼痛,她不得不眯起眼皮,以挡住眼眶中的生理眼泪。

      “如您所见,小姐,在火车上。”随行的军医说着,一边小心收好手里的药剂,“您已经退烧了,但是哮喘并没有被治愈,所以我不建议您剧烈运动。”

      说到这里,军医露出一个难得的笑脸,“不过,恐怕火车也并不是一个适合您运动的地点。”

      罗莎点了下头,迅速扫视一圈,语气逐渐变得急切,“火车是往哪里去的?我为什么会在火车上?”

      “不用着急,席尔瓦小姐,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信件。”军医从医疗箱的夹层中取出薄薄一片卡其色信封,悄无声息地塞进罗莎手中,“这是上校拜托我交给您的。”

      “……桑切斯上校?”

      “是啊,除了他还能有谁?”军医推开包厢门,卷着煤烟味的冰冷空气瞬间灌进来,“看在上校的份上,请务必当心身体,席尔瓦小姐。”

      门缝重新被填满。

      头仍旧晕乎乎的,太阳穴不停地弹跳,像是有只青蛙生存在颅骨中央,连带着信纸上的字迹也在不断弹跳。

      费尔南多用自己在战争部的人脉,给罗莎谋求到了一张驶向法国西南部的车票;一旦通过了西法边境的岗哨,她就会乘坐另一趟前往里昂的火车——在那里,她可以自由换乘,到达欧洲的任意一个地方,无论是日内瓦,还是巴黎。

      【可以信任胡安·巴尔加斯医生,他是我的朋友,也曾是卡拉班切尔医院的医生。】

      上校的字迹这样告诉她。

      【我不能离开西班牙,罗莎,我不愿意、也不可以做逃兵。不要思念我,好好养病。我们会在和平时重逢。我相信有这一天,你也如此,是吗?】

      罗莎吸了吸鼻子,心脏像是被某种苦涩的液体灌满,比巴尔加斯医生提供的药剂还要酸苦。

      *
      哨响划破了嘈杂。

      列车最终停靠在边陲小城拉琼奎拉,罗莎下车的时候,甚至能听见边境之外的法国教堂的钟声。

      海关官员手中攥着珍贵的橡皮图章。他凹陷的双眼被一圈青黑围住,显然是疲倦至极,但黑亮的眼眸却还能审慎地扫视每一位过路者。

      罗莎的指甲用力抠住护照边缘,大病初愈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面色也因此获得了难得的红润。她并非执着于离开西班牙,甚至,在几天之前,她没料到自己会离开这片土地;然而,倘若失败了,那就意味着费尔南多的努力通通白费。

      “别紧张。”排在罗莎深厚的巴尔加斯医生低声说,“你的文件是政府派发的,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离开。”

      罗莎完全不明白,他凭什么如此笃定。

      但是她不敢回头,也不敢交流,因为那双鹰隼般的目光已经提前一步落在她身上。

      “下一个。”海关官员说。

      罗莎将护照递了上去,淡粉色的嘴唇用力抿了抿,带上了一点微弱的水光。

      男人因此检查了文件,蒲扇般的右手就抓着图章在印泥上摁了两下,用力地盖在她的护照上。“——下一个!”

      他压根儿没打算仔细检查罗莎。

      趁着官员给她的行李系上绑带的时间,罗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接受检查的巴尔加斯医生。那位年轻的男人正在与官员交谈——如他所说,他并没有罗莎那么顺利,但折腾了几分钟,还是勉强通过了检查。

      “我敢保证,下个月一定会变得更严格。”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两只巨大的皮箱。

      罗莎胡乱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顺着道路看向两侧的西班牙哨兵,以及对面的法国宪兵。头一回,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刻终究变成了“难民”,一个被迫接受法国救济的难民。

      “Salud!”

      在离开西班牙边境的时刻,罗莎听到哨兵这样喊。

      边境之外,是法国城市勒佩尔蒂斯。隔着一条马路,罗莎可以同时听见来自法国和西班牙的钟声:两边都敲响十下,分毫不差。

      巴尔加斯医生从勒佩尔蒂斯的朋友那里搞到了一辆汽车——尽管在罗莎看来,所谓的“朋友”更像是黑市的老板。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能顺利地离开国境线了。

      罗莎刚刚坐上车,巴尔加斯医生就用力踩了下油门。强烈的后坐力拽住罗莎的脑袋,并重重地砸在靠椅上,惊呼随之从喉咙中冒出来。

      “抱歉。”巴尔加斯松了点油门,歉意更像是社交礼节,而非发自肺腑。“我想早点赶去佩皮尼昂。”

      罗莎勾了下唇,疏离的笑脸随之出现,“我明白。”

      “和您不一样,我使用的伪造的证件。倘若被海关发现,说不定会把我直接送去前线——不过好在我是医生,大概率会成为军医……”

      医生的语速很快,西班牙语像是滚烫的玻璃球那样在他口腔中滚来滚去。

      “您不会的。”罗莎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什么?”

      “您不会被送上前线。”她补全了这句话,并用温和的口吻说,“因为我们已经在法国了。”

      “是的……我已经在法国了。”巴尔加斯医生神经质地喃喃道,双手扶住方向盘,踩着油门向道路尽头驶去。

      *
      到达佩皮尼昂后,罗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身在日内瓦的父母拍了一封电报。

      她告知了他们,自己即将从法国前往瑞士,并且急需就医——巴尔加斯医生说,倘若她继续耽搁,或许会变成长期疾病。

      “倘若您放任它不管,未来您将无法进行任何剧烈活动,包括长途迁徙——无法乘坐飞机,无法返回马德里,只能留在日内瓦。”巴尔加斯医生说。

      尽管罗莎觉得,医生的警告听上去更像是危言耸听,但她还是相当诚挚地接受了建议。

      离开电话公司时,夜色已逐渐侵袭。

      许久未见的城市夜色,野兽一样虎视眈眈地坐落在身边,无论是罗莎还是巴尔加斯医生都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在本应该高兴的时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并相互告别进入酒店房间。

      仅仅是因为不适应吗?

      罗莎一边思索,一边盯着从窗外肆无忌惮渗透而来的街灯光束。有一个瞬间,她想要伸手拉上窗帘,让房间重新被黑暗笼罩。

      ——因为愧疚。

      这个词瞬间出现在她的大脑里。

      因为愧疚。因为她身处于完全安全的环境,但留在马德里的坎通、留在瓦伦西亚的费尔南多却并非如此。

      罗莎做不到享受眼前的和平,却也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西班牙。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战争尽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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