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马德里玫瑰与上校》白林川

24、第 24 章 画家 Lo

　　罗莎万万没有想到，在瓦伦西亚临海的这家餐厅里，会撞上本该动身前往马德里的费尔南多。

　　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胸腔里骤然乱了节拍，半步也挪不动。

　　“这位是桑切斯上校——”鲁比奥正要上前引荐，话音刚起，就被费尔南多笑着截住。

　　“不必介绍，佩雷斯，我们很熟悉。”他目光直直落向手足无措的罗莎，眼底藏着点笑意，“我驻守普拉多博物馆时，总是和席尔瓦小姐打交道。”

　　他说得随意，罗莎心口却被发烫的窘迫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她闷闷落座，刻意偏过头望向窗外绵延的海滩，咸湿海风扑在窗玻璃上，可她脑子里浑浑沉沉，像灌满了冰凉海水，堵得发慌。

　　好在这只是一顿简单的午餐。

　　几人闲谈着文物转运的琐事，罗莎趁机尝到阔别许久的小龙虾、牛排与酥脆炸肉块，甚至浅酌了一盎司葡萄酒。

　　深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动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鲜血的颜色。

　　这点细微的失神，半点没能瞒过费尔南多。返程的车里，他单手稳住方向盘，余光频频往她身上撇，终究轻声开口。

　　“你还好吗？”他双目看着前路，嗓音压得低柔，“看着兴致不高，额上绷带也是新换的，伤口还在疼？”

　　他一句接一句地问，细碎温柔的关切层层裹过来，罗莎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她还陷在方才重逢的局促里，只用指尖反复捻着衣角那颗小小的纽扣，借此掩饰心底翻涌的乱绪。冷不丁，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伸过来，轻轻扣住了她胡乱摩挲的指尖。

　　罗莎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绷得笔直，惊愕地抬眼望向他。

　　始作俑者像是全然不觉这份唐突，依旧平稳驾驶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续上先前的话。

　　“罗莎，我前些天同你说的话，依旧作数。”汽车引擎嗡嗡轰鸣，衬得他低沉的声线格外蛊惑，轻飘飘钻进她耳朵里。

　　罗莎耳根轰地烧起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他的字句，整张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她故意装出茫然的模样，“前些天？您是说，我是唯一需要你的人这句话吗？”

　　您？

　　费尔南多心中颇有些无奈：无论是恼怒还是羞怯，她都喜欢改变自己的措辞，仿佛能与他撇清干系。

　　但他偏偏不愿让罗莎如愿。他轻轻捻了捻她柔软的指腹，语气纵容又缱绻：“你心里明明清楚我指的是什么。”

　　轻软的笑意飘在罗莎唇角。

　　她微微抬眼，眼尾漾开狡黠又软糯的弧度：“我听不懂，不如您再说一遍？”

　　真是狡猾。费尔南多在心底轻叹，却甘愿顺着她的心意，一字一顿说道：“我喜欢你。你想听到的，是这一句吗？”

　　“才不是。”

　　罗莎的声音故作凶悍地冒出来，但却没半点威风，尾音软得一塌糊涂。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撒娇。

　　费尔南多眼底的笑意彻底盛放，连日压在肩头的疲惫尽数消散，周身只剩下松弛温柔，目光一刻不住地往她侧颜流连。

　　不知不觉间，“文化之家”出现在视野里。

　　凭着战争部的通行证，汽车顺畅驶入酒店院墙。院内一片忙碌，工人来回搬运普拉多运来的艺术品，秘书们捧着笔记本，逐件登记核对藏品信息。

　　喧嚣人声里，罗莎犹豫许久，才打破两人之间暧昧安静的氛围。

　　“其实……我还有一桩秘密任务。”

　　车轮碾过地面细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碾碎。

　　“什么事？”费尔南多稍稍收住方向盘，侧过头深深看向她。

　　罗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紧张。

　　“我要单独护送一件特殊藏品，秘密送去维多利亚女王酒店，我不知道路线，能不能请你帮我？”她轻轻咬住下唇，“这件东西不在官方转运清单，甚至不属于普拉多馆藏，不能交给旁人经手。”

　　她抬眸望过去，“眼下，我的确只能依靠你，费尔尼。”

　　费尔南多丝毫没料到，这句话竟然能从罗莎的口中冒出来。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以幻觉的形式出现在眼前。“你需要我？”他生怕是自己的错觉，故而再次问道。

　　罗莎被他反复追问，以为他借机打趣自己，别扭地偏过身子想要躲开。

　　下一瞬，一道温热有力的臂膀忽然从身侧环过来，将她虚虚圈进怀里，隔绝了窗外所有喧嚣。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拂动了罗莎额前的碎发。她呼吸着费尔南多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逐渐退去了下意识的紧绷感，反而任由自己落进他的怀抱。

　　“是的。”她终于开口，将脑袋彻底倚在费尔南多的胸膛上，“就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其实我一直都很需要你。”

　　费尔南多垂着眼，视线落在她低垂的发顶，目光一点点滑到她微微抿起、泛着浅粉的唇瓣。

　　他克制下亲吻的冲动，只沉沉地应了一声。

　　“还有另一件事。”被温热的拥抱迷得头晕眼花，罗莎险些忘记了最要紧的事情。她扯了扯费尔南多的衣角，慢吞吞开口，“那本日记本，我得还给你才行。”

　　“何塞在昨日已经离世，罗莎。”费尔南多轻声说，“这本日记本甚至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重要。”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几乎吐出气声，罗莎几乎要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才能勉强听见。

　　昨日，费尔南多不仅得到了何塞·德拉普雷牺牲的消息，还得知情报部的人员正在对他的所有遗物展开详尽的搜查。他们似乎笃定何塞藏匿了某样东西。

　　“那么……这样东西应该还给他的家人吗？”

　　“绝对不能。”费尔南多用力地摇着头，“日记本藏着的真相很重要。否则，情报部不会如此执着地搜查。”

　　罗莎的眼珠轻微晃动了两下：“你会想知道真相吗，费尔尼。”

　　“你知道？”

　　“我不知道。”罗莎说，“但是我有一个猜想。”

　　*
　　皇宫酒店三楼。

　　费尔南多从罗莎手中接过“失而复得”的何塞·德拉普雷的日记本，手指小心地摩挲着皮质表面，划过角落处烫金的刻字。

　　虽已知晓了何塞离世的消息，但直到此刻，他还是无法彻底接受这件事。费尔南多仍旧觉得，何塞还像十年前那样活生生地存在于瓦伦西亚，在某个偏僻又隐秘的部门工作，为共/和国效力。

　　台灯终于打开，昏黄色的灯光充斥了整个房间，冲淡了他抑郁的无力感。

　　罗莎使劲拽了拽窗帘，将唯一一丝阳光也彻底隔绝在外，这才从自己的笔记本中撕下一张纸，放在桌面上。

　　“我前些天已经尝试过记录下画作的名称了，但是没什么收获。”她开口，意识到费尔南多的视线和煦地传递而来，如同柠檬派表面的糖浆，滚烫且甜蜜。

　　她微微侧脸，好避开灼热的视线，这才继续说：“但是，今天我忽然意识到，或许德拉普雷先生想要传递的，只不过是画家的名字。”

　　“画家？”费尔南多盯着罗莎粉红色的唇瓣，复述了最后几个字。

　　“没错，画家。”罗莎给予他肯定，随后翻开日记本，落在第一页上，“这是堂吉诃德，但是我不知道画师的名字，故而先跳过。第二幅是《银钱兑换商夫妇》——”

　　她用铅笔写出第一个名字。

　　昆丁·马西斯 (Quentin Matsys)。

　　“第三幅作品，《圣罗马诺之战》。”罗莎说，铅笔在纸张上刷刷作响。

　　Paolo Uccello（保罗·乌切洛）。

　　写到一半，罗莎的动作迟疑了一下，“……第六幅，这幅作品我完全不认识，姑且用问号来表示。”

　　同样需要使用问号的，还有最后一幅画。

　　罗莎愈发确定的是，这两个夹杂在一众杰作中的不入流画作，一定别有动机。

　　她停下笔，注视着十个名字与三个问号，缓缓开口：“好了。倘若我们将姓氏首字母相连，得到的词语是——”

　　【?-M-U-I-V-?-V-G-P-R-D-V-?】

　　“Muiv——似乎不存在这个词语。”费尔南多努力尝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这个拼写，“换成名字呢？”

　　罗莎点了下头，重新开始誊抄：

　　【?-Q-P-J-J-?-T-E-P-R-A-D-?】

　　“四个连续的辅音字母，很难相信它是个词语。”费尔南多有些遗憾地说道。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罗莎忽然抓起铅笔，圈出末尾的几个字母，“倘若这个问号代表了字母O，那么，普拉多的名称就会冒出来。”

　　费尔南多虽没有开口，但眼中的狐疑早已暴露了一切。

　　——问号尚且没有确定的决断，仅凭四个字母就确认为普拉多，是否会有些武断？

　　谨慎并不存在于罗莎身上。正相反，她为自己的发现而兴奋不已。

　　“如果不仅仅是单一的姓氏或是名字，而是结合起来看呢？”她兴冲冲地下笔，又反复划去自己的笔迹，直到一个确凿无疑的名字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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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诃德、普拉多？”费尔南多自动补齐了剩余的两个字母，脱口而出道。

　　堂吉诃德。普拉多。

　　罗莎沉思几秒，笃定地摇了摇头：“可普拉多馆内与堂吉诃德相关的藏品本就寥寥无几，且全都严密锁在库房深处，外人根本无从接触。我敢断定，德拉普雷先生绝没有机会接触到。”

　　“那就奇怪了……”费尔南多不忍眼睁睁地看着秘密落空，执着地问道：“普拉多还有其他与堂吉诃德相关的藏品吗？尤其是那些会送来普拉多的藏品。”

　　“它们都不在最初的名单上，我想，坎通先生也并不会主动拱手相让——”

　　罗莎像是卡壳的广播，声响忽然中断。

　　堂吉诃德和普拉多。倘若指向的并非馆内收藏，那就只剩下坎通临时托付给她的那只木匣子了。

　　然而，这本该是个秘密，仅限于她与坎通之间的秘密。德拉普雷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还是说，命令一开始就出自于他之口？

　　思考的瞬息。罗莎眸中顿生精光，却又很快被云雾一般的困惑遮盖。

　　一切异样都被费尔南多收入眼底。他缓缓俯身，握住罗莎的双手，目光坚定且温柔：“任何想到的，都可以告诉我。”他说，又宽慰她：“别担心任何事。”

　　罗莎用力地抿了下嘴唇。

　　费尔南多看出她的难言之隐。他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罗莎的后背，却没有询问更多——倘若使用托莱多的技巧，他多少能够问出些线索。

　　但费尔南多拒绝这么做。

　　他想等罗莎心甘情愿地告诉自己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