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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直觉在疯 ...

  •   暴雨让一切移动都变得举步维艰。
      白朔开着车,几乎是凭着感觉,在积水的街道上一寸一寸地往前划。
      平日他出行,不是地铁就是打车,在导航彻底罢工的此刻,他就像个瞎子,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哦,不对,他现在本就是个半瞎。

      勉强将车停在一个废弃报刊亭边,熄了火,只留下示宽灯在雨中闪烁。
      白朔沉默了几秒,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的男人。
      “我想回家。”男人似乎一直在等他停车,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后怕:“我儿子还在家,我得回家。”

      不等他开口,男人用力搓了一把脸,自顾自道:“我晚上值完班,本来打算回家的,但前面路口……出事了。我亲眼看见一个男的,头上长出了角,像牛角那种。他扑倒了一个等公交的女人,就那么……啃了下去,就像丧尸那样,然后被啃的人也变的跟他一样。”
      他闭了闭眼,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短毛,苦笑一声,“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开始长这玩意儿,”
      他手指捻着脖子上的毛发,“但我脑子是清楚的。我没想咬人,我就是怕,刚才一时情急,才想抢你的车……我太害怕了。那些蟑螂,在外面也吃过人,我躲在配电室的小窗后面,看到过……听到有车的声音,我才想着……”
      他说不下去了,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雨点敲打着车窗,让人有种幕天席地的错觉。

      白朔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一包薄荷糖,自己含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那男人,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低道了谢。
      看他爱答不理的模样,又小心翼翼的开口了:“我看你的样子……你还是学生吧?明州大学的?”

      薄荷的凉意让混沌的大脑变得清明,白朔用糖顶了顶腮帮,点点头:“我准备回学校。”
      “明州大学是好学校啊,我儿子以后要是能考上,我做梦都能笑醒。就是这世道……”
      他话没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讪讪地转移话题:“如今太晚了,雨又这么大。你开车技术……也不是很熟。要不然……你先跟我回家住一夜吧?等明天天亮,雨小一点,你再走不迟。我家离这很近,就在前两站那边的附一医院对面老小区。你放心,我不会再伤害你,我……我就是想回家,看看我儿子怎么样了。”

      附一。
      白朔心念一动,话说,那家伙在附一实习,不知道今天在不在。
      自从暑假到校,他已经很久没跟这人发过消息了,今天那张图片真的是近段时间的第一条。
      他不认路,但如果能碰见那家伙,倒也算个知根知底的同伴。
      他望着前面的雨幕,很快做了决定:“行,你带路。”

      附一全称为第一中心医院,也是明州大学的教学附属医院。
      黑色的SUV在雨幕中左飘右晃,挣扎前行,白朔的车技在这种路况下暴露无遗。
      他几次险些撞上路边的各种障碍,每一次急刹和惊险的转向,都让男人觉得自己是暴风雨里的破风筝,两头都悬。

      看着白朔面不改色的脸,男人甚至觉得自己没被外面那些变异怪物咬死,反倒要先一步被撞死。
      他曾尝试跟白朔商量自己来开车,却被白朔干脆地拒绝,只得认命的抓紧把手。

      车停到熟悉的地方,男人长舒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目光触及自家的窗户时,脸色骤变。
      他们所在的这栋楼,从一楼到三楼,好几户的窗户玻璃都碎了。
      玻璃碴子溅落一地,窗帘被扯出半截,在防盗网的禁锢下,如招魂幡般荡着丝带。

      “小杰!!!”男人目眦欲裂,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恐惧吞噬。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匆匆拉开车门,直接冲进瓢泼的雨幕里,朝着自家单元门全力飞奔。
      “艹!”白朔想拉他已经来不及,只能低低骂了一声,赶紧解开安全带,抓起副驾上的背包和侧面放着的长剪刀,拉开车门打开伞,跟着冲进了单元门。

      老小区一梯四户,此刻的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已然罢工。
      湿气伴着甜腥涌入鼻腔,让白朔差点又吐出来。
      没了眼镜,他只能看到物体的大致轮廓,但视觉的模糊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刚迈进一楼,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头顶上方,男人慌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向上。
      除却这个,还有另一种声音,正咔嚓咔嚓的咀嚼着什么。

      白朔屏住呼吸,握紧剪刀,尽量放轻脚步,开始沿着楼梯向上摸索。
      借着楼梯转角小窗透进来的光,他看到了靠近大门的两户,房门大敞。
      暗红色血痕延伸出来,一直到楼道中央,然后消失在向上的拐角。

      草,白朔感觉自己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心跳快得像是要自己独立出来。
      他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拐角,呼吸急促。
      直觉在疯狂报警:上面的那个东西,跟办公室里异化的赵明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上去,就是送死。
      但骨子里的轴劲儿却在拼命拉扯着他:他不能丢下那人不管。

      “白朔,你再这么奋不顾身地救人,迟早有一天把自己搭进去。”
      暑假结束前的争吵还历历在目,他当时怎么回嘴的?好像是:“关你屁事,总比你这副冷心冷肺,万事不沾的死人样强。”

      如果陈知弋在这里,他肯定会果断转身。
      管他什么朋友亲戚,总没自己的性命来得重要。

      白朔定定地看着眼前浓稠的黑暗,用力闭了闭眼。
      耳朵里灌满了男人凄厉的惨叫和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理智在疯狂尖叫逃跑,可是……

      去他妈的。
      他做不到。
      做不到明明听到了,知道了,却像懦夫一样转身逃跑。

      他深吸一口气,卸下背包,手指在背包里快速摸索着。
      巴掌大小的小黄鸭被他攥着,他快步下楼,冲进了一楼开着的房间。

      大片大片的暗红喷溅的到处都是,桌椅零碎的散落,碗柜斜倒在墙边,压住了僵硬的躯体。

      “呕。”
      哪怕出于半瞎状态,白朔也知道那里的人早已救不活了。

      七零八落的肢体让他强压的镇定冲破桎梏,他捏着鼻子,捂着嘴,控制不住的干呕出声。
      怕动静引来楼上的东西,他死死咬住唇,去对抗自己的生理反应。
      白朔的眼底一片红意,下唇被咬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环顾四周,哆哆嗦嗦的将小黄鸭塞进翻到的沙发缝隙中,不小心碰到了僵硬的肢体,差点原地升空。
      碎瓷片划伤了他的手背,血迹稀稀落落的往下掉,白朔不敢再耽误时间,将瓷片抵到鸭子的肚皮上,狠狠顶住。

      “嘎——!嘎嘎!我是会说话的小黄鸭!快来和我一起玩吧!嘎嘎!”

      清脆的童声在整栋楼里炸响,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有些诡异。
      白朔在它响起的瞬间弹射起步,从血迹异常多的厨房后窗翻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他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缓慢向下。

      白朔从变形的防盗窗钻了出去,落在狭窄的巷道,转瞬就被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羽绒服成了沉重的负担,他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差点被沉甸甸的衣服绊了个狗啃泥。
      根本来不及脱,白朔辨认了下方向,借着车棚、空调外机跟防盗网,一点点攀上了三楼。

      小黄鸭还在不知死活地欢叫着,沉重的脚步声踢踏着渐渐向下。
      多亏三楼碎裂的窗户,让他能通过不正当途径登门入室。
      身上被碎玻璃划开好几道口子,血迹与湿衣服黏连,寒冷刺骨,好不冻人。

      这户人家应该是不在家,躲过一劫。
      房间内没有血迹,也没有水痕。

      白朔不知道他们具体在三楼的哪一户,只好尽量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老旧的木地板反出嘎吱声。
      他心脏狂跳,静静站在原地片刻,才听见楼下传来的东西落地的闷响。

      下去了。
      白朔重重喘了口气,突然听见不远处小小的一声:“爸爸……”
      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却强行按耐着自己的情绪。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白朔将门拉开细缝,向外窥视。
      确认声音还在楼下后,他不敢耽误,快步走向声音的来源。

      刚刚还乘坐同一辆车的男人,此刻瘫在血泊中央。
      周围散落着毛发,男人的一条胳膊断开,断口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
      灰白色的菌丝张牙舞爪地从中探出,随着血珠轻轻摇晃。

      诡异,恐怖,却又震撼。

      他身边,蜷缩着一个少年,瘦瘦小小的,脸上糊满血污。
      此刻他正哆哆嗦嗦的抓着父亲仅剩的一只手,呜咽着呼唤道:“爸……”

      见到白朔,少年浑身炸了起来,手边攥着把一米长的尾刺,本能地对准他。
      “嘘——”白朔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侧耳倾听着楼下的动静,确定小黄鸭还在叫,立刻蹲到男人身边,想把他架起来带走。

      “我背你走,撑着点……”白朔低声道,手指碰到男人的衣服时,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他摸到了满手温热。

      是血。

      这个出血量……

      白朔的嘴唇颤了颤,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定定地看着男人,看着对方逐渐灰败的脸,绷紧了肩膀微微低下头。
      男人嘴唇翕动,却只能吐出破碎的音节:“嗬……帮……我……”

      他用仅剩的左手抓着的少年的手,向白朔的方向推了推。

      帮我带他走。
      照顾他。
      求求你。

      白朔跟少年盛满恐惧的目光对上,用力点点头,哑着声音应道:“我会的,我会把他当弟弟照顾,不会抛下他。”

      菌丝挥舞的幅度陡然增大,试图缠绕上白朔和少年的脚踝。
      不知何时,楼下已经没了声音,白朔汗毛倒竖,他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血泊中,那个本已气息奄奄的男人,身体剧烈抽搐。
      他涣散的目光盯向他们身后的走廊。
      白朔甚至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一股腥风从门口扑了进来。

      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低吼,残破的身体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力量。
      他身上的短毛暴涨,顷刻间覆盖全身,整个人在瞬间膨胀了一圈。

      男人眷恋的看了一眼孩子,紧接着将他朝白朔狠狠一推,义无反顾地扑向了两人身后。
      无数触手正从走廊的阴影中急速探出,重重撞上扑过来的男人。

      “爸爸——!!!”
      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着想要扑回去,却被白朔拦腰抱起,朝着另一个房间猛冲进去。

      “爸爸爱你……”
      这是一位父亲留下的最后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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