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生存手册》渡墨痕

2、第 2 章 为什么都不

　　危机暂时解除，必须尽快离开。
　　他穿上外套，拿起雨伞和车钥匙，背起书包，雁过拔毛的将办公室内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全都扫进自己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背包：酒精、棉签、创可贴、几包饼干、充电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走向那扇通往外部走廊的玻璃门。

　　应急灯惨绿的光，勾勒出走廊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深影。
　　电梯的楼层显示屏还亮着，数字向上跳动着，看起来运行正常。

　　白朔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看着锃亮的金属门板倒映出狼狈的自己，陷入短暂的犹豫。
　　27楼。

　　走下去？
　　且不说体力消耗，如今这情况没人知道昏暗的楼梯间里面藏着什么。
　　坐电梯？
　　密闭空间，万一在某一层停下，门外等着的是什么呢？
　　万一断电……
　　他盯着向下的按钮，指尖悬在空中。

　　算了。
　　比起漫长的楼梯间，他宁愿赌一把电梯的速度。

　　“叮——”
　　电梯到了，白朔迈步走了进去，按下负一层。
　　数字开始跳动，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将刚才的一切隔绝。

　　他背靠着厢壁，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顾上看的手机。
　　解锁的瞬间，消息像被炮崩了的蜂窝，蜂拥而至。
　　林映舟的最后一条消息为：别找死。
　　白朔盯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扯了扯嘴角，退出来，点开那个已经99+的35级法学专业群。
　　最新消息是：[辅导员] @全体成员紧急通知：接学校防控办指示，因持续特大暴雨及可能衍生的公共卫生风险，所有在校外实习、实践同学，立即停止当前活动，以最快速度返回学校，不得在外逗留！返校后第一时间向辅导员线上报备！注意安全！
　　[班长] 大家快看群文件！[文件：关于近期异常行为事件的临时管控须知.pdf]

　　他往下翻了翻，屏蔽了辅导员的临时会话群早已炸开了锅。
　　消息刷得飞快：“我在地铁上，真的有人咬座椅！”
　　“附一好像被封了，我同学在里面实习，刚说看到……”
　　“是不是那个雨的问题？我室友淋了雨，现在发烧说胡话，手指甲变得好长！”
　　……
　　最后一条“校内只进不出”的消息，发送时间是19:53，就在五分钟前。

　　集体性的沉默，比之前的疯狂刷屏更让人心底发毛。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某处的信号。

　　好吵。
　　白朔退出群聊，一个沉寂了许久的对话被顶了上来。
　　头像是一个抽象风格的AI语音助手图标，最后一条消息是亦为五分钟前。
　　C：【图片】
　　C：语音

　　那是附一门诊部的大厅，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仓促之间抓拍的，画面中央，是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按住的男人。
　　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边身体膨胀，头部向后仰折，两根长长的触须从额顶伸出，裸露在病号服外的皮肤下，皮肤呈现出一种油亮的深棕褐色。

　　白朔刚刚缓过来的胃部再次一阵抽搐。
　　这形态，这颜色，这他妈是……
　　陆地双马尾，蟑螂。
　　为什么都不做人了，在这么多可以变异的方向里，还会有人变异成这玩意儿？

　　白朔冷着脸点开语音转文字，想听听这家伙在讲什么鬼话。
　　圆圈一直在转，他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信号格，空了。

　　没网络了。

　　“叮！”
　　电梯到了。
　　门，向两侧滑开。

　　陈旧的橡胶混着尘灰是每一个地下停车场特有的味道，远处承重柱上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为每一个人迷失方向的人指路。
　　白朔站在门口，身体紧绷，眯着眼睛扫视着目力所及的每个角落。
　　视线模糊带来很大的不便，他尽量贴着墙壁，减少暴露的风险。

　　他拿着车钥匙，按下了寻车按钮。
　　“嘀嘀——嘀嘀——”

　　短促的鸣笛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带着回音，让人心惊肉跳。
　　白朔心脏一提，立刻循声走去，脚步放得极轻。
　　他一边走，一边按动钥匙，让鸣笛声持续，为自己引路。

　　从东边走到接近西边，鸣笛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他看到了那辆闪着黄光的黑色SUV。
　　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手指还没摸到车门，就被人重重的撞开。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浑身湿漉漉的。
　　他撞开白朔后毫不犹豫的去拉车门把手，试图上车。

　　疼痛像是从骨头缝里强行钻出，白朔倒吸一口凉气。
　　他强忍着疼，在被撞开的瞬间，左手飞快按下锁车，右手拧住了那人的手腕，触手的感觉让他微微一顿。

　　如今是冬日，羽绒服下的触感厚实本是正常，只是……
　　借着昏暗的灯，白朔看清楚那男人脖颈覆盖的短毛。
　　异化者。

　　他想也不想，抡起拳头重重的砸向那男人的脸。
　　一声闷响，拳头结实的砸在男人格挡的手臂上，白朔被震得手骨发麻，车钥匙差点没拿住，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
　　男人却只是闷哼一声，甩开白朔的钳制，试图去抢车钥匙：“开门！让我上车！外面……外面有东西！”

　　白朔的眉骨高，嘴唇薄，又不爱笑，长相本就偏凌厉，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此刻的他额角带血，脸颊还有几道被抓出的红痕，黑漆漆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人时，那种不好惹的感觉被放大了数倍。

　　他在男人再次扑上来抢钥匙的瞬间，右腿后撤抬起，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窝：“闭嘴，老实点。”
　　他本就比这人高了半个头，又因为刚刚在楼上生死搏斗，身上的戾气更重。

　　男人仰着头，到了嘴边的威胁被噎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蜷缩了一下。

　　远处隐约的窸窣声逐渐逼近，白朔迅速转身，用钥匙解锁。
　　坐进驾驶座的瞬间，他顿了一下，余光扫向地上已经爬起来的男人，又瞥了一眼车库深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仪表盘微弱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车。”
　　男人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不想死就快点！”白朔的语气更冷。
　　男人如梦初醒，连滚爬地扑过来，手脚并用地钻进后座，慌慌张张的张望窗外：“快！开车！”

　　白朔摸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了顿。
　　凭着记忆，他挂挡，松手刹，轻抬刹车……
　　车子没动。

　　他愣了一下，脚下又试探着踩深了一点油门。
　　“轰——！！”
　　引擎发出一声怒吼，车身像是被人在屁股后面狠狠怼了一下，向前一蹿，弹射起步。

　　“哎哟我艹！”
　　后座的男人被这毫无预兆的猛烈推背感甩得一个踉跄，脑袋撞上前座椅背。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就看到车子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前猛冲，而正前方不到五米，是一面墙壁。

　　“要撞了！刹车！踩刹车！！”男人吓得魂飞魄散。
　　白朔手忙脚乱地去找刹车踏板，同时向左猛打方向盘。
　　车身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剧烈倾斜，险之又险地拐了个大弯，向上疾驰。

　　后座的男人惊魂甫定，看着白朔这明显生疏的操作，刚刚对白朔的畏惧瞬间变成了恐慌，他的声音都劈了叉：“你、你不会开车吗？！”
　　白朔没工夫搭理他，赶紧松了油门后回正方向盘，全神贯注的盯着外面的路。

　　远处的窸窣声终于冒了头，距离近了后，借着车灯，他这才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密密麻麻的蟑螂冲着他们袭来。
　　它们大小不一，通体覆盖着油亮的深褐色几丁质甲壳，身体扁平，爬行速度极快，无数细足在地面和墙壁上划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是它们！就是它们！”后座的男人崩溃道，“它们吃人的！快开啊！开快点！！”
　　不用他喊，白朔已经将油门踩到底。
　　引擎发出咆哮，车身朝着那群变异蟑螂狠狠撞了过去。
　　几只体型较大的猛地弹跳起来，扑向车尾和车窗，锋利的口器撞过车身，留下令人心悸的刮擦声。

　　车子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一道歪七扭八的轨迹，不断有扑上来的蟑螂被撞飞、碾过，甲壳碎裂与汁液溅射声伴着渐近的雨瀑一唱一和。
　　白朔将油门焊死，车子轰然撞进密集的雨幕。
　　轮胎碾过出口处的水洼，泥浆冲天而起，旋即被暴雨洗刷。

　　爆豆般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车顶，趴在车身上的几只变异蟑螂，被这狂暴的雨势冲得翻滚下去。
　　粘稠的液体被冲刷，视野重新模糊。
　　雨刷器开到最大，却只能在挡风玻璃上走个形式，根本无法看清前方超过十米的路况。

　　路灯在雨幕中变成了一个个晕开的光团，光线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
　　没了眼镜，白朔只能看到一片被雨水浸泡，被光影模糊的影子。
　　红蓝警灯在雨幕中旋转；街角的便利店橱窗破碎，里面人影晃动；前侧的人行道上，几个身影或蹲或跪，姿态莫名；更远处人影仓皇奔逃，尖叫声高昂。

　　正常与异常，秩序与混乱，求生与互助，恐惧与迷茫，像一曲宏大悲剧的序章。
　　希望的光与绝望的影相互撕扯，文明的表象下，兽性的低吼正随着雨水渗透人间。

　　白朔想起了一句话：那曾将我们紧密维系在一起的一切——法律、道德、社会契约，在生存面前，薄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