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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被抓 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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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等姜昭野忙完事情到护国寺时,天将将擦黑。
小沙弥举着一盏油灯在前面引路,灯光晃晃悠悠地照着石阶上的薄冰。
慧远的禅房门上已经被锦衣卫贴了封条,姜昭野撕了封条推门进去,跟在身后的两个校尉举着火把,把屋子照得通亮。
他走到柜子前,伸手探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夹缝。指尖碰到那块药饼,触感粗粝,跟叶素掰下来的那一小块一模一样。
姜昭野把药饼取出来,用油纸包好交给身后的校尉,又让校尉把柜子里那几件衣袍和经书全部打包带走。
从禅房出来时,姜昭野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山风从后山坡灌下来,吹得火把呼呼响。他往那片被踩过的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清。
小沙弥在旁边缩着脖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大人,慧远法师昨日出去就没回来,晚课也没来上,住持让贫僧问一句……”
“他回不来了。”姜昭野说完抬脚往山门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石阶上结了冰,马走得极慢。回到锦衣卫已是深夜,验尸房的灯还亮着。
姜昭野让校尉把从护国寺带回来的东西直接送去给叶素,自己先回了签押房。
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色,抱拳道:“大人,慧远抓到了。”
姜昭野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张虎用衣袖胡乱擦了下额头上的细汗,“林樾在东边驿站截住的。慧远换了俗家的衣裳,扮成行脚商人,雇了辆骡车往通州方向走。林樾觉得骡车跑得太快,拦下来一查,包袱里翻出三身换洗衣裳和一张去扬州的船票。人已经押回来了,现下正关在诏狱,等大人定夺。”
姜昭野站起来往外走,张虎跟在后面。
到了诏狱,林樾正在牢门外站着,衣摆上沾了泥,面上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看见姜昭野,他迎上来低声说了一句:“包袱里除了衣裳和船票,还有一个空瓷瓶。”
说完,林樾将手里的空瓶递给姜昭野。
姜昭野接过瞅了一眼,收进袖中,推门进了牢房。
慧远坐在稻草铺上,身上那件俗家衣裳的领口歪着,露出里面半截灰色僧衣的衣领。
他低着头,听见门响也不抬,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搓着。
姜昭野在他对面站定,把那只从柜子夹缝后找到的油纸包扔在他脚边。
纸包散开,几块碎药饼零零散散的滚出来,散在稻草上,吓得慧远的肩膀抖了一下。
“从你禅房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慧远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阴冷,又是冬天。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在面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嘴角却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我杀的。”
说完,他整个人的背脊瞬间塌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衣料里,
“师父在的时候就偏爱师兄,连皇上也看重他。地位、名声他什么都有。我呢?我在寺里勤勤恳恳,晨昏诵念,苦修数十载。论功课、论悟性、论诵经、论参禅,我自认半分不比他差。可在世人眼里,永远只看得见智空。”
慧远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变高:“凭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如他?同样是佛门弟子,他智空凭什么就该受尽尊崇,他可以得见陛下召见,接受满朝文武的礼敬。而我却只能守着青灯古殿,永远做他身后的影子。旁人提起护国寺,口中称颂的只有智空大师,连寺中弟子也只知智空大师,那我呢?我慧远又算什么?我日夜枯坐禅房熬过的那些年岁又算什么?”
说到此处,他肩头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抬眸时眼底已布满红血丝,连往日僧人该有的平和神色都消散了大半。
“我也盼得一份看重,盼自己的苦修能被人看见。可所有的机缘、所有的荣光,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慧远越说越快,声音也越发尖利,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愤全都吼出来,“既然这世人都只看得见他,那我便毁了他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去,看见师兄在抄经书,他以为是寺里的小沙弥来送茶。我站在他背后,他头都没回,只摆摆手。”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慧远只喃喃低语,“呵,他连回头看一眼是谁都不愿意,多清高啊!”
姜昭野听他说完,只开口问了一句:“药是谁给你的。”
慧远伏在膝上的身子僵住。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攥紧了衣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直起腰,靠着墙坐好,目光落在牢房角落里那盏跳动的油灯上。
“不知道。我是前段时间下晚课回房间的时候,发现药就放在我门口,用油纸包着,里面还有一只空的粗瓷瓶,瓶子上什么字都没有。
但是瓶子里面有张纸条,上面说只要我把这个每天给师兄喝下去,他就能帮我当上护国寺的主持。我把纸条烧掉,然后将药拿去药房验过,只验出里面有乌头和几味我不认识的药材。后来……后来我听说陛下又要召见师兄进宫祈福,就加大剂量,放在他惯喝的茶里。”
姜昭野听完,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冷冷地看着他:“药的事,你说了一半,漏了一半。你以为,智空当真是喝了你的药才死的?”
慧远脸上的表情愣住,伏在膝上的身子绷紧,声音暗哑问道:“什么意思?那药我加了三倍的量,足以致命……”
“他确实中了你的毒,但有人比你快一步,取了他的性命。”姜昭野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压迫性十足地盯着他,“我们验过尸,智空大师的后脑没有伤,但他右侧耳道深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针孔。有人用细针刺入他脑中,注入了烈性毒药。那毒发极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呼救,便瞬间瘫倒在了经书上。而你给他口服的药,不过是一道双重保险。”
慧远的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骤然收缩,攥着衣摆的手剧烈颤抖:“什么?!针孔……扎针?不,不可能!我没有扎针,我只是在茶里下了药……是谁?是谁干的?!”
他因为激动,声音变得尖利沙哑,靠着墙的身子试图前倾,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与惊恐交织的慌乱。
然而,姜昭野没有回答他的质问。他敛下眼,转身便往外走,绣春刀的刀柄在昏暗的牢房里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大人!姜大人!”慧远在身后焦急地大喊,铁链在地上摩擦得哗哗作响,“你告诉我,是谁?!是谁要借我的手杀他?谁要嫁祸给我?!”
姜昭野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了牢房门前。牢头赶紧掏出钥匙去开锁,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姜昭野停住了脚步,侧过半张脸,目光斜睨着瘫坐在角落里的慧远。牢房里幽暗的灯火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声音冷冽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口口声声,说你与智空同为师兄弟,认为自己的才学苦修不输于他,怨他占尽所有荣光,凭什么住持之位只能是他,你比他差在哪里。”姜昭野的语速不快,目光从眉梢斜压过来,鼻间轻嗤一声,字字却像钉子般砸下,“你以为他能当上护国寺住持,是靠着他比你会钻营?你可知,这些年他都为你做了些什么?”
慧远僵在原地,嘴唇嗫嚅着,死死盯着姜昭野的侧影。
“两年前,你在后山私自收了信徒的供奉,险些被主持方丈逐出山门。是智空大师替你顶了罪,跪在方丈门外整整一夜,才保住了你留在寺里的资格。
他知道你平日里喜欢研习晦涩经卷,只是苦于没有善本,于是托人四处寻访,将抄录完整的典籍悄悄放在你的禅房门外。
前些日子,陛下召见,他除了商议法事,还特意向陛下举荐了你,说你佛学造诣深厚,德才兼备,恳请陛下准许你明年协理僧录司的事务。”
慧远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张,眼里全是茫然与慌乱。
“他视你为手足,你视他为绊脚石。”姜昭野收回目光,“慧远,你与他差的,何止是佛法修为。嫉妒蒙了你的心,你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
说完,姜昭野没有再多停留哪怕一息,大氅一扬,径直踏出了牢房。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重新合上。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两息,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又绝望的哀嚎。
慧远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倒在草垛上,双手死死扯着自己的僧袍,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嘶哑的哭声在阴森的牢房里回荡。
“师兄……师兄啊!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该死啊——!”
他拼命用头去撞坚硬的墙壁,砰砰作响,仿佛这样能减轻那份迟来的、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悔恨与痛楚。而被留在这暗无天日牢房里的,除了他迟来的眼泪,再也没有任何回音。
“大人,他说的那些——”
“半真半假。”姜昭野脚步没停,往诏狱外面走,“药的事他说的是真的,和徐家案里用的一样。但他杀智空,是因为有人拿他当刀使。慧远以为自己是为嫉妒杀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算计好的。”
林樾跟了两步,压低声音:“那春桃的事——”
“春桃被调走又失踪,慧远今晚被抓,两件事前后脚。说明宫里有人一直在盯着这个案子,消息比我们还快。”姜昭野走到廊下,夜风灌过来,他停住脚,侧过头看了一眼验尸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叶素的身影,她大概是连夜在比对从护国寺带回来的东西。
“明日一早把慧远押进宫,交给陛下处置。”姜昭野收回目光,往签押房走去,“另外,把从护国寺搜出来的药饼送一份到太医院,让李太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樾应下,转身走了。姜昭野回到签押房,在案后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只油纸包,拿了一块药饼出来放在烛火下细看。
暗褐色的表面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细微的光泽,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末簌簌落下来,露出里面更深的颜色。
姜昭野把药饼放回去,又把智空大师那本簿子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那行“太子旧事,勿忘”上。
笔迹潦草,比簿子里别的字都要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纸噗噗响。
直到廊下传来叶素关门回房的声音,才睁开眼,把案上的东西收好,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次日清晨,天边终于透出了一点晴色,云层裂开一道缝,淡金色的光洒在院中积雪上,亮晃晃的。
姜昭野带着慧远进宫面圣,叶素留在锦衣卫继续处理从护国寺取回来的样本。她刚把最后一份比对结果写完,门外传来顾安的声音。
“叶素,有人找你。”
叶素放下笔出去,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挽得齐整,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她看见叶素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急。
“叶姑娘,我是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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