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赴宴 突发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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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晋王府后园的千株寒梅尽数开了。薄雪压在枝头，红梅从雪里透出来，风一过，花瓣裹着雪沫簌簌往下落，清冽的冷香一直漫到临街的巷口。
今年梅林宴由晋王妃主持，京中勋贵世家、文武官员的夫人贵女们尽数收到请柬。
王府朱漆大门敞开，檐下挂着一排鎏金垂穗宫灯，暖黄的光落在青石台阶上。侍女们捧着描金漆盘往来穿梭，盘里摆着蜜饯果点和温热醇酒；廊下每隔几步搁着一只黄铜暖炉，炭火添得正好，偶尔有侍女停下来拨一拨炉灰，又轻手轻脚退开。管事嬷嬷立在垂花门旁，低头清点名帖，调度席位。
大门外的长街上，马车一辆接一辆排到巷口。黑漆乌木的、镶铜嵌玉的，车帘掀开又落下，身披狐裘的夫人、头戴珠钗的贵女依次下车。环佩叮当，绫罗衣袖扫过台阶上薄薄一层雪。
台阶一侧避风的廊檐下，几位世家夫人聚在一处闲坐，低声说着近日京中的新鲜事。
“听闻今日王妃还特意请了锦衣卫那位女仵作。”穿绛紫暗花褙子的侯府夫人端着茶盏，目光扫过门口的车马，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旁边穿宝蓝织锦袄裙的尚书夫人拢了拢狐裘，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玩味：“那叶素无门第家世，孤身入京，寻常世家宴会轮不到她。此番能拿到晋王府的帖子，实在出人意料。”
年长些的太傅夫人压低了声音，避开近处来往的下人：“说到底，多半是看姜指挥使的情面。京中多少名门贵女，他一概冷淡回绝，偏偏这么一个终日查验尸身的女子能得他另眼相待，外人实在猜不透。”
细碎的闲谈随风散开，夹杂着揣测和几分藏不住的轻视。
街尾车流之后，一辆鸦青色厚帷马车缓缓停住。车厢里燃着银丝炭暖炉，淡淡的冷松熏香萦绕四周，把寒气隔在外面。
叶素端坐在软垫上，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命案现场的血腥可怖、凶案的层层圈套，她向来从容。
可今日要踏入满是王公勋贵的宴席，满京城眼观六路的世家之人，无数双眼睛等着打量，她心底难免有些局促。
她侧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姜昭野，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说实在的，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平日里面对死人倒没什么，可今天这么多王公夫人世家小姐聚在一起，规矩繁多，我生怕哪一步礼数做错，闹出笑话。”
姜昭野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微微倾身“不必担心，随意言谈即可。有我在，没人会刻意挑你的错处。”
叶素长长吐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颊，扯出一抹笑：“道理我都懂，可心里还是控制不住。感觉就像突然要去参加大佬云集的晚宴，浑身都不自在。”
姜昭野没去分辨她话里那几个生词是什么意思。反正叶素嘴里时不时都会蹦出几个听不懂的字眼，他都已经习惯了。
没有追问，只淡淡开口：“放宽心，做你平常模样就好。”
片刻后，马车稳稳停在晋王府大门正前。车夫在外低声禀报：“大人，叶姑娘，王府到了。”
姜昭野抬手掀开帷帘，寒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他先踏出车厢，玄色衣摆垂落，身形笔直地立在青石地面上。
周遭不少闲谈的人下意识顿住了话音。
他侧身回头，伸出手，悬在马车门口。
“下来。”
二人并肩立于府门前，往来的宾客、闲谈的夫人们、驻足的世家子弟，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投了过来。
有人大大方方打量，有人故作闲谈，眼角余光却频频瞟向二人。
姜昭野仿若未闻，虚护在叶素身侧，引着她拾阶而上。刚行至二门垂花廊下，一道清朗含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这不是咱们铁面无私的姜指挥使么？”
叶素闻声望去，只见一锦衣男子从梅林小径转出来。腰束玉带，墨发玉冠，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明艳锋利，眼尾上挑，好一副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朝堂上的王公勋贵，叶素大多只听过名号，没见过真人。但这人一身赤色常服，气度张扬，年纪又轻——她心里过了一遍，没敢贸然往哪个王爷身上猜。
廊下侍女仆从纷纷垂首行礼，几位官员也连忙敛了神色躬身见礼。
梁栩浑不在意，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几步上前，先扫了姜昭野一眼，而后又落在他身侧的叶素身上。
“往日宫宴私宴，哪次见你姜昭野不是孤身一人？”梁栩负手而立，语气戏谑，“今日倒是稀奇，居然肯带佳人赴宴。看来外头传言不假，姜指挥使被一仵作拿下了。”
这一开口，叶素才在心里把人和名号对上了。
平王梁栩，当今圣上第四子。
之前在锦衣卫听人提过几句，说他性子散漫不羁，最不爱守规矩，偏又极得圣上纵容。今日一见，确实比传闻里更张扬。
姜昭野面色不改，淡淡回了一句：“王爷清闲，倒偏爱听这些市井闲言。”
“这可不算闲言。”梁栩挑眉一笑，丝毫不避旁人目光，“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姜指挥使心如磐石，软硬不吃，如今偏偏破例带人赴王府私宴。本王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妙人，能撬开你这块万年寒冰。”
说笑间，梁栩目光落向叶素，收敛了戏谑，多了几分打量：“这位便是叶姑娘吧？久仰大名。今日总算见着真人。”
叶素回过神，弯了弯腰：“民女叶素，见过王爷。”
梁栩见她沉稳，笑意更深，转头看向姜昭野，压低声音：“姜大人把人藏得这般严实，是生怕旁人多看两眼？”
姜昭野没有接话，侧身引叶素往暖阁的方向走。
梁栩跟在后面，步子散漫，嘴里还絮叨着：“本王今日倒要看看，这梅林宴有了叶姑娘，能有什么不一样。”
大殿内暖意融融，熏香旖人。两侧案几整齐排列，各位贵女、诰命夫人分席而坐。
三人一进门，殿内目光齐刷刷落过来，黏在叶素身上。
有贵女手持团扇半遮眉眼，上下打量；几位夫人交头接耳，目光在叶素和姜昭野之间来回游走。
正中主位上，晋王妃于氏一身华贵宫装，见三人进来，温和抬手示意。
梁栩先一步踏到席前，抬手随意拱了拱，语气带笑：“嫂嫂今日这梅林宴办得热闹，本王不请自来，蹭杯酒喝，嫂嫂不会怪罪吧？”
于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王爷肯来，是给本妃面子。只是你回头别又把哪家贵女吓着了才是。”
“嫂嫂这话说的，本王今日是来看热闹的，又不是来吓人的。”梁栩笑了两声，侧过身将身后的两人让出来。
“喏，人我带到了。嫂嫂待会儿可得多看两眼”。
随即他偏过头，朝姜昭野挤了挤眼，“咱们姜指挥使可宝贝着呢！”
姜昭野走到席前，正准备拱手行礼。于氏抬手，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的叶素身上，笑道：“这位便是叶姑娘吧？”
“民女叶素，见过王妃。”
晋王妃打量了她一眼，眉眼间的笑意真了几分：“起来吧，不必拘礼。之前徐家那桩案子，本妃在府里也听人提过几句。
锦衣卫里出了个心思缜密的女仵作，断案验尸比寻常老仵作还精准。本妃好奇了许久，今日特意请你来，就是想亲眼见见。”
叶素欠了欠身，笑眯眯地回道：“王妃过奖。民女只是做分内的事，验尸断案，和锦衣卫的同僚们一样。倒是今日得见王妃，比传闻中更和善。”
晋王妃闻言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她抬手示意侍女添茶，“坐下说话吧，不必一直站着。”
梁栩在旁边插话：“嫂嫂，人给你送到了，本王就不在这女眷堆里多待了。走了走了，姜昭野，跟本王出去喝酒，别在这儿杵着了。”说着伸手去拉姜昭野的袖子。
姜昭野没有立刻动。他侧过身朝叶素低声说了句：“我在外面男席，有事差人来寻。”
梁栩站在门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翻了个白眼，什么也没说，负手先出去了。
姜昭野跟在后面迈出暖阁。殿内女眷们的目光还落在门口，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慢慢收回来。
斜上方一席，王家小姐王婉姝从姜昭野进门起，手里的团扇就停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前面的席位，落在那个玄色常服的背影上。
姜昭野走到王妃席前时，她的手指在扇柄上收紧；等他侧过头低声和叶素说话时，她的目光从姜昭野脸上移到叶素脸上，又移回来，扇柄被捏得几乎要变形。
从头到尾，姜昭野的视线没有往她这边偏过一寸。
等姜昭野出了暖阁，王婉姝才松开扇柄，垂眸，手指拂过衣袖。接着重新摇起扇子来，脸上恢复了方才那种矜持从容的神态。
目光在叶素身上来回打量，眼神讥诮“叶姑娘今日这身月白倒是素净。”
她将团扇半掩在唇角，语气轻慢，恰好周遭几席都能听得清楚，“只是今日梅林宴，穿得这样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查案的。”
众人皆默不作声。有几席夫人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却往叶素那边偏了偏。没有人接王婉姝的话，但也没有人替叶素解围。
晋王妃端起茶盏浅酌小口，闻言，目光轻移，闪过一丝了然，慢慢地开口道：“今日梅林开得好，诸位先尝尝新到的梅子酒。王姑娘素来懂酒，替本妃品品今年酿得如何。”
王婉姝也知道自己逾矩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正巧晋王妃这时给了台阶，她顺势应了一声，低头去尝那杯梅子酒，方才那点动静很快就散了。
叶素坐在西侧席位上，知道对方有意针对。不过她也没多想，京城里看不上她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
片刻后，晋王妃抬手示意开宴。侍女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在各席案前布菜。
叶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梅子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眉梢微微松了松，又夹了一块。
案上的果脯切得整齐，蜜饯裹着糖霜，她吃得认真，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再顺势欣赏廊外的梅枝，心里感叹这样的生活真好啊。
完全没在意周遭那些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
王婉姝坐在斜上方，面前的菜没动几筷子。她看着叶素埋头吃东西的样子，团扇在手里捏紧又松开。
方才姜昭野进门时那副光景还在她脑子里转，而现在这个坐在末席上的女子，吃个果脯都吃得旁若无人，好像满殿的勋贵夫人都不存在一样。
她放下团扇，端起茶盏，“叶姑娘倒是好胃口。锦衣卫平日办案，莫不是也这般不顾场合？”
叶素正往嘴里送第三块蜜饯，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她还没开口，晋王妃先笑了。
“王姑娘今日怎么专盯着人家叶姑娘瞧。”晋王妃放下手里的酒盏，
“梅林宴本来就是来吃来喝的，叶姑娘胃口好，本妃看着也高兴。来人，把那碟梅花糕给叶姑娘再添一份。”
侍女应声上前。王婉姝低头端着茶盏没有再说话，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席间安静了片刻。叶素正要去够那碟新换上的果脯，暖阁西侧骤然响起一阵慌乱急促的惊呼，打破满殿闲谈。
“咳咳——咳！！”
剧烈又窒息的孩童闷响突兀响起，紧接着便是贵妇惊慌失措的哭喊。
“儿郎！我的儿！你怎么了！！”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右侧席位上，一位侍郎夫人怀中抱着年仅三岁的幼子。
那孩童小脸涨得通红发紫，双眼翻白，小手死死抓着自己脖颈，呼吸困难，发不出半点哭声，只有喉咙里堵闷的嗬嗬声响。
桌案上散落着几颗蜜饯果脯——孩子是偷吃果脯，不慎卡了喉咙。
满殿宾客瞬间哗然，纷纷探头张望，却无人敢上前。
一众贵女夫人面露惊慌，只会连声说着“快拍拍背”“快喝水”，全然无计可施。
一道轻盈身影骤然快步冲出。
“都让开！别晃他、别喂水！卡死了！”
叶素脚步极快，声音清亮果断，穿透满殿嘈杂。
不等旁人反应，她已冲到侍郎夫人身前，语速极快：“夫人别慌，把孩子给我，他是气道异物梗阻，再耽误会窒息！”
话音未落，她已从身后环抱住三岁孩童，一手握拳抵在孩子肚脐上方两寸处，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
力道比救成人时轻了三分，节奏却丝毫不慢。
满殿哗然再起。陌生的姿势让一众夫人贵女惊疑不定，窃窃嘲讽此起彼伏。
“她、她在做什么？！这般粗鲁古怪的姿势，哪里是救人？”
“不愧是日日跟死人打交道的仵作，动作粗鄙怪异，全无半分闺阁仪态。”
“这般胡来，别再把孩子活活折腾坏了！”
细碎刻薄的讥讽密密麻麻压来。叶素心无旁骛，眼神专注，手上动作丝毫未乱。
她见过无数窒息毙命的尸身，最清楚此刻每一秒都关乎性命。
暖阁外，听见女席那边传来异常喧哗。姜昭野放下酒杯起身。
梁栩端着酒杯跟在后面，“怎么了这是？”
几个官员也探头张望，但不敢靠近女席，只在廊下远远看着。
姜昭野快步走到暖阁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方才出言讥讽的几位贵女与夫人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一变，话咽了回去。
大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梁栩靠在他身后廊柱边，抱臂静观，神色微微收敛。
殿内只剩叶素沉稳利落的动作与孩子微弱的喘息声。
一下、两下、三下——
“呕！！”
一颗圆润的蜜饯果脯从孩童口中喷射而出，滚落在地。堵死的气道瞬间通畅。
下一瞬，方才窒息发紫的孩童脸色迅速回暖，“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哭声洪亮鲜活。
满殿众人愣住，人人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叶素松了口气，抬手轻柔抚着孩子后背，语气轻快温柔：“不怕不怕，吐出来就好了，没事啦。”
她抬手扒开孩童小嘴，快速检查咽喉内壁，确认没有残留异物、没有红肿划伤，才转头看向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侍郎夫人。
“夫人放心，异物已经完全排出，孩子气道无碍，也没有伤及喉咙，缓片刻便能平复。”
侍郎夫人愣了半晌，回过神来，红了眼眶，连忙抱紧哭闹的幼子，对着叶素深深躬身：
“多谢叶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方才……方才是我糊涂，险些害了我儿性命！”
满殿寂静。方才所有嘲讽、所有轻视，尽数僵在众人脸上。
众人看着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眉眼坦荡的女子，再无人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晋王妃起身，走到叶素面前，温声道：“今日多亏了叶姑娘。来人，给叶姑娘换一席，坐到本宫旁边来。”
姜昭野站在暖阁门外，看了片刻，转身回了男席。
梁栩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殿内被众人围着的叶素，笑着低声嘟囔了一句“难怪那么宝贝……”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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