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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处置 尘埃落定 ...

  •   叶素颔首,取烈酒淋净刀具,银刃在烛火上炙烤消毒,动作稳而利落,一点点剔除皮肉间发黑坏死的腐肉。榻上徐修远痛得无意识闷哼,身子不住扭动,姜昭野上前半跪,单手稳稳按住他肩头,力道克制不碰伤口。

      清创足足耗去近一个时辰,叶素额间浸出细密薄汗,敷上层层拔毒生肌药膏,再以轻薄纱布层层包扎,银针精准刺入太阳穴、曲池、足三里几处退热穴位,又端来熬好的清毒汤药,一勺一勺缓慢喂入徐修远口中。

      汤药入喉,高热稍退几分,徐修远紧绷的身子渐渐平复,沉沉昏睡过去。

      安置妥当,姜昭野吩咐两名细心缇骑轮班守在暖房,寸步不离,有任何异动立刻通报,而后转身走向东侧审讯房。

      叶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中暗自腹诽:这徐家上下简直愚昧至极,为给儿子不择手段,反而将他置于到这般濒死境地。

      她搬了张木凳守在床榻边,夜半时分徐修远高热反复,整个人陷在混沌梦魇里,身子不住抽搐发抖,唇齿间反复溢出破碎含糊的呓语,时而低唤父亲,时而哭喊着“放过他们”,两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可怖之物,溃烂的伤口挣开,渗出暗红脓血。

      叶素立刻上前按住他躁动的四肢,重新更换渗血纱布,反复以冷水巾敷在他额头降温,每隔两刻钟便摸一次脉象、探查腹温,汤药凉了便重新生火熬煮,伤口脓水溢出便拆开纱布再次清创上药,来回折腾无数次。

      好几次徐修远猛地睁眼,眼神涣散无神,分不清现实幻境,泪水混着冷汗顺着下颌滚落,片刻又无力昏死回去。

      叶素一边轻声按压安神穴位稳住他躁动的心神,一边细细记录他每一次发热时长、创口渗血情况,纸笔在灯下写满半张纸。

      天边泛出鱼肚白时,徐修远身上灼人的热度终于彻底褪去,梦魇中的挣扎也慢慢停歇,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又过片刻,他睫毛轻轻颤动,费力掀开沉重眼皮,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意识总算彻底清醒。

      叶素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指尖先搭上他腕间诊脉,又俯身查看包扎完好的创口,语速急促:“别动,先别动,告诉我身上何处刺痛发寒?有没有胸闷喘不上气,或是伤口胀痛钻心的感觉?昨夜高热反复数次,半点大意不得。”

      简单问完周身状况,确认他神智清晰、能够正常答话,叶素转头对着门外值守缇骑扬声喊道:“速去禀报姜大人,徐修远已经醒转,可以过来问话。”

      不多时姜昭野推门而入,刚走进床榻,便见徐修远撑着发软的胳膊,费力想要挣扎着坐起身。

      叶素见状连忙往前一步,正要伸手去搀扶,姜昭野已然先她半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徐修远后背,将人轻扶着稳靠床头,又扯过一旁薄毯搭在他身上。

      待徐修远气息稍稍平顺,姜昭野便遣退左右,开口审问徐家旧事、姚安行医一事,以及徐家几房妾室的内情。

      徐修远倚靠床头,气力虚浮,缓缓道出始末。

      自那名假少爷入府顶替自己之后,他便被父母秘密送至周家密室。也是在密室里,他撞见了自己的第三房妾室巧儿,才发觉双亲多年来一直在搜罗无辜之人,以旁人血肉性命为药引,只为续他这副残破病躯。

      得知真相那日起,他便彻底拒服所有汤药,任由身体衰败。

      “为何会出现在郊外废弃宅子?”姜昭野指尖轻叩刀柄,沉声追问。

      徐修远咳了几声,咳出一口浊痰,低声回道:“数日前有人将我打晕转移,送至郊外那处无人问津的废宅,平日会有一名蒙面黑衣人定时送来粗茶淡饭,可近两日,那人再未现身。”

      姜昭野微微垂眸沉思,片刻后又提起瑶娘。

      听见这个名字,徐修远眼底翻涌愧色,声音嘶哑:“瑶娘是管家早年从牙行买回府的……说到底,是我害了她。”

      “瑶娘腹中孩儿如今在何处?”

      徐修远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滚滚砸在满是疮疤的手背上,语声癫狂破碎。

      “是我害死了我的孩儿……那日瑶娘难产,父亲特地请姚大夫入府接生,我心神大乱,竟也不顾阻拦冲进产房。我看见襁褓里刚出生的孩儿,心底只想到,他若生来也同我一般体弱多病,一辈子被困在病痛里苟延残喘,往后该受多少苦楚。我鬼迷心窍,直接从姚大夫手中抢过孩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抬起自己颤抖、布满溃烂伤口的双手,又哭又笑,笑声凄厉刺耳:“是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儿……哈哈哈,是我!”

      一旁立着的叶素望着眼前这疯癫自毁的男子,指节死死攥紧,胸中怒火按捺不住,厉声破口斥责:“你有什么资格决断一条新生性命的生死?仅凭你一己臆想,便断定孩子日后会同你一样孱弱?可有哪位医者断言过?不过是你自私怯懦,枉送一条鲜活人命,你与不择手段取人续命的徐伯渊,又有什么两样!”

      姜昭野见状,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拍抚叶素后背,等她胸中怒意平复,知晓再问徐修远也得不出更多有效线索,随即不再多审,转身带着叶素径直走向另一侧关押瑶娘的牢房。

      瑶娘正安静的睡着,她是那种很清瘦的人,哪怕是生过孩子也看不出太多痕迹。

      叶素心下百转千回,她低声唤道:“瑶娘?”

      这时瑶娘终于悠悠转醒,目光仍然有几分呆滞,叶素开口道:“瑶娘可还记得我?”

      瑶娘转了转眼珠子,点了点头。

      叶素温和地笑了笑,忽然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拍了拍,安抚道:“你别怕,大人只是有几个问题,想向你求证一下。”

      瑶娘微微垂着肩头轻点了下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安静凝望着立在牢栏外的姜昭野,眼底没有半分求生的光亮,只剩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姜昭野指尖搭在腰间绣春刀鞘上,眉目冷沉,声音压得低沉:“秦芷兰,是你暗中放走的?”

      瑶娘唇角轻轻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泛着涩意的苦笑,眼底漫开一层水雾,语声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在牢里阴冷的风里:“徐家本就是座吃人的炼狱,我已然深陷其中,一辈子都逃不出去,何必再让无辜的姑娘踏入这火海。”

      姜昭野眉峰蹙起半分,目光沉沉锁住她,继续追问:“喜宴宾客满堂,满府人往来不绝,你是如何避开徐家众人,顺利帮着秦芷兰脱身?”

      瑶娘垂落的十指慢慢蜷缩起来,指尖掐着破旧囚衣边角,低声叙说:“那日府内宾客纷乱,所有人都在前厅应酬,压根无人看管后院下人。我提前躲进新房等候,等送茶丫鬟进门关门,寻了房里花瓶敲晕她。我同秦芷兰道明如今的徐家少爷乃是旁人顶替,问她是否愿随我一同逃离。她本就不愿接受这门婚事,不过受父母逼迫无可奈何,当下便应了我。”

      话音落,姜昭野眉峰骤然紧蹙,往前半步俯身,锐利目光直直钉在瑶娘身上,一连抛出层层疑点,语气带着不容掩饰的审视:“你如何得知徐修远是假少爷?仅凭你一介弱女子,怎能悄无声息敲晕丫鬟,还能在满府人眼皮底下悄悄带走秦芷兰?事后又为何不与她一同远走高飞,反倒独自留在徐府,任由自己卷入祸事?”

      瑶娘听完这番诘问,久久沉默下来,头颅微低下,视线落在脚下杂乱的稻草上。

      许久,她才慢慢抬起脸,语声单薄微弱,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执念:“我心中始终挂念孩儿下落。早前曾有一名黑衣人寻上我,许诺只要我按他吩咐行事,便告知我孩儿的去处。”

      姜昭野与身侧的叶素闻言,皆是一静。

      二人心里清楚,瑶娘的孩儿自出生那日,便已被徐修远亲手摔死,所谓告知孩子下落,不过是黑衣人拿捏她的把柄。而秦芷兰也没能逃离。

      “那黑衣人相貌、身份,你可有半分头绪?他只吩咐你喜宴放走秦芷兰这一件事?”姜昭野追问道。

      不等瑶娘作答,叶素忽然上前一步,戳破关键:“喜宴上死去的假徐修远,根本不是你动手所杀,对不对?”

      瑶娘头颅低下,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叶素顺着线索,冷静拆解当日全部真相:“你动身前往前厅之前,假少爷早已遭人灭口。当日宴席酒水全都掺了迷药,满府宾客、徐老爷徐夫人皆是头脑昏沉、视线模糊。

      真正行凶之人换上了和你款式相近的衣衫,刺杀假徐修远后,同你暗中互换衣物,再将行凶匕首塞到你手中。

      最先苏醒的喜婆撞见尸身,惊慌失措朝外奔逃。我猜迎接新娘的那条路线应该也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对方知道我们在醉仙楼,就是等事情被人发现后引来锦衣卫。

      之后等我们到了徐府,你刻意挥舞匕首,主动吸引所有人目光,坐实自己杀人的嫌疑。徐伯渊夫妇同样饮下迷酒,醒转时机被那人算得分毫不差,头脑混沌,自然分辨不出当日行凶之人并非你。”

      瑶娘肩头微颤,埋首在膝间。终究是啜泣出声,所有隐忍伪装尽数崩塌,压抑的哭声在空冷囚牢里断断续续的回荡。

      两堂审讯结束,姜昭野将徐修远密室囚禁、徐家借人命续命、徐修远摔死亲子、黑衣人操纵瑶娘、假少爷另有真凶等线索梳理对齐,人证、验伤文书、密室物证相互印证,完整证据链彻底闭环。

      他整理妥所有供词与卷宗,封好物证木匣,身着飞鱼服入宫,至文华殿面见梁武帝,沉声道明核心案情,重点禀报十二名涉案官吏徇私枉法、与徐家同流合污的罪责。

      梁武帝翻阅卷宗,龙颜震怒,当即依罪行轻重划分惩处,绝不姑息:

      首恶三名官员,手握权柄却主动为徐家遮掩命案、经手多条无辜人命,罪无可赦,判秋后处斩,全数抄没家产,亲眷连带流放苦寒边地;

      次之六名官员,收受贿赂、作伪证、藏匿人犯、销毁户籍证据,协同作恶,一律削去官籍,流放三千里瘴地,子孙永世不得科考入仕;

      余下三名底层协从吏员,受人指使帮衬恶行,革去差事,重杖百下贬为庶民,名下田产尽数充公。

      至于徐家主犯徐伯渊夫妇,多年残害生灵、造杀孽,下旨抄没全族家产,徐家男丁流放南疆苦役,女眷没入教坊司;真徐修远杀子一事,待伤势痊愈后发配终身苦役。

      唯独瑶娘一案,案情格外特殊:她虽并未亲手杀害假徐修远,却刻意揽下杀人重罪,依大梁律条,依旧难逃惩处。

      接着梁武帝下达两道口谕:“第一道,传旨刑部,今日即刻接收所有在押涉案官吏,严格依照方才御批罪名定案,不许任何官员私下递帖说情、暗中疏通,但凡敢徇私包庇者,同罪论处。

      第二道,传谕姜昭野,锦衣卫全程督办徐家抄家、人犯流放诸事,沿途各州县驿站不得推诿阻拦,流放人犯押解途中严加看管,若有脱逃、徇私放纵,缇骑与地方押解官一体问罪。

      另外,将此案完整卷宗誊抄副本,下发各州府衙,张贴告示昭告天下,以徐家与一众贪吏为戒,警醒各地官吏不可贪利害民、漠视人命。”

      姜昭野领过圣谕,躬身行礼,携卷宗与物证木匣稳步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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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V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