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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锦衣卫大堂里,袁峥和张虎正带人清点从周家废宅密室搬出来的东西。

      几口缸和叶素从土堆里挖出来的碎骨,已经用布包好,放在一旁的木板上。

      姜昭野走进来时,袁峥正站在一口青瓮前,皱着眉头往里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大人。”袁峥看向姜昭野,脸色有些奇怪“密室里除了这口青瓮,石床旁还有一口已经被炸碎的缸,石床下有火药的痕迹,属下还在下面找到一个小盒子。

      他双手递上一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表面沾满了泥土,边角已经被炸裂一道缝。

      姜昭野接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泛黄发脆,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他小心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和配比量—-党参、黄芪、当归、附子……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药名,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一钱”、“三两”之类的分量。

      “这是……”叶素凑过来,“药方?”

      将药方重新折好,姜昭野递给袁峥:“去太医院找李太医,让他看看这张方子是做什么的。”

      “是。”

      袁峥领命要走,姜昭野又叫住他:“等等,派人去通知徐家和秦家来认尸,那具穿嫁衣的女尸,可能是秦芷兰。”

      袁峥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姜昭野又看向一旁的张虎:“周府爆炸的事,刑部那边知道了没有?”

      “已经派人去知会了,郑仵作应该在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郑仵作拎着木箱走进来,灰白的胡子沾了些尘土,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叶姑娘,”郑仵作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叶素一眼,“老朽听说周家废宅炸了,你可有妨碍?”

      叶素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郑仵作挂念,姜大人也在呢,多亏大人护着。”

      郑仵作这才看向姜昭野,拱了拱手,目光落在他脸颊上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伤口上,识趣地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大人辛苦了。”

      姜昭野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叶素已经转身走向那些散落的骨头:“郑老,您过来看看这些?”

      郑仵作放下木箱,走过去。

      两人将骨头一块一块地搬到验尸房的台子上,锦衣卫大堂可不是验尸的地方,方才也只是临时摆放。

      叶素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带的蚕肠衣戴上,郑仵作见状,也从袖子里掏出一模一样的手套,这还是叶素上次让人将制作方法拿到刑部,他按照方子做出来的呢!

      别说,是还挺好用的!郑仵作这般想着,乐呵呵地戴上手套。

      叶素和郑仵作来回忙活了一柱香时间,终于将碎骨全部运送到验尸房内,台子上方悬着一盏油灯,光线不算太亮,但配合着自然光亮,也足够看清骨头上的纹理。

      叶素将骨头按照类型分开摆放——长骨一堆、扁骨一堆、短骨一堆,郑仵作在旁边帮忙,一边摆一边皱眉。

      “叶姑娘,这些骨头似乎有些不对劲啊。”郑仵作拿起两块股骨放在一起对比,“你看,这两块都是左股骨,但粗细长短都不一样,这应该不是同一个人的。”

      叶素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她将台子上的骨头快速过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郑老,咱们一样一样来。”

      她拿起第一块股骨,对着光看断面的纹理,又摸了一下关节面的光滑程度:“这块股骨,骨骺线已经完全闭合,关节面有骨质增生,死者年龄应该在四十岁以上。从骨头的粗壮程度和肌肉附着点的隆起来看,这块骨头属于男性。”

      郑仵作接过去仔细查看,点头同意:“不错,《洗冤录》里说‘男骨白而女骨稍黑,男骨粗而女骨细’,这块骨头粗粝发白,确是男骨。”

      叶素又拿起另一块较小的股骨:“这块骨骺线也闭合了,但闭合的时间不长,死者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骨头纤细,肌肉附着点不明显,应该是位年轻女性。”

      第三块股骨更短更细,骨骺线还没有完全闭合。叶素看了看,沉默了一瞬:“这个……是个少年,大概十三四岁,男性。”

      郑仵作叹了口气。

      两人继续分类,一个时辰后,验尸台上摆满了骨头,但远远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

      叶素看着那些骨头,眉头越皱越紧。

      “郑老,您看一下,这里有多少块股骨?”

      郑仵作数了一遍:“左股骨五根,右股骨四根。”

      “胫骨呢?”

      “左胫骨四根,右胫骨五根。”

      叶素深吸一口气,光是腿骨就对不上号,更不用说那些零零散散的肋骨、椎骨和肢骨了。

      她拿起一根桡骨,又拿起一块肩胛骨,在台子上试着拼了一下——根本拼不到一起,形状、大小、弧度都对不上。

      “这些骨头至少来自五六个人。”叶素放下骨头,语气笃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

      她拿起那节细小的骨头,放在掌心。

      那是一节儿童的股骨,长度不到十厘米,骨骺线还没有闭合——死的时候,大概只有三四岁。

      郑仵作看着那节骨头,沉默了很久。

      “死亡时间呢?”他问。

      叶素将骨头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断口和骨质表面的颜色变化:“这些骨头被埋在地下的时间不一样。这几块颜色发黄,表面有泥土渗透的痕迹,埋了至少一年以上;有几块颜色还比较白,断口也比较新鲜,应该是最近三四个月才埋进去的。”

      她顿了顿,又拿起一块肋骨,指着上面的划痕:“还有这个——这是锐器在骨头上留下的痕迹,而且是生前造成的,骨膜有愈合反应,说明这个人受了伤之后还活了至少两周。”

      郑仵作凑近看了看,叹了一声:“叶姑娘好眼力。老朽行了几十年仵作,这些细处倒是容易疏忽。”

      叶素没说话,将骨头轻轻放回台上。

      她摘下手套,转身出了验尸房。

      姜昭野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不知在看什么。

      “大人。”她走过去。

      姜昭野转过身来。

      叶素将验骨的结论说了一遍:至少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只有三四岁。埋进去的时间不一样,有的超过一年,有的只有三四个月。其中有人生前受过锐器伤,伤口有过愈合。

      姜昭野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些。

      “至少五六个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就在这时,一名校尉匆匆跑进来,脸色难看:“大人,从周家废宅救出来的那个女子……死了。大夫说失血过多,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上有旧伤,没能救回来。”

      姜昭野眉头一拧:“去查她的身份。”

      “是。”

      校尉刚走,张虎从外面走进来,朝姜昭野拱手道:“大人,徐家和秦家来人了,都在审讯室等着。”

      姜昭野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朝叶素说道:“你也来。”

      叶素一愣,随即点点头,跟了上去。

      ———

      审讯室里,徐家老爷徐伯渊和夫人吴氏坐在左侧,秦家夫人独自坐在右侧,秦家老爷据说身子不好,没能来。

      秦夫人一身绫罗绸缎,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看见姜昭野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沙哑:“大人!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您一定要替她做主啊!”

      徐伯渊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嘴里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芷兰那孩子怎么会在……”

      他说不下去了。

      秦夫人立刻转过头,指着徐伯渊:“你还好意思说!我女儿嫁到你们徐家,当晚就失踪了,现在倒好,她穿着嫁衣被人丢在荒宅里!你们徐家赔我女儿命来!”

      “秦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吴氏忍不住开口,“芷兰进了我徐家的门,就是徐家的人,她的死活我们比谁都——”

      “比谁都什么?比谁都在意她的嫁妆是不是?”秦夫人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芷兰的嫁妆一样都不能少!你们徐家别想赖账!”

      吴氏脸色一变,正要回嘴,姜昭野冷冷开口:“够了。”

      几人瞬间坐好,不敢再大声说话,毕竟锦衣卫的手段谁也不想领教。

      姜昭野看了张虎一眼:“先带他们去隔壁,分开问。”

      张虎应了一声,先让徐伯渊和吴氏去了隔壁的房间,又回来让秦夫人过去。

      等两家人都被带走,叶素才轻声道:“这秦夫人嘴上喊着女儿命苦,可话里话外还是想要钱。”

      不多时,张虎先将徐伯渊和吴氏带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就低了头,规规矩矩地给姜昭野行礼。徐伯渊年过半百,鬓角花白,穿着一身宝蓝色绸袍,看着像个体面的商人;吴氏比他小几岁,保养得宜,只是眼下乌青明显,显然没睡好。

      “坐。”姜昭野指了下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徐伯渊搓了搓手,先开了口:“大人,芷兰那孩子……我们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成亲当晚,大人你们也看到了,这人确实是莫名失踪了……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隔壁的”

      “是啊是啊,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吴氏立马接道。

      姜昭野没有继续追问秦芷兰的事,话锋忽然一转:“徐修远的前几房妾室是怎么死的?”

      徐伯渊和吴氏同时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吴氏的眼神明显有些慌乱,徐伯渊则快速稳住了表情,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两下膝盖。

      “修远他……前头是娶过几房。”徐伯渊慢慢开口,“大人,您是不知道,我就修远这么一个孩子,可惜,娶了好几房妾室都没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的”,说着,徐伯渊抹了两下眼睛,“都是娶进来没多久,接二连三的就病死了,为此,修远还落得个克妻的名头。”

      旁边的吴氏听见儿子的名字又不自觉掉了几滴眼泪。

      姜昭野语气冷淡问道:“病死的?什么病?”

      “就……就是身子弱,常年吃药,”徐伯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大夫说是痨病,会过人。”

      “哪个大夫看的,开的什么药?”

      徐伯渊磕磕巴巴的说道:“就是城南杏花巷的姚大夫,开的….开的应该就是普通的养生汤,小人也不知道。”

      姜昭野顺着问道:“哦?你家卖药材的,还会有你不认识的药?”

      “这…..这”徐伯渊支吾半天也没说出来。

      姜昭野也不多问,又换了话题:“那几房妾室的尸体埋在哪里?”

      徐伯渊迟疑了一下:“都……都埋在城外乱葬岗,妾室嘛,不能进祖坟,这是规矩。”

      吴氏在旁边点头附和:“对对对,都是埋在城外,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挖出来验。”

      姜昭野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了几句,便让张虎将他们带出去,换秦夫人进来。

      秦夫人一进门就哭,哭了几声见姜昭野不为所动,也就收了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姜昭野问她和秦老爷成亲当晚在哪里,秦夫人说自己和丈夫本来在婚宴上,结果不知怎么的就晕过去了,等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医馆,接着就回家了,再后来就是得知女儿失踪,说着,又抹了几下眼泪,至于女儿的嫁妆,秦夫人提了三次,姜昭野一次也没接话。

      等问完两家人的口供,天色已经西沉。

      ———

      姜昭野起身出了审讯室,叶素跟在后面。

      走廊里,夕阳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叶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姜昭野。

      “大人,这是郑仵作给的药膏,说是去疤的,你拿着用。”

      姜昭野看了一眼那瓷瓶,没接也没说话,目光落在叶素脸上。

      叶素举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姜昭野忽然开口:“今天的事情……”

      叶素愣了一下,今天什么事儿?

      姜昭野见叶素一脸疑惑,手指蜷了蜷,莫名有些心口发堵,一口气道:“今天在周家密室亲……亲你的事,我不是故意,我会……”

      叶素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情,没等姜昭野说完,连忙扑了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大人你可别说了,既然知道是意外,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说出来做什么?不会是想让我负责吧!

      好在现在是饭点儿,没什么人,不然的话,就两人现在的姿势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姜昭野被扑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自己刚站稳,还得扶着叶素。

      “大人,别说了。”叶素不在乎现在两人之间奇怪的姿势,一脸正色说道:“大人,看着我的眼睛。”

      姜昭野条件反射望着她……的嘴唇,反应过来又紧急别开眼。

      “look me!”叶素捧着姜昭野的脑袋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给他催眠:“往事随风不可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姜昭野感受到叶素温暖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迟钝的眨了眨眼。

      叶素看着两人这糟糕的姿势,立马放了手,轻咳了一声又补充道:“今日还是要多谢大人救我,这种意外的小事,大人不必挂怀,换做是我,有人遇到危险我也会这么做的。”

      姜昭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瓷瓶,攥在手里,低声说了句:“我又不是对谁都这样。”语气里仿佛带了一丝委屈的意味。

      叶素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姜昭野将瓷瓶收进袖中,转身走了。

      叶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茫然,还是问了句:“大人,你不吃饭了吗?”

      没回答。

      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说不到几句就要走。

      领导的心思真难猜!

      她摇了摇头,没多想,转身高兴的往伙房吃饭去了。

      ———

      姜昭野回到签押房,在椅子上坐下来。

      屋里没点灯,他坐在半明半暗里,摸了一下嘴唇,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上次叶素送的那支簪子。

      木簪的纹路清晰,刀工谈不上多好,但能看出刻得很认真。他拇指在簪身上慢慢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在簪头上,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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