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权》思绪万千的吴糖糖

20、归来 一 北京

　　一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下午四点十五分，飞机平稳降落。
　　林清越拎着随身行李，跟在代表团后面走出廊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有些疲惫。
　　但真正让她疲惫的，不是时差，而是那场巴黎咖啡馆里的谈话。
　　“清越，你脸色不太好。”陈妍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林清越摇了摇头，“回去还要写巴黎论坛的总结报告。”
　　“但是——”
　　“走吧，司机在等着。”
　　林清越打断了陈妍的话，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陈妍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刚走出到达大厅，林清越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翻译司内部群的消息。
　　王科长发的：「热烈欢迎巴黎代表团凯旋归来！苏婉同志在本次论坛中表现出色，特此嘉奖！」
　　下面是一连串的恭喜和鼓掌表情。
　　林清越的眼神微微一冷。
　　苏婉在本次论坛中“表现出色”？
　　她想起巴黎论坛最后一天的那个下午。苏婉在分论坛上严重口误，把一个关键数据翻译错了，差点造成外交事故。幸好她及时发现并上台救场，才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
　　但最后汇报的时候，苏婉却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是她的“临场应变能力”挽回了局面。
　　而她，因为没有证据，只能沉默。
　　现在，王科长居然还要给她嘉奖？
　　林清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了？”陈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也太不要脸了吧？她那天出错的事，大家都知道啊！”
　　“算了。”林清越收起手机，“事实胜于雄辩。”
　　陈妍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清越平静的眼神，她只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二
　　外交公寓，林清越的住处。
　　晚上八点，林清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那是她整理的“巴黎论坛工作总结”，明天要在司里做汇报。
　　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工作上。
　　她的面前还摆着另一份文件——一张手写的提纲。
　　上面列着几个关键词：
　　「苏建国——冒领论文——孙副部长——苏婉——证据链」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巴黎之行，让她得到了很多信息。
　　苏建国承认了冒领父亲论文的事实，承认参与陷害父亲。
　　更重要的是，他证实了陆宴辞之前的判断——孙副部长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同时，苏建国的出现也让她心生警惕。
　　他为什么会突然来找自己？
　　是真的走投无路想忏悔，还是另有所图？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林清越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不能轻信任何人。要查，就自己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清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林翻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我，苏建国。”
　　林清越的眼神瞬间变冷。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有我的办法。”苏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林翻译，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清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孙副部长知道你去巴黎见我了。”苏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盯着你。”
　　林清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盯着什么？”
　　“他知道你是林远舟的女儿。那个帖子出来之后，他就知道你是谁了。”苏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现在他在查你知道多少内情，查你手里有什么证据。他在想办法对付你。”
　　林清越沉默了。
　　孙副部长在查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已经进入了他的视线。
　　意味着她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清越的声音平静，“你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想活命。”苏建国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林翻译，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作证，把当年的一切都说出来。”
　　“条件呢？”
　　“条件就是……保护我。”苏建国的声音急促，“我知道太多了，孙副部长不会放过我的。我需要你的保护。”
　　林清越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苏建国说的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苏建国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可以成为扳倒孙副部长的关键证据。
　　用不好，可能会伤到自己。
　　“你让我想想。”她最终说道。
　　“好好好，你慢慢想。”苏建国连忙说道，“但要快，孙副部长那边动作很快的。”
　　电话挂断了。
　　林清越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的那张提纲。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看来，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三
　　第二天上午，翻译司会议室。
　　林清越站在投影幕前，正在做巴黎论坛的工作汇报。
　　台下坐着翻译司的全体成员，包括王科长和几位副科长。
　　苏婉坐在第二排，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自信而从容。
　　林清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以上就是巴黎论坛的总体情况。”林清越平静地结束了汇报，“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王科长点了点头：“林翻译的汇报很全面。巴黎论坛圆满成功，各位都辛苦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婉身上：“尤其是苏婉同志，在分论坛上表现出色，为外交部争了光。司里决定给予嘉奖。”
　　苏婉站起身，微微鞠躬，脸上带着谦虚的笑容：“谢谢科长的认可，都是大家的功劳。”
　　她的目光扫过林清越，嘴角微微上扬。
　　那眼神，分明带着几分得意和挑衅。
　　林清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收起了资料。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陆宴辞。
　　“打扰了。”他的声音温和，“刚开完会路过，听到林翻译在汇报，就进来旁听了一下。”
　　王科长连忙站起身：“陆副司长太客气了，请坐请坐。”
　　陆宴辞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林清越身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翻译的汇报很专业。”他的声音平静，“尤其是关于中法外交关系的那一段分析，很有见地。”
　　林清越微微颔首，声音淡淡的：“谢谢陆副司长夸奖。都是本职工作。”
　　陆宴辞的眼神微微一暗，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对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新闻司关于巴黎论坛的宣传需求，需要翻译司配合。麻烦林翻译跟进一下。”
　　林清越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是一份中英双语的新闻稿，需要翻译司审核把关。
　　“好的，我会尽快处理。”她的声音公事公办，“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吗？”
　　“暂时没有了。”陆宴辞看着她，“有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林清越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就要离开。
　　“林翻译。”陆宴辞忽然叫住她。
　　林清越停下脚步，转过头：“陆副司长还有什么指示？”
　　陆宴辞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只是想说……注意休息。”
　　林清越的眼神微微一怔。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谢谢关心。”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四
　　走出会议室，林清越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陆宴辞那句“注意休息”，让她的心微微一颤。
　　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会忘记，在巴黎咖啡馆里，陆宴辞是后来才出现的。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那里？
　　是巧合，还是一直在跟踪她？
　　而且，他出现之后，没有问她苏建国说了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这种反应，太淡定了。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苏建国会找她。
　　还有，他为什么要出现？
　　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监视她和苏建国的谈话？
　　林清越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能轻信任何人。
　　包括陆宴辞。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份文件。
　　是新闻司的宣传需求，需要翻译司配合。
　　她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文件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八点，老地方。有重要消息。——陈妍」
　　老地方，是她和陈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林清越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陈妍那边有进展了。
　　五
　　晚上八点，林清越准时出现在咖啡馆。
　　陈妍已经等在里面，看到她进来，连忙招手。
　　“清越，你来了。”
　　林清越在她对面坐下：“什么消息？”
　　陈妍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她们，才压低声音说道：
　　“我查到了一些事情。关于苏婉的。”
　　林清越的眼神微微一凝：“说。”
　　“苏婉和孙副部长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更深。”陈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我托新闻部的关系，查到了苏婉最近几个月的银行流水。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孙副部长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转账给苏婉。”陈妍的声音压得更低，“金额不小，将近五万。”
　　林清越的眉头微微皱起。
　　每个月五万？
　　这是什么性质的转账？
　　“还有更劲爆的。”陈妍继续说道，“我查到，苏婉上个月在朝阳区买了一套房，首付三百万。资金来源……正是孙副部长的转账。”
　　林清越的心猛地一跳。
　　苏婉收受贿赂，而且金额如此巨大。
　　如果这件事曝光，孙副部长绝对跑不了。
　　但问题是，证据够不够？
　　“这份流水记录，你确定是真的？”
　　“我托的是央行的人。”陈妍点头，“不会有问题。”
　　林清越沉默了。
　　苏婉和孙副部长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基本上可以坐实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要扳倒孙副部长，还需要更多、更关键的证据。
　　比如，当年父亲被陷害的具体细节。
　　比如，孙副部长在背后操纵的完整证据链。
　　还有，苏建国那边……到底能不能用。
　　“还有一件事。”陈妍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我听说，苏婉最近在司里到处打听你的背景。说你和陆副司长走得很近，怀疑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清越的眼神微微一冷。
　　苏婉在打听她的背景？
　　看来，孙副部长真的开始行动了。
　　“她查到了什么？”
　　“暂时还没有。”陈妍摇了摇头，“你的档案保护得很好，普通人查不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担心，苏婉可能会去查你父亲的事。”
　　林清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的档案，她一直藏得很好。
　　但如果苏婉真的深入调查……
　　那她父亲的真实身份，可能就藏不住了。
　　六
　　走出咖啡馆，林清越站在街边，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孙副部长在查她。
　　苏婉在打听她的背景。
　　苏建国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突破口。
　　陆宴辞的立场不明，她不能完全信任。
　　还有父亲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十点了。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通讯录，翻到陆宴辞的号码。
　　她想问他，关于苏建国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想问问他，孙副部长的事，他查到了什么程度。
　　她甚至想问问他……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但最终，她还是关掉了通讯录。
　　不是现在。
　　在她没有足够证据之前，她不能打草惊蛇。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
　　北京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着点点灯光。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外交，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她，正站在这场战场的最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