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渊一惊禾》阳阳的好梦

3、潜龙入局 帝前对弈，

　　夏帝终于下定决心，正式对宁国开战。

　　粮草筹备一事，夏帝全权交由李正南一手督办。

　　郭家祖宅地下藏匿的巨额财物，被尽数查抄，悉数送入夏国国库。除此之外，孙家、邱家、吴家等一众朝臣的私产，也无一幸免。

　　这些人的罪名与罪证，全都清清楚楚，记在郭淮密室里遗留的那本账本上。

　　那日深夜，得月楼最上等的包房内，屏风内外气氛沉凝。李正南隔着一道素色屏风，向账本上罗列的官员，下了最后通牒：十日之内，将这些年贪墨侵吞的财物，如数归还国库，逾期不缴，后果自负。

　　根本没等满十日。

　　一众贪官惶惶不可终日，想尽办法补齐亏空。但凡挥霍一空的银钱，便连夜变卖铺面、田产与全部家产，拼尽全力填补窟窿，不敢有半分耽搁。

　　有了这笔骤然充盈的钱粮支撑，李正南筹备粮草之事，进展得格外顺利。

　　夏国正式下诏，宣告对宁国开战，消息一出，震惊天下，全然出乎世人预料。

　　多年以来，夏国面对宁国的步步紧逼，向来只有割地赔款、岁岁进贡，一味退让求和，从未有过这般强硬之举。

　　可开战未满一月，前线便战事溃败，节节败退，告急求援的加急文书在深夜送入宫中。

　　夏帝连夜下旨，急召李正南入宫议事。

　　大殿之内，烛火昏黄，李正南躬身行礼，率先开口：“陛下打算派何人前往前线增援？”

　　夏帝抬眸看他，目光带着几分狐疑。兵权人选明摆着，李正南这番话，分明是明知故问。

　　李正南神色从容，缓缓道：“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绝佳时机。”

　　夏帝面露不耐，挥了挥手：“别跟朕卖关子，直说。”

　　“是。”李正南躬身应下，语气沉稳，“这些年，夏国大半兵权，始终牢牢握在刘氏一族手中。如今刘大将军远在边关领兵，朝中势力空虚。臣认为，陛下可借此机会提拔新人，分化刘氏势力，收回部分兵权。”

　　夏帝瞬间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眼眸微微眯起，沉声问道：“你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回陛下，臣举荐六皇子夏临渊，可担此重任。”

　　“六皇子？”

　　夏帝满脸错愕，惊得站起身来，只当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李正南再度躬身，语气笃定万分：“请陛下信臣。当年，臣绝不会无缘无故，费尽百般周折，也要将六皇子从宁国质子之地接回夏国。”

　　夏帝素来信任这位一生为国、终生未娶的老臣。纵然心中疑虑万千，沉默良久后，还是缓缓开口：“传旨，令夏临渊即刻入宫见朕。”

　　深夜深宫，六皇子夏临渊奉命觐见。

　　“儿臣叩见父皇。”少年身姿挺拔，跪地行礼，礼数周全，不见半分慌乱。

　　“起身吧。”

　　“谢父皇。”

　　夏临渊平日深居简出，低调蛰伏，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正式地站在夏帝面前。他身形俊朗，气度沉稳从容，一言一行皆有分寸，让夏帝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难得的好感。

　　夏帝缓步走近，在他身前一步站定，细细打量这个自己素来疏于关注的儿子。

　　夏临渊微微垂首，姿态恭顺，沉静安稳，不见丝毫局促。

　　恍惚之间，夏帝在他眉眼间，看到了当年梅妃的影子。

　　梅妃出身普通官宦世家，容貌清丽温婉，性子恬静平和，一生不争不抢，在后宫位份低微，从无恩宠盛极之时。

　　夏帝依稀记得，梅妃这一生，只向他求过一件事——恳请他，不要将唯一的儿子夏临渊，送去宁国做质子。

　　彼时夏国内忧外患，朝堂诸事繁杂，他心绪烦躁，只草草安抚几句，便命宫人将梅妃带离。

　　夏临渊远赴宁国为质的第二年，梅妃便郁郁而终。

　　当年，他心中确有几分愧疚，可国事繁重，烦心事源源不断，那份短暂的愧疚，很快便被抛诸脑后，再未想起。

　　夏帝收回思绪，缓缓开口，出声询问：“当年，朕送你远赴宁国为质，你心中，可曾怨朕、不满朕？”

　　夏临渊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回父皇，儿臣并无不满，唯有难过。”

　　“为何难过？”

　　“儿臣难过，是因为自己没能成为让父皇亲近偏爱之子。但儿臣深知，身为皇室皇子，既享皇族尊荣、世间富贵，便必当扛起皇子的重担与责任。能为夏国出力，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理应欣然受命。”

　　这番回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无半分虚伪的麻木，亦无直白的怨怼。将所有缘由归于自身，体谅帝王难处，恪守臣子本分，懂事识大体，反倒衬得帝王薄情，瞬间勾起了夏帝心底尘封的愧疚。

　　夏帝眼底的冷硬，果然渐渐柔和下来。

　　只是，夏临渊心底，还藏着一句未曾宣之于口的话：他生来便是皇子，旁人有的，他也要有；旁人能争的，他一样能抢。

　　夏帝神色缓和，轻声开口：“陪父皇对弈一局吧。”

　　“儿臣遵命。”

　　棋局之上，夏临渊落子聪慧敏锐，思虑周全缜密，既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睿智，又不失少年人该有的锋芒棱角。进退有度，张弛相宜，夏帝看着眼前的儿子，越看越是满意。

　　天色将亮，晨光微熹，夏临渊才从尚书房缓步退出。

　　他走后，一直等候在内殿的李正南，缓步走了出来。

　　夏帝神色轻快，语气笃定：“你当年执意将他从宁国接回来，果然没错。此番前线增援，便命六皇子领兵前往。”

　　“臣，遵旨。”李正南躬身领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夏帝沉声叮嘱：“大战在即，朕不愿朝野人心动荡，更不想引来宗室旧部猜忌，需杜绝一切闲言碎语。”

　　李正南躬身领命：“请陛下放心，老臣明白该如何行事。”

　　无人知晓，八年前，李正南出使宁国，偶遇年仅九岁、已在异国为质三年的夏临渊。

　　那日，湖畔清风徐徐，一老一少临湖而立，彻夜长谈。

　　阅人无数的李正南，在这个年幼却隐忍自持的皇子身上，看到了夏国未来崛起的唯一希望。

　　自那日起，他便倾尽所有，暗中谋划，不顾一切也要将夏临渊带回夏国。筹措重金珍宝，游走宁国朝堂，四处周旋、左右逢源。为了这件事，一身文人风骨的他，放下矜持，步步隐忍，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与此同时，身在宁国的夏临渊，也从未坐以待毙。

　　他内心刻意但又表面无意地交好宁国皇子、世家子弟，待人分寸得当，温和友善，不动声色拉拢可用人脉。从这些人的闲谈碎语中，悄悄搜集情报，借力铺路，一点点为自己归国创造契机。

　　十二岁那年，夏临渊终于结束屈辱的质子生涯，重回夏国京城。

　　归国之后，李正南倾尽心力，暗中悉心培养。遍寻天下名师，传授他兵法谋略、帝王心术、防身武学。

　　世间奇才大多恃才傲物，重金难请，更难真心授业。唯有天资卓绝、心性坚韧、耐得住孤寂枯燥的夏临渊，方能入得了这些高人的眼，得他们倾囊相授。

　　他沉心苦学，不骄不躁，不过数年，心智、手段、武学、谋略，皆已跻身顶尖之列。

　　前线领兵的主帅，乃是夏国大将军刘魁。开战之初，夏帝原本下旨，命刘魁长子刘铭带兵增援。

　　刘铭出发前夕，特意前往潇湘阁赴约。

　　潇湘阁内美人云集，其中一名唤琴娘的女子，容貌绝色，琵琶技艺冠绝京城，性子温柔解语，最得刘铭偏爱。

　　听闻心上人即将奔赴战场，琴娘特意送信邀约，要在阁中设宴，为他辞行。

　　当夜，刘铭准时赴约，兴致正浓之时，恰逢两帮醉汉在阁楼内酒后斗殴，场面混乱不堪。混乱之中，有人失手误伤刘铭手臂，伤口颇深。

　　官差很快赶到，将闹事之人抓捕惩处，重责大板。可手臂重伤的刘铭，已经再无法率军出征了。

　　消息传入宫中，夏帝龙颜大怒，当众严厉斥责刘铭，就连赶来求情的皇后，也一并被狠狠训诫了一顿。

　　次日早朝的时候，朝堂紧急商议换将之事。

　　百官互相推诿，个个避之不及，无人主动请缨。就在此时，六皇子夏临渊，当庭出列，毛遂自荐。

　　夏帝当即下旨，准其所请，命他领兵出征。

　　满朝文武哗然一片，人人都觉得，陛下定是被刘氏一事气昏了头，才会做出这般荒唐至极的决断。

　　深夜长街，月色清冷，李正南凭窗而立，望着天边残缺的半月，眼底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淡笑。

　　潇湘阁的琴娘，刻意闹事的醉汉，一切看似偶然，实则皆是精心布局，全都是为了替六皇子扫清障碍、铺路上位的棋子。

　　自此，十七岁的夏临渊，褪去多年蛰伏伪装，彻底从幕后走向人前，手握兵权，入局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