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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私语 清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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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露寺禅房清幽安静,淡淡的檀香缠绕在鼻尖,温柔又绵长,彻底隔绝了外面花廊所有的喧嚣、八卦与难堪争执。
我独自静坐软榻之上,手指轻轻抚摸着温热的茶杯,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心里暗暗思索,谁都以为羽王萧景辞体弱多病、懦弱无能,是京中最不起眼、任谁都能随意嘲弄践踏的闲散皇子。可方才在众人面前,他骤然卸下所有柔弱伪装,周身冷冽气场压得全场无声,三言两语就镇住嚣张跋扈的林婉然,分寸、隐忍、手段、心机,无一不深不可测。
他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只是一直在装,一直在藏。
没过多久,杏儿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后怕,小声感慨。
“小姐,今日一事,当真是吓坏奴婢了。谁能想到羽王殿下平日里看着那般病弱温和,弱不禁风,一旦动怒,气场竟然那般吓人。方才林姑娘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往后定然再也不敢随意上前刁难、羞辱小姐了。”
我轻轻抿了一口清茶,茶水温润入喉,思绪却无比清醒,淡淡开口。
“他不是脾气暴躁,更不是一时意气。”我语气平静的说。
杏儿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缓缓继续说道:“他当众挺身而出维护我,看似仗义,实则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既能顺水推舟卖我云家一个人情,又能借着打压林家,向所有人展露他并非好欺,顺势依靠相府势力抬高自身地位,一举多得,两全其美。”
心里冷笑,无论贵族,还是皇族,从来无利不起早。萧景辞在深宫冷眼磋磨这么多年,早就把人心利弊看得通透透彻。所有温柔和善都是保护自己的外衣,深藏不露的算计,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可……不管怎么说,殿下都是真心护着小姐呀。”杏儿小声替他辩解,语气带着几分维护。
我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垂下眼睫,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心里了然,真心或许真的存在一丝半缕。可身在皇家,卷入夺嫡暗流,面对着波谲云诡的朝堂权谋,这点微不足道的真心,在野心与权势面前,轻如尘埃,不堪一击。
就这样静静歇息了半个时辰,寺中集体祈福仪式尽数结束。
京中各家世家眷属陆续收拾妥当,纷纷下山返程,原本热闹拥挤的寺院,渐渐变得冷清下来。
我跟着母亲走出禅院,刚刚走到山门之下,便意外看见了专程赶来的父亲。
想来是收到了消息,知晓今日城郊贵女齐聚,怕我与母亲在寺中遇上是非麻烦,特意放下朝堂公务,匆匆赶来接应。
父亲一身黑色常服,没有官袍加身,却依旧神色冷冽沉稳,周身常年盘踞着权臣威压,气场逼人。往来路过的官员、世家公子小姐,无一不恭恭敬敬俯身行礼,半分都不敢怠慢。
他目光穿过杂乱人群,一眼就锁定了我的身影,安静不动地打量着我。
我心里清楚,清露寺花廊那场争执,林婉然当众挑衅,萧景辞挺身而出解围的事情,速度飞快,早就传到父亲耳中了。
母亲走上前,压低声音,在父亲耳边细细低语,简单交代今日所有经过,不敢遗漏半分。
父亲听完之后,眉头轻轻蹙起,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不远处大树之下静静伫立的萧景辞身上。
萧景辞很快察觉到这道审视目光,不慌不忙,身姿端正,从容颔首行礼,姿态恭顺谦卑,守礼有度,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安分低调、毫无威胁的落魄皇子模样。
远远看去,身形清瘦,性情孤僻,软弱无害,仿佛对皇权权势毫无欲望。
可我心里无比明白。
在父亲这种历经朝堂风雨、老谋深算的顶级权臣眼中,越是刻意藏拙示弱、低调隐忍的人,心思越深,越不能轻易小觑。
返程的马车平稳缓慢地行驶在回府路上,车厢之内安静肃穆,气氛压抑。
母亲靠在软垫上闭目小憩,不再多言。
父亲坐在对面一侧,沉默许久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素素,清露寺一事,萧景辞刻意当众出头维护你,你心里怎么看待?”
我心里紧张的很,早就预料到父亲一定会盘问此事,但立马神色从容不迫,平静应答。
“当时林婉然不顾佛门规矩,当众对女儿动手,毫无世家体面。羽王殿下不过是按礼出言劝阻,算不上刻意偏袒。我与他不过几次偶然相遇,只是泛泛之交,并无私下牵扯,更无过多往来。”
我刻意淡化两人之间的交集,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敏感忌讳,不给家族留下任何把柄。
父亲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一字一句,直击本质。
“素素,为父告诉你深宫生存之道。皇家子弟之间,最安稳长久的是疏离淡漠,最凶险致命的,是刻意亲近。”
“萧景辞常年称病避世,不争储位,不结党羽,在冷眼排挤里熬了一年又一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懦弱无用。”
“他主动靠近你,刻意讨好云家,当众庇护于你,行事温和克制,分寸恰到好处。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是我们云家手握的滔天权势,是朝堂各方势力的相互制衡。”
寥寥数语,一针见血,直接撕碎萧景辞所有温柔伪装。
我乖乖垂下眼睫,温顺应声:“女儿谨记父亲教诲,绝不会被他表面温和模样迷惑,更不会私自与皇子私下深交,做出连累家族安稳的事情。”
“你明白事理,就好。”父亲神色稍稍缓和,语气也柔和几分,“如今朝局不稳,几位皇子暗中较劲,朝堂暗流汹涌,步步杀机。”
“云家身居百官之首,权势太盛,只需中立自持,不站队、不结党、不掺和夺嫡纷争,家族才能长久安稳,屹立不倒。”
“往后若是萧景辞继续刻意接近、百般拉拢讨好你,不必当面撕破脸面,只需淡淡疏远,保持距离,不亲近、不冷淡,分寸拿捏妥当便可。”
每一句叮嘱,都是半生官场摸爬滚打换来的保命道理。
心里通透无比,父亲没有禁止我与萧景辞相见,没有强硬打压两人交集,只是叮嘱我疏远制衡,就已经是格外包容。一来他是天家皇子,公然交恶极易引火烧身;二来父亲也看得出萧景辞深藏潜力,留一线余地,日后进退皆宜。
马车一路缓缓行驶,平安回到相府。
夜幕沉沉,晚风微凉,夜色笼罩整座京城。
我遣退身边所有下人,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之中吹风,纷乱思绪缠绕心头,难以平静。
一边是家族百年安稳,必须恪守中立,远离皇子纷争,避祸自保;
一边是萧景辞无处不在的温柔渗透、默默庇护,层层靠近,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我静静沉思之时,院墙之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一道黑衣暗卫悄无声息落地,单膝跪地,恭敬递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信纸,低声禀报。
“云姑娘安好,我家殿下吩咐,白日寺中风波惊扰小姐,唯恐小姐心绪不宁,特修短笺,前来安问。”
我伸手接过信笺,暗卫行礼之后,转瞬消失在漆黑夜色之中,来去无声,训练有素,一看便是心腹死士。
缓缓展开信纸,字迹清隽挺拔,笔锋内敛克制,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寥寥数语。
风波已平,世间闲言,尽数消散,无人再敢非议云姑娘。
前路世事繁杂艰险,日后但凡难有处,只管传信于我。
没有暧昧情话,没有越矩邀约,没有私人情愫。
只给安稳承诺,留退路余地,温柔克制,稳妥体面。
心里轻叹,他太懂人心,太懂规矩。
他清楚父亲对他满心警惕,清楚云家必须中立避嫌,所以从不逼迫我,从不越界纠缠,从不制造流言麻烦。悄悄替我摆平所有刁难,默默抚平所有风波,用最稳妥的方式,一点点扎根在我身边。
温柔裹着深沉算计,克制藏着滔天野心。
让人时刻防备,却又没办法厌恶。
我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微微蹙眉。
随后取来烛火,将整张信笺慢慢点燃。
灰烬缓缓落入铜盆,随风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身在权臣世家,一言一行都关乎家族安危,不能留私信,不能落把柄,谨慎小心,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刚刚收拾妥当,杏儿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轻声禀报。
“小姐,门房刚刚过来传话,羽王殿下的马车,一直在府外巷口静静停留了很久,没有登门拜访,没有打扰府中任何人,直到方才,才缓缓驾车离去。”
我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夜色。
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外面,不远不近。
不登门、不打扰、不越礼,只是默默停留片刻,便悄然离开。
极致的隐忍,极致的克制,极致的心思深沉。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试探云家态度,也在静静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我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无妨,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