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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昨夜下了一 ...

  •   昨夜下了一整夜雷雨,天蒙蒙亮,文肆武便同长伯赶到镇外的守归亭规规矩矩地候着了。
      路上泥泞难行,文沅的马车缓缓驰来,文肆武从亭中走出,恭恭敬敬地朝他作礼,文沅只侧目瞥了他一眼,一句话也不想说,招手让他上了马车。
      若是寻常,祖父见了他总要教训两句,可这次文沅却静得让他心里发慌,像是死咬着什么事没有发作。
      怕老爷子赶路招了风寒,文肆武在出门前便安排好了厨房煮好了姜茶。
      刚进苑坐下,文肆武就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姜茶摆在了文沅手边。
      老爷子吃惊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到这一年在上官美林那儿受的教导,才欣慰地松了松眉。
      “看来这一年里你没少让先生受累,如今总算见规矩了。”老爷子抚了抚白鬓,顺了顺银须。
      文肆武咧开嘴角冲文沅笑笑,躬身轻问道:“您看,我这都好了,您怎么还拧着眉头,您要是不痛快就骂我一顿,可别让自己赌气。”
      “呵,小崽子。”文沅屈指在他额头上一敲,骂道,“你就是皮贱给自己找骂,我倒是想骂来着,到这儿了也没了心情。”
      “怎么了?”见老爷子脸色不好,文肆武十分担忧,急切道,“是家里出了事?”
      文沅沉沉地叹了口气,喝了口热茶才缓缓说道:“还不是你大哥的事,他在家做了糊涂事,我也是腆着老脸来为他说项的,还不知他的婚事还能不能成。”
      “大哥怎么了?”
      文沅皱紧了眉头,声音低沉道:“半年前,他看上了同乐坊祝家的一个姑娘,明知自己婚约在身却又同人私定了终身,许下了信物,更是闹着要退婚,你爹娘好说歹说他也不肯,气得你爹将他关在祠堂数月,念着同张家的婚约和祝家姑娘的名声,你父亲最后也服了软,父子二人各退一步,你父亲想让你大哥尽快迎娶张家姑娘入门为主,三个月后再由得他娶旁人……”
      “这哪儿成!”没等老爷子说完,文肆武扬声抱打不平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坐下!”文沅朝他低喝道,“家丑不可外扬。”
      文肆武气不过,几步上前将房门关紧,转身跪倒在文沅面前正声道:“爷爷,咱家不能这么干,大哥做错了事,怎能让张家姑娘受这委屈替他担着?要是先生知道了,也是断然不肯的。”
      “我哪里不知道。”文沅无可奈何,“我这不是代文家向我那老兄弟请罪来了吗,你哥是个不争气的,放着张家这么好的助益不要,非自己在外边扒拉,他是铁了心现守着这点门户快活了。”
      文沅越说越来气,见文肆武同文肆礼七分相似的脸,恨不得一巴掌就呼上去,转念又将一口恶气咽了回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痛快道:“这趟左右要惹得我那老兄不快活,你得跟我一块回去,我同杨通判说好了,他家请了傅老先生,回去修整几日后你就去他府上同他家的几个小哥一同学塾,明年秋试你也一同考去……”
      “我不!”还不等文沅把话说完,文肆武腾身从座上跳起来,“家里有大哥应试,何必让我去争,这些日子我也想好了,我要去东营,我要去海防参军!”
      “啪!”文沅黑着脸伸手一呼便在他脸上落下一巴掌,他怒沉沉地看着文肆武,垂褶的嘴角忍不住颤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他才慢慢缓过劲来,扶着桌角颤颤巍巍地走到文肆武面前,抬头盯住他的眼睛,轻声问道:“老子挣了这么点家业是给你两兄弟轮着败的吗,若不是老子的头还在黄土外边为你们父子奔走谋划,还由得你们选?如今天下未齐,寒士争贵,你父尚有官身,你要做白丁,你可想过你的儿子又是什么?”
      文肆武听得心虚,一句话也对不上来。
      “去。”文沅朝他低喝道,“替老子写张帖送上官府。”
      “哦。”文肆武灰头土脸地应了一声,默默垂下头随口一问,“那礼单……”
      老爷子抬头一瞪,好似一巴掌打在文肆武的另一张脸上,威吓得文肆武连忙开门逃走。

      天还蒙蒙亮,文肆武便带着帖子敲响了上官府的大门。
      门房应声为他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张妍提着灯笼站在里面,像是特地等着他。
      见他脸上像是脏了一块,张妍提了灯笼凑近一看,伸手一碰,痛得他不自觉往后躲了一步。
      张妍了然,忍不住捂嘴偷笑,随手脱下玉环递给他:“用完以后得还我。”
      文肆武狼狈地看了她一眼,才缓缓伸出手来接住,将玉环贴在发红滚烫的左脸上,闷声回道:“谢了。”
      张妍笑了笑,走在前头为他引路:“祝师兄还在为外公用药,现下还没空见你,你先同我去花厅用早吧。”
      张妍的话才落下,文肆武的肚子就不争气地闹起了空响。
      文家的家风张妍自小便见识过,老爷子对两个孙儿慈爱如山,追其错来也是雷霆手段,对文肆武更是如此,她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端起热粥灌了一口,文肆武疑惑问道:“先生的病还未好?”
      张妍剥好了鸡蛋递在他手上,回道:“自上次病后,外公身体日渐虚弱,祝师兄时常过来给他调养,每次用了药后会好上一些。”
      “也不知黄云微家的都是什么人物,手段倒是厉害。”文肆武转头疑惑地看向张妍问,“先生没说过这祝师兄的来历么?”
      张妍摇头,托腮惆怅道:“外公鲜少同我说起这些。”
      “还是不知道的好。”
      文肆武想起冷面如冰的苏瑶和善面诡怪的闻闰,心里就有些发怵。
      转念问道:“黄云微没事了吧?”
      “嗯。”张妍淡淡答道,却不安地将手攥在了一起。
      自那日亲眼见到黄云微被苏瑶治疗的情景,张妍就再也不敢登门,只要一提起黄云微,那日在她眼前发生的一幕幕便如同噩梦一般侵袭她的脑海。
      血肉糜烂的身体,如枯柴脆断的骨头,数千万如走线般的白色蠕虫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她的烂肉表面啃食着她的血肉,撑死了便化成一滩绿浆浸入她的血肉骨头里,之后又长出许多新的小虫子,周而复始。
      她耳朵里听着黄云微那声声刺痛到人骨头的痛嚎,当时吓得四肢发木,她不知道那夜上官镇上黄云微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非要经受如此摧心的折磨才能好起来。
      “那一日你在里面,可知他们是用什么药治好她的?”文肆武随口一问。
      怎么治好的……张妍陷入恍惚中。
      她清楚地记得,苏瑶让她剥开黄云微身上缠绕的一层又一层的布条……苏瑶点了香,黄云微身上的虫子闻香而落,虫子尽去,黄云微身上的腐肉也跟着脱落,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躯体……
      一想到此,心底的恐惧又漫进了她的双眼,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软,连呼吸都觉得可怕。
      “嫣嫣!”文肆武将她唤醒。
      张妍恍然回神,回道:“她用了祝师兄带回来的药,身上的伤就好了,不用,不用担心。”
      是啊,那药神奇得很。
      苏瑶将一颗紫珠碾碎成粉末,散入黄云微的身体周遭,伴随着她的痛喊,她身上的烂肉同发肤一层一层剥落,骨裂之处愈合如初,血肉肌肤寸寸新生,整个人桃面如春,焕然一新,不着丝缕地……掉落在祝小封的怀中,像个婴儿般沉沉睡去。
      “阿武。”张妍轻唤,脸上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晕红。
      “嗯?”
      张妍顿了顿,话在喉咙里咽了几遍才问:“你曾入道学艺,入道之后人还能……还能因男女之别动情吗?”
      不想文肆武听后差点噎住,喝了口茶才顺了气。
      他刻意避开张妍的目光,低眉烫了耳根,正声解答道:“入道乃修,人还是人,怎会无情,虽有弃世入道者修无情道,可想要真的断情绝爱以达上境何其艰难,人生来有情,绝与生俱来之物谈何容易。”
      “那……有男女之别婚姻之约吗?”张妍认真地看着文肆武。
      因为上官美林的原因,张妍虽见过祝小封许多次,但每次靠近总觉得在他身边如堕寒窟,那日见他抱着黄云微,虽然仍是冷面不惊没有一丝动容,但她能感觉到他对黄云微有着别有不同的温柔,如父爱子,如兄护妹……
      “有吧。”文肆武也说不清,便道,“大道之人向来弃世,自然不会被人世的规矩束缚,但若有男女决心双修,以婚姻盟约,只需通禀天地便可。”
      说着,文肆武觉得有些不对劲,以为她是想入道避婚,担心道:“你可别胡思乱想,你同我大哥之事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张妍伸手轻轻一点文肆武那还落着巴掌印的左脸,打趣道:“这就是你的办法?”
      文肆武轻轻拂开张妍的手,本想争辩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大哥的荒唐事不免心虚,没有理她。
      “姑娘,家主用完药了,现下在正堂上等着呢。”身后,老管家站在门外边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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