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见仙之云微》谢二条

24、第二十三章 刚进林子就

　　刚进林子就听见大家在议论镇上的各种怪异之事，那些突然在街上拦路的蛇，成群啃咬木梁桌椅的老鼠，见人就叮的飞虫，只要被叮一下立马又红又肿，即使用了最好的药也难以消退。
　　正说着，那股钻心挠骨的痒又让他们忍不住开始抓挠起来。
　　见文肆武没事，梁良一边难以自控地挠着脖子，一边朝他浑身上下查看，惊惑道：“这虫子怎的就不找你呢？”
　　文肆武将两个拳头握得脆响，故作狠辣道：“小小虫子敢找小爷的麻烦，找死。”
　　梁良自是知道他有些非常手段，只叹道：“事出有异必有妖，说不定是谁做了坏事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就算老天要罚也要先把你算进去。”张妍打趣道。
　　以往总闹腾的江小留被蛰得两颊红肿，说话都不利索了，指着张妍和黄云微囔囔道：“我们都被咬了，怎的你俩就一点事都没有呢？”
　　张妍故作神秘，得意道：“我俩心眼好，老天不让咬。”
　　别人看不明白便罢，郭什里一眼便洞察了其中的端倪，不止她们二人，连上官先生身上都发散着一样的味道，是黄云微曾给他吃过的那药丸的香味，至于文肆武，虽只在炼骨之境，但寻常的蛇虫鼠蚁还近不了他的身。
　　讲学前，上官美林慢吞吞地从身上取下一袋香囊交代张妍在香笼里头点上，不多时，香味飘扬处，抓挠的人慢慢冷静下来，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郭什里将目光落向黄云微处，警惕地皱了皱眉头。
　　讲至“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时，见黄云微来课堂许久，每每辩论她都安静认真地听着，上官美林便叫了她的名字。
　　问：“你对此有何看法。”
　　课堂上顿时一静，不知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小丫头能说出什么见解来。
　　黄云微想了想，认真问上官美林道：“先生，老天爷是如何分辨人的善恶的？”
　　上官美林先是一惊，然后平缓了神情，指了指杨觉：“你来回答她的疑问。”
　　杨觉看了一眼黄云微，利落地站起身来回答道：“要清正，要辨邪，去邪除恶则为正。”
　　黄云微追问道：“若什么都没做，也会错吗？”
　　杨觉辩答：“何错之有？”
　　黄云微由此想起自己家的遭遇，那日城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骑兵冲街窜巷，见官就屠见人就杀，她亲眼见到自己的至亲什么都没做便死于刀下，心中愤恨难消，袖下攥紧了拳头。
　　虽知不该将怨恨撒在杨觉身上，却还是忍不住问他：“那兵将破城屠杀算什么，百姓又有何错？”
　　此话一出，郭什里后背惊凉，面色煞白。
　　“自古以来，战事一起必有伤亡，历来如此，若是逐一区分便会因小失大误了战机，若能以快止战便能减少无辜伤亡。”杨觉义正言辞道。
　　黄云微目光愤恨：“为了赢，杀害无辜百姓也无错？”
　　“无辜之人自然不可乱杀，但有时为了大局也是避无可避。”
　　二人辩答剑拔弩张，堂上学子无不面色凝重，他们都不约而同想到不久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屠城之事，据说全城无一人幸存，的确令人唏嘘。
　　她狠狠地盯着杨觉，眼中的愤恨如要吃人一般令杨觉不寒而栗。
　　谁也没想到，一向慎行少言的小丫头逼问起人来还有如此凶恶的一面。
　　上官美林抚髯，抬手将二人招上前来，当着二人的面端起砚台将墨倒入澄明透亮的笔洗中，不多时水被墨色所染。
　　“你二人看到了什么？”上官美林问。
　　杨觉叹息道：“可惜了这高州烟墨。”
　　上官美林将目光移向黄云微，等她回答。
　　知道自己情绪有些失控，黄云微缓了缓气息，才回答道：“水被墨汁染黑了。”
　　先生缓缓又端起笔洗重重摔在地上，水混着碎片溅洒四处，惊了课堂。
　　上官美林看向二人，又问道：“你二人又看到了什么？”
　　杨觉还在震惊中，不明所以，答：“您，您摔碎了笔洗。”
　　上官美林抚髯，看向异常平静的黄云微，听她答道：“水洒了。”
　　上官美林微微点头，转身面向课上众学子说道：“世间之事如水之与墨，定则黑白分明，动则如混沌。水置器物而得形，无约束则无状，黑白交融是自然之法，有状无状乃为约束，二者皆为规则。春花秋实，冬冷夏热，生老病死，伦理法度，尊卑强弱亦为规则。”
　　规则……
　　拳头里的指甲紧紧地嵌入皮肉，肩膀不甘地颤抖，满城的百姓，她们一家究竟做错了什么，凭何要沦为权势之人争权夺利下的毒杀对象，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反抗，因为他们弱吗？
　　“良善之人被强者所欺，毫无公道可言，这种规则，我不服！”
　　没料想到一场寻常辩论会引得黄云微如此激烈的抗辩，她哪还有往日那副卑怯模样。
　　上官美林抚髯一笑，讨教问：“你以为如何。”
　　“既然不论公道，持强凌弱便是规则，是不是这世间谁强谁便是规则？”黄云微毫无畏惧道，“今日我弱不幸与强者结仇，他日我强时定要寻仇，这也是规则！”
　　上官美林震惊地看着她，良久才点头回道：“如此，也未有不可。”
　　可此论杨觉并不认同，这与他从前所受教义背道而驰，当即辩驳道：“如此，岂非有违圣人之教？”
　　上官美林朝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回座，他自己也缓缓端坐于上位。
　　等课堂彻底安静下来，他带着凝重而坚定的目光扫视座下的一众学生，认真说道：“尔等出生书香名流，家族自有所教，此乃姓氏之本，自当谨守，方不负前人之志。可尔等也当记着，世间伊始毫无道理，人为安而治，为治而寻法，法侍以众则同归，失法而不得治，不治则乱，乱则不兴。圣人之教亦为治，教人守本正心或通达天地，但不必事事皆从，枯骨何解今人之忧，世间不平令我满腹委屈，那便去他的圣人！”
　　座下一片鸦雀无声，面面相觑……先生，在骂圣人？
　　“先生……”杨觉困惑，“恕我愚钝，若不从圣人，该以何为明灯？”
　　先生缓缓看着座下学子，无一不将渴求的目光看向他，但求一解。
　　上官美林起身缓缓走向杨觉，对他抚须微笑，抬手从头上取下发簪，拿起他的手来，在杨觉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扎向他的掌心，杨觉见此本能将手回缩。
　　“先生你这是？”
　　上官美林笑了笑，带着几分顽趣，对杨觉问道：“你为何将手缩回？”
　　不等杨觉回答，上官美林便说出了答案：“因为你知道会痛，你既是知道痛就会本能地护着自己，既是知道痛便是有知觉，人有知觉便能感知世间，四季流转，善恶对错。若世上从无圣人，然则世间混沌，眼盲心瞎？尔等为人，心明眼亮，该自有分辨。”
　　文肆武略勾起嘴角，露出狡黠一笑，取下腰上随行的银亮枪头横于案上，道：“先生大智慧，文肆武受教，沿边海寇为患，早让我心中不忿，朝中文臣一贯啰嗦，不如打上一场，他们痛了知道害怕，自然不敢轻易来犯！”
　　上官美林点头，却道：“尔有此志，心中已有道义，也不妨多问自己一句，尔等所行究竟是为何。”
　　又将目光落到黄云微的身上，似有提醒道：“也要掂量自己是否能承受其后果，所失所得是否值当……”
　　话音未落尽，一股飞虫嗡嗡窜进课堂，吓得所有人惊散奔逃。趁乱，一道黑影飞快朝上官美林撞去，文肆武见此，迅速提起手中枪头将黑影横截挡下，上官美林却因此受惊跌倒，当即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