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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宴席 何府足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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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府足有三进园子,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瓦白墙,回廊嵌有扇形的万字纹窗棂,仿江南的别致。窗内一步一景,窗下青石路面的光影灵动如画。
廊边芳草深深,绿意蓬勃盎然,整座院落布置的十分有意趣。
前厅是何府正式待客的地方,屋内陈设讲究,左右两架六扇的楠木竖屏分隔,浮雕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文棠摸了摸面前的食案,小声和楚西咬耳朵:“这么好的老曲柳木,光料子一截也要好几十贯呢,真有钱。”
楚西笑道:“所以一会儿还有不少好吃的,你多吃些。”
“食无求饱,”赵文棠瞪他一眼,坐直回去,也笑起来说:“吕大夫交代的,你忘啦?”
楚西见到他眼中闪过的促狭,无奈道:“还记仇呢。”
赵文棠别开脸,“才不是,就算摆出一桌烧尾宴也没有你做的面好吃。”
何况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楚西靠近了些,仔细看他的脸色,想到他一口没碰的点心,有些担心,“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就是有点热。”
“不说实话扣你月钱。”
七寸被拿捏,赵文棠抿了下唇,想起自己三更半夜偷偷出去咳嗽被发现的时候,对方发了一通火,凶死了。
赵文棠老实了,小声说:“不严重,就是胃有点难受。”
“怎么不早说,”楚西皱起眉,“疼吗?走吧,回吕大夫那儿看看。”
这也太失礼了,赵文棠连忙拽他,“别,真不严重。”
他们两个无权无势,东阳县就这么大,得罪何府没任何好处,更何况还有个施锦春虎视眈眈。楚西明白赵文棠的意思,但他就是不愿见人委屈自己,他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缓慢的脚步声。
何小姐清脆道:“阿翁您慢点。”
“慢什么?你阿翁还没老。”何公的声音听起来精神矍铄。
赵文棠拍拍楚西的胳膊,示意他不用小题大做。
何公走进来,老人须发皆白,身板挺直,穿着不像赵文棠想象的富贵,一身舒展宽松的灰质广袖,显得平易近人,见到楚西时高兴的神情也不似客套虚伪。他热情笑道:“许久不见,楚小友近来可好?”
既是雇主恩人,又是长辈,楚西只得耐下性子寒暄:“何公客气了,承蒙当年援手,楚西很好。”
“哎,小事小事,”何公大方地挥挥手,见到赵文棠,流露出几分好奇道:“这位小友是你朋友?”
楚西:“是朋友。”
赵文棠连忙欠身:“是伙计。”
楚西:“……”
赵文棠差点咬了舌头。
二人异口同声,气氛凝滞了瞬间。何公哈哈一笑打破尴尬,往主桌上走,随手示意道:“别站着了,都是年轻人,等老头子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坐下上菜吧。”
何管家连忙去吩咐下人。
一道接一道精致菜肴摆上食案,先是开胃的冷盘,新鲜花蜜浇淋的点心香味清甜,还有一碗用银盏所盛的雪白凉羹,冰消雪融似的,看起来就十分凉爽。
何公:“尝尝这道清凉膳碎,厨子从长安学来的,说是那儿的新菜,诸位就当吃个新鲜。”又对管家道:“去,上我那坛高昌葡萄酒。”
何小姐立刻对管家眨了眨眼。
“何公,不必……”
“楚师傅,”何小姐一双美目看过来,白皙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期待,“三年前我们就见过的,你、你还记得吗?”
楚西愣了愣,他没印象。
何小姐看了眼兴致不错的祖父,大起胆子,对楚西道:“阿翁说那年多亏你帮忙,何家才得以保住家祠。阿翁还常说,这三年何家生意昌顺,家宅平安,定是家祠免于祸事后祖宗保佑,你是何家的恩人,我……能唤你楚郎吗?”
这话一出何小姐的心思简直摆在了明面上,就连何公也看了眼孙女,语气微沉,含了些警告:“明玉。”
楚西蹙起眉,神色冷下来,他只想带赵文棠立刻离开,大不了生意不做了,得不得罪何府也顾不上了,“抱歉何小姐,楚西不过一介工匠,草末之流,身份有别,担不起小姐青睐。”
何明玉脸色霎时变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未被人不留情面拒绝过,何况还是她主动流露心意,同打她的脸有什么区别?
她眼眶霎时红起来,葱白似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
何公看在眼里,对孙女的偏爱还是占据上风,比起受委屈,方才那点逾矩又算什么?况且还是在他何家的地盘,在他这个家主面前。
“楚西,”何公微微眯起眼,威严道:“我何家虽为商贾,比不得读书人家清流,可在蜀中也算有些脸面,我何府的小姐还能让你失了身份不成?”
管家正要端上葡萄酒,站在屏风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西忙道:“何公见谅,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何公忽然拔高了声音,冷哼道:“何府的门楣辱没你了?明玉乃大房独女,不是非得嫁出去,招赘入婿并无不可。但她既中意你,甚至不愿委屈你入赘,将来何府偌大家业足以衣食无忧,你还有不满?”
不止赵文棠和楚西听呆了,就连何明玉也有些吃惊,“阿翁,您怎么……”
何公面无表情一哂,“我怎么知道?以前最不乐意留在这儿,直到三年前你茶不思饭不想,连随你父亲去成都也不情不愿,为你张罗婚事统统拒绝,甚至跑回来陪我这个老头子。你身边的丫鬟哪个不是我挑的?瞒得过我?”
“我……孙女没有不乐意留下。”何明玉低下头,绞着手指嘀咕。
“你现在当然乐意得很,”何公微微松了语气,示意僵了半晌的管家上酒,对楚西道:“何某也是穷苦出身,白手起家,没那么多门第世俗的规矩,你是什么样的品行何某看得清,否则也不会由着明玉。今日何某把话说开,一来为了明玉,她年纪到了,总不能眼见嫁个不合心的,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她说上几句话,总得护着。二来嘛,我给你考虑的时间,考虑好了,随时来何府提亲。”
丫鬟正上来为众人斟酒上菜,主菜是一道鱼脍和蒸鸡,不知用了什么做法,看似用料简单,飘出的香味却十分浓郁。
葡萄酒轮到赵文棠面前时被楚西轻轻一拦,低声道:“麻烦换杯热水,他不便饮酒。”
丫鬟一愣,有些为难似的,余光偷偷瞥了下管家。
“怎么了?”楚西疑惑。
丫鬟低头,忙道:“没有,奴这就去。”
但酒液还是倒进去了,楚西没等另一位丫鬟替他斟酒,便把自己没碰过的空杯换到赵文棠面前,主动端起酒。
提亲当然是不可能提的,楚西分毫没有犹豫,他只是斟酌怎么拒绝得委婉些,便对何公道:“何公当年援手之恩楚西从未忘记,这一杯借花献佛,楚西敬您。”
何公点点头,也抬起了酒杯。
何明玉悄悄和管家对视一眼,她有些不愉,本来给赵文棠的杯子换到了楚西手里,但转念一想先让楚西在这儿睡一觉也没什么,说不定等到宵禁,更方便留人。
“等等,”一只素白的手忽然斜插过来,握住楚西的手腕,赵文棠靠近,轻嗅了嗅,皱眉道:“酒里有别的东西。”
楚西愣住了。
就连主位上的何公也吓一跳,他厉声道:“你说什么?有人胆敢下毒?”
何明玉只觉脑子轰然一乱,脱口而出,“不是!”
赵文棠也道:“不是。”
但此刻没人看赵文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脸色胀红的何小姐。
“我……我……我是说怎么可能有人在家里下毒,不对,”何小姐说话都磕绊了,她反应也很快,立刻把矛头转回赵文棠:“你凭什么说我家的酒有问题!”
赵文棠一哂,冷道:“又不是无色无味,若是不信,大可请个大夫来验,你想用醉酒来掩盖被迷晕是吗?这点粗糙的江湖伎俩也想害人?”
“害人?没有!”何小姐“哗”一下站起来,身上精致的佩环叮当作响,“我只是,只是……你也说了只是蒙汗药,又不会伤人性命!”
赵文棠神色浮上一层阴翳,“只有取人性命才算害人吗?何小姐,你在给我的酒中下药是何居心?”
“我——”
“砰——”主位传来重重一声响,何公气得不轻,贵重的琉璃杯砸在桌上,葡萄酒液溅了满桌。他怒道:“够了!”
何明玉顿时噤若寒蝉,站在她身后的管家也一脸完蛋的表情。
何明玉抬头对上何公冷厉的视线,眼泪顷刻流了下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不错!是我做的!我,我只是想让他留下,告诉他我心悦于他,我等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反正,反正这辈子,我非他不嫁!”
楚西:“……”
他万万没想到接个活儿还能接出桃花债来,更没想到今日之事会变成这样。这位何小姐怕是脑子里几根弦拧成麻花了,所作所为简直离经叛道,还让人为难。
亏她想的出借酒把人迷晕,好有理由劝他留下,再趁机接近这么迂回的办法。
姑娘家的心意本该认真对待,哪怕是拒绝也不能敷衍,楚西无意让场面变得太难堪,奈何对方牵连到了无辜。
赵文棠说得对,难道只有取人性命才算害人?今日下的是蒙汗药,明日呢?
楚西拉过赵文棠的手腕,把人护到身后,冷漠道:“恕我直言,何小姐不择手段,楚某不敢苟同,今日便把话说清楚,婚姻之事楚某绝对不会答应。至于生意,既然接下便会完成,但我们之间仅此而已,若是何小姐反悔要另请他人,楚某绝无怨言。”
说罢不再看何明玉,抬眼对神色阴沉的何公道:“多谢贵府的酒,告辞。”
楚西干脆利落拽着赵文棠离席而去。
整座前厅鸦雀无声。
气氛压抑到极致,屋外阳光明媚,屋内仿佛数九寒冬。何明玉鲜少见她祖父动怒,可一旦真的生气,绝不是她撒娇卖乖就能混过去的,哪怕再宠,也有不可动摇的底线。
何明玉死死咬着唇。
何公骤然抄起酒杯砸在地上,琉璃杯稀里哗啦碎一地。他指着表情倔强的孙女,疾言厉色道:“给我去祠堂跪下!”
何明玉眼泪和断线珠子似的,哽咽道:“我没错!”
“愚蠢至极,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把何家脸面都丢尽了!你没错?”何公气得面红耳赤,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孙女的眼神中含着失望,“你明知楚西什么秉性,他眼里容不得沙子!阿翁承认他是个能托付终身之人,本想成全你的痴心。如今这段姻缘是你亲手毁的,阿翁这便写信给你父亲,另做打算吧。”
“不,阿翁,”何明玉还不死心,扑通一声跪下,恨声道:“我可以认罚,但何家对他有恩,他不是知恩必报吗?娶我有何不可!”
“你!”何公顿时气血上涌,两眼一黑,愤怒之下“哗啦”一声扫翻面前的食案,前厅里轰然巨响,他厉声斥道:“挟恩图报,仗势欺人,我何家家训就是这么教你的?来人!把她带下去!给我在祖宗面前跪足三天,想不明白就别想起来!”
何明玉不可置信:“阿翁!”
何府一阵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