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音今天开口了吗》林涧生

22、第 22 章 公堂

　　次日，崔渺套上医者行头，在盛善堂不远处驻足片刻，抬脚转去偏僻街市上支起一片简陋幌子，案前立马被围的水泄不通。

　　“原就是我先来的！”

　　桌案后，医师打扮的俊美少年闻声仰头，她搁下笔，只拿一双眼盯视侧肩挤着朝前之人。

　　微寒的眸光刺过来，叫人胆寒。

　　闹事者对上警示的眼神，眼珠一转，泥鳅般一扭身钻到少年跟前。被他挤开的盲眼姑娘，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偏他也一佝偻，整个人几乎要站不住。

　　“诶呦！我浑身难受啊，神医啊，快点看看我这病哟——”

　　他这般嚎叫，又唇色发白，看得人心惊肉跳的。原本围上来看热闹的，纷纷面露嫌恶往后躲。

　　崔渺静静看着对方，这一番架势下来，她明显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多了好几道。戏谑的，好奇的或是同情的。

　　她重新打量过眼前这个人。

　　对方衣着破旧，身材干瘦。他眼珠身陷于突出的眼眶里，张嘴露出一口黄牙。这人佝偻着身子，看过来的眼神更是悲苦。

　　一见她施以注视，对方立马颤颤巍巍捂心口凑到过来。

　　崔渺眼皮一跳，抬手收了边缘的布兜。

　　她一面挂好布兜一面又扫过那人，方才挤人吆喝还挺有劲的，才挤到她跟前来就要死要活的。

　　闹事的？但——不光是他。

　　眸光攀过这闹事的家伙，周遭闹哄哄的几乎夺半数注意力，但崔渺视线一顿，停在道刻意作平常打扮的人身上，而后飞速挪开。

　　大理寺少卿？

　　虽已挪开视线，但她明显察觉到对方时不时朝这边看。

　　被这么多人盯上了啊。

　　她缓缓垂下眼，思忖片刻，转瞬又抬眼浅笑，示意对方坐下。

　　那人大刺刺一坐，不怀好意笑了下，他随即身形一软，顺着桌案已经要晕过去。

　　围过来看的有些知晓原委，已扭身准备走——这碰瓷的叫做孙二，专门就是坑讹这些江湖散医的，等会他哥孙大就要哀嚎着过来喊报官。

　　“诶呦——我的亲弟弟！”斜刺里果然来了一个细条瘦子，呼天抢地，“我都说了这些江湖医生都是行骗的，叫你不要信呐……”

　　“大家评评理啊，医生治死——”

　　他话音未落，怀里刚接住的自家弟弟忽然脸憋得通红，眼见就哆嗦着想动弹，孙大连忙哭嚎着抱紧他，连声：“今儿若是不给个说法，我非报官不可！”

　　孙大这么喊着，暂时顾不上怀中异样，偷偷去看那不长眼的冤大头医师。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只等对方赶紧识趣点交点钱私了就是——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却见蒙脸少年缓慢起身，一双眼冷漠冰霜，垂眸睥睨，好似在看送上门的猎物。

　　冷然视线落到身上，孙大无声吞了口唾沫，脸上表情越发凶恶，眯眸深深看向崔渺。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也就这会能嚣张嚣张。

　　他打眼重新审视蒙脸少年，对方身形孱弱、衣着简单，孙大脸上表情越发戏谑，喊得越发卖力。眼见这儿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孙大掀起眼皮看，桌案后的那双履动也不动。

　　孙大心下窃喜，此刻怀中的弟弟也配合着发出‘嗬嗬’声，看着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衣襟里有些发黏，他往额上抹了一把，满手是汗。

　　……是日头升起来了罢。

　　浑身开始发热，孙大忽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明明已经入秋了，怎么还是这么热呢？
　　他下意识的仰头看向身前的医师，只能见对方冷然的背影，正转身欲走。

　　秋日悬于半空，却红的苍白无力，两三朵云在天际徒劳浮游。

　　长街尽头，人群团团包围中，一道人影轰然倒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尖锐的叫声。

　　崔渺捂紧面罩，抓牢布兜，猫下腰飞速钻入人群，她紧接着就在人头涌动的间隙又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对方咬牙切齿呵斥下属，同时眼睛四处，像在追寻她的踪迹。正是那夜与亲从官互呛的大理寺少卿。

　　运气也未免太差了些。

　　幸亏跑得快！

　　面罩下的唇角微弯，转头看清对方动向，她回身欲躲开人流着急回崔家，心里又开始直打鼓。

　　方才在她桌案前招摇撞骗的兄弟二人，应该也是中毒。但围观的人实在太多，就像大理寺少卿找不到她，她也无法看清究竟是何人下手。
　　当时的注意力全在孙二的反应上了。

　　她这般想着，只觉懊恼，只顾冒头朝前走，一下撞上一堵轻飘飘的‘墙’。

　　两方相撞，耳边一道短促轻呼响起。

　　崔渺抬眸去看，只对上薄纱遮挡的眼。
　　是刚才被挤开的盲眼姑娘？

　　素衣盲眼的年轻娘子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惊呼的同时，身体也不由自主朝后仰去，眼看着就要摔倒。

　　几乎来不及思考，她便伸手牢牢抓住了对方挥舞的手。

　　——有些凉。

　　顺着力道将盲眼娘子拉起，崔渺迟疑着垂眼看去。

　　掌心攥着的手修长纤细，皮肤泛出莹白的光泽，显得发青的血管愈发明显。此刻手的主人似乎纠结着想抽回手，稍动了动却没真抽走。

　　“放……放开我！”

　　急促的轻呼再次响起，惊得崔渺立马松开，她这才意识到当街拉着旁人的手实在失礼。

　　盲眼姑娘收回手，连连后退几步，口中轻轻呢喃着什么，崔渺也没来的及多看。她匆匆朝后一瞥，那大理寺少卿找不到人，正斥骂着什么，他身前的衙役垂着头一言不发——看样子兴许过会就要走。

　　不过，这么微弱的动静应该不会……

　　只是片刻的迟疑，下一瞬她已被身后强硬的力量逼迫着扭头转向大理寺少卿得意的脸。

　　崔渺眉头一皱，扭着身子挣扎，在身后两个彪型壮汉面前却只是徒劳。

　　“哼，做贼心虚，跟我到大理寺走一趟！”大理寺少卿伸手似乎像揭开她脸上面罩，却见她躲也不躲，直直盯着自己，有些瘆人。便缩手作罢，万一刚才孙家兄弟的惨状尤在眼前，他稳稳心神，“天子脚下也敢造次，你背后有什么人指使，届时最好统统从实招来。”

　　大理寺少卿收回手，冷眼看过来时眉头稍舒，崔渺冷着脸继而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的低下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冷笑声瞬间从头顶传来，“不想说话？押回大理寺。”

　　他话音才落，崔渺身后猛然搡上一股力道，她身体跟着摇晃几下，像片褪色的落叶般被人裹挟着向前走。

　　脚底板几乎像在地上拖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期间几次挣扎着试图自己走，却被彪形大汉如拎小鸡似的，提着走的更快了。

　　崔渺默默望天，日头高悬刺得人直想流泪，于是她识趣垂头，便听见身侧大理寺少卿的一声嘲笑。

　　简直是丢人丢到家。

　　唯一能庆幸的就是此刻蒙着面，无妨无妨，被笑的又不是崔渺，被笑的人只是神医的徒弟罢了，无妨无妨。

　　直到被按在公堂之上，她悄悄挪了挪腿被人押得更紧后，膝盖处的凉意激得她脑中一白。

　　故作镇定的瞟过堂前的官吏，对方目光炯然有神，盯得人心里发毛。

　　崔渺迟缓垂下头，公堂门前琐碎的议论响煮药的炉子，咕嘟咕嘟在身后响个不停。她抿紧了唇愁眉苦脸。

　　这不对啊。

　　按理说，稽卫司的人能想到在盛善堂堵她，那就不能在些犄角旮旯值守的地方也派点眼线？怎么没人来截胡啊！

　　她藏于袖中的指尖不自觉掐上袖口，粗涩的触感黏上来，脑中思绪不由得神游起来。

　　——身上这件是玉娘一针一线给赶制出来，临行那日，玉娘满脸惆怅的看了她又看，最后只是道：

　　“若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还生法子回来，你这孩子说不出话来，有委屈就先找间庙宇拜一拜，叫神仙替我哄哄你，然后就千万回来。”

　　她垂头去看，袖口上针脚走的极密，用的是什么针法崔渺也看不懂，繁乱的花纹弄得脑中更乱。

　　“堂下何人！”

　　惊语一声振聋发聩，崔渺才回神，额上已不觉冒出汗来。

　　不该赌气非要避开盛善堂的。

　　堂前视线冷冷落在身上，她老老实实仰面看过去。便见大理寺少卿坐于案侧，闻声同样抬眸看向她。全然不似祠堂那夜的狼狈愤懑，对方墨发高束于冠内，此刻眸色深沉、唇角微勾，似笑而非笑，一如盯紧猎物的猎手。

　　崔渺不由得攥紧了兜囊，重新低下头去。

　　如此年轻便当上大理寺少卿的人，无论如何不该轻看。她一则错在偏要使心气，挑在偏僻处行医；二则便错在看见这位大理寺少卿还不跑。

　　一错再错，想必稽卫司的人即便发现了她，也会以为此人实则愚不可及，不堪其用。

　　“不置一言，看来是无可辩驳。既如此，你可认今日街市上孙家兄弟二人突然暴病是出自你手！”

　　不是。

　　崔渺视线飞快掠过那位笑呵呵的大理寺少卿，手指摸到兜内一沓墨纸，镇定了几分。

　　光靠摇头否认，决计脱不了罪。

　　上方发问后，堂中又是长久的沉默。其间一时不光引得大理寺少卿冷笑、上首府吏皱眉，就连崔渺身后的议论声都大了不少。

　　不乏有人窃窃私语——这人蒙着脸鬼鬼祟祟，说不好前些日子的怪事也有她的份！

　　这话显然也落入大理寺少卿耳中，他闻声脸上笑容越发明显，近日有不少传言中伤大理寺，竟连昔日颇赏识他的顶头上司都对他颇有微词！

　　他一时急喘几下，复而垂眸睥睨堂下之人，只见她始终垂首一言不发，一副状态之外的蠢样子。不由令人发笑。

　　想必稽卫司那般威名，中间也不乏有无名之辈替谁背罪罢。

　　他压下唇角冷笑，视线稍移，案后之人便立即高声追问：“你可认罪！”

　　只等她继续这般沉默下去，抓下牢中审问，又有什么问不出？他正笑着，忽见堂下之人淡然站起，她身后押着的两壮汉软软倒地！大理寺少卿眉头紧皱，堂前之人见状立马起身高呼——

　　“来人！此贼人意闹公堂，快快将她拿下！！”

　　惊呼与急乱的脚步声连声传来，崔渺屏息垂眸看过地上躺着的两道人影，二人呼吸平缓，只是昏睡罢了。随即尽力露出微笑，定定看向不远处脸色骤变的二人，抬脚疾步走去。

　　新药时效还不知，只是无色无味十分好用。

　　她伸进布兜内，脚步越发坚定，几乎是飞奔到大理寺少卿跟前。

　　大理寺少卿眼瞪着方才还一言不发、任人宰割模样的医师，即便身前已挡了几人，却本能的从太师椅上弹起欲走。偏偏衣袍挂在扶手上！

　　他一个踉跄翻倒在地，引得身前护卫众人匆忙回头确认情况，只见他直愣愣指着他们身后，声音捏得尖锐高昂：“你们拦住她啊——！！快点拦住她！”

　　其中反应快的猛回头，却只肩膀被人轻拍一下，还未来得及看清什么，瞬时轰然倒地！

　　“啊————”

　　公堂内尖叫一片，地上软歪歪倒了一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