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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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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大雪层层叠叠覆在朱墙金瓦上,掩去了宫阙往日的恢弘盛气,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惨白。宫道空旷无人,落雪无声,唯有顾昭一袭未除的黑衣,踏碎满地琼雪,孑然独行。他身上的风雪未褪,大氅边角还沾着郊外的新泥与碎雪,一路到了正阳殿侧殿。
守门内侍见了他,皆是心惊胆战,连忙入殿通传。朝野上下皆知,太子顾昭奉旨巡盐,干系重大,无诏不得返京。如今不不过才过去几日,他私自回京,已然是抗旨。
殿内暖炉灼灼,龙涎香缭绕满堂,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梁皇端坐龙椅,正批阅奏折,指尖朱笔起落,神色沉稳肃穆。听闻太监通传,抬眸一瞥,望见殿门口那道满身风雪的挺拔身影时,眉心骤然狠狠一沉,戾气瞬间凝在眉眼之间。
“你怎么在此处?”
梁皇声音低沉冷硬,瞬间压满整座大殿。殿内暖意仿佛瞬间消散,空气骤然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昭缓步踏入殿中,积雪自衣袂簌簌坠落,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转瞬融成一滩冰水。他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叩拜大礼,声音清冷:“儿臣得知永阳病危,私自回京,还望父皇恕罪。”
梁皇握着朱笔的指尖骤然一紧,笔锋顿在奏折之上,晕开一点赤红墨痕。
他却半个字也没问云彩,反而眯起眼,道:“太子妃逃出天牢,朕命人全城搜捕,搜查至燕王府时,燕王妃以永阳公主夭折为由,拒绝配合,也不肯交出公主的遗体。难不成太子妃正躲在燕王府?”
殿内死寂无声,落雪敲窗的微响清晰可闻,反倒衬得殿中气氛愈发窒息。
顾昭脊背挺得笔直,满身风雪未消,寒凉浸透四肢百骸。他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父皇,眼底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许,缓缓碎裂、凉透。
他千里奔丧,弃旨归京,带着丧女之痛、护妻之心跪在殿前,可他的父皇,满心算计的从来都是权与势。
“永阳是儿臣唯一的孩子,是儿臣与奚儿唯一的女儿。”
梁皇冷哼一声:“若非她生母卑微,受不起皇家福气,怎会令她早早夭折?”
顾昭怔怔望着龙椅上的父亲,心中寒凉一片,片刻之后,极低、极哑地笑了一声。
“若将缘由归为天定,何不说是皇家的诅咒注定永阳早夭?”
梁皇怒斥:“放肆!你如今便是如此与朕说话的?”
顾昭垂首叩拜,“可永阳之死非天命,而是人为。是崇华帝姬派人将永阳推入水中,致使其苦痛离世。儿臣身为人父,需要给妻儿一个交代。儿臣请求,将崇华帝姬交给儿臣。”
梁皇眉心狠跳:“你可还记得崇华是什么身份?无凭无据,你胆敢攀咬她?”
“儿臣既然认定是帝姬,便已然查明。”顾昭再度叩首,“恳请父皇惩治真凶,还枉死稚子一份公道!”
龙椅之上,梁皇的眼眸沉沉落在阶下人身上,语调嘲讽,却字字珠玑。
“就因为这点小事,你就抗旨不尊?”
顾昭缓缓挺直了脊背,最后一丝希冀随着话音的落下彻底消失不见。
“父皇。”
“您称儿臣为太子,却从未问过儿臣,是否愿意做这个太子。”顾昭直视天颜,一字一句道,“你早早封儿臣为太子,亲自教导儿臣读书习字,将儿臣抱在膝上处理政事,曾几何时,儿臣认为父皇是真心待儿臣的。”
顾昭垂眸。
“直到六弟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上,您的视线便再未向过儿臣了。”
“所有人都认为六弟靠着斛月神女,一朝翻身,也许只有儿臣知道,您假借偏爱斛月神女,为六弟开府,封王,让他参与朝政,实则原本一切便是为他准备好的。从一开始,您想要继承大统之人便是六弟,只是其中缘由儿臣尚不清楚。”
顾昭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儿臣从来无心帝王之位。这些年,儿臣为了称得上‘太子’二字,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儿臣不被允许有交好的朋友,不能有喜欢的吃食,甚至不该有兄弟姊妹,因为儿臣是君,他们是臣,若君臣混淆,有损江山。”
“儿臣实在厌烦疲倦。”顾昭道,“儿臣从来的愿望都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哪怕食不果腹,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至少儿臣可以自己选择。”
“这些年儿臣一直在想,若您一开始属意的便是六弟,为何要将儿臣推到人前。儿臣愚钝,直到因为儿臣求娶奚薇,丞相被革职,北上督军,儿臣终于想明白了。”
“您让母后与徐相心存希望,忠心耿耿,搭上整个徐家,甚至牺牲素弦,只是为了保住我的太子之位,保住徐家的荣耀。”
“您立儿臣为太子,所有为了储位的明枪暗箭自然而然会冲着儿臣而来,自然不会有人对明面上不受宠的六弟下手。”
顾昭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早已褪去所有热忱与温情,只剩一片澄澈的冰凉与彻底的通透。
“父皇,您欺骗了所有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定,却像一柄寒刃,骤然刺破了帝王岌岌可危的脸面。
梁皇龙颜震怒,抄起砚台狠狠砸向顾昭。
“逆子!”
凌厉怒喝震彻殿宇,刺骨的钝痛在顾昭额角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身形微微一晃,跪在地上的双膝稳如磐石,未曾弯折分毫。
殷红的墨汁顺着他光洁的额角肆意流淌,混着瞬间渗出的温热猩红,蜿蜒划过眉眼、下颌,将他的面容染得狼狈破碎,如同他受尽利用的半生。
“传朕的旨意,太子私自回京,忤逆犯上,罔顾朝纲,冥顽不灵,着,废去……”
他正要颁下旨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名贴身传报太监冠帽歪斜零落,跌跌撞撞扑进殿中,双膝重重跪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战栗。
“启、启禀陛下,有刺客突袭,此刻已到了正阳殿外!”
正阳殿的朱红殿大开,凛冽风雪卷着细碎雪沫灌入殿内,将满堂暖香彻底吹散。黄金鬼面人踏着风雪而来,径直入殿,脚步未停半分。
一众侍卫举刃围堵,寒光森森,却无人敢上前半步。
一道绵软无力的身影被狠狠抛掷而出,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骨骼磕碰的钝痛清晰可闻,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众人这才看清那状如乞儿之人,竟是崇华帝姬。
梁皇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着殿中那尊纹丝不动的黄金鬼面,龙颜铁青“阁下是何方神圣,私闯宫闱可是死罪!”
“陛下,终于见面了。”
鬼面人开口,音色全然不似寻常人声,低沉、沙哑、干涩,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磨过粗粝寒石的朽木,又裹挟着风雪的凛冽寒意,诡异又冰冷,沉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震得人耳膜发麻。
梁皇眯起眼,那黄金鬼面映着殿中摇曳的烛火,如同阎罗恶鬼,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很快恢复如常,强压下怒火,“你难道忘了禁令,你绝不可踏入大梁。”
鬼面人抬首,语气平直无波,“禁令亦言,神女不容冒犯。”
梁皇指节死死攥紧御案,檀木纹路深深嵌进皮肉。
“请召集文武百官入宫面圣。”
冷音穿透风雪。
“缺少一人,我便斩断陛下一截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