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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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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盖上京城全域,日夜不分,天地无界,唯见满月。
顾昭得到消息赶回时,已经是三日后。他黑衣夜行,仅靠一盏灯笼,风尘仆仆踏进那间院中。
一夜之间由暑入冬,羊皮靴已然被雪水湿透,顾昭却感觉不到寒冷,他的整颗心都被院中被白雪压弯了脊梁之人攥紧,再也瞧不见其他。
“奚儿。”顾昭唤了一声,那人却没有动静。他走上前,与那人相对跪下,这才看清她满头的白发。
他怔愣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抹刺眼的白色,又恍若被灼伤般弹开。
“……奚儿。”
那人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先是一双赤红的瞳仁,苍白胜雪的肌肤,整张脸露出全貌,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曾经倾国倾城貌,如今竟像下界爬出的恶鬼。
那人见到是他,掀开沾满鲜血的外衫,露出怀中全身青黑的孩子。
那双红瞳滑落下一滴血泪,仅此一滴,在雪地中绽放出一朵红花。
“我的女儿没了。”奚薇说。
顾昭心痛如刀绞,弯腰将自己的妻儿抱起,从冰冷的天地回到了温暖的室内,才发现,顾承意一直守在奚薇身边为她打伞。
“把云彩给我吧。”顾昭轻轻抚摸她脸上狰狞的黑纹,“她需要入土为安。我会为她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埋骨地,四周开满玛薇花。”
他一根一根掰开奚薇的手指,将那早已冷硬的尸体抱了起来,才真正有了实感。
他的孩子死了,他唯一的孩子,早就没了气息。
他脱下自己的大氅包裹住云彩,对顾承意道:“我需要出门一趟,辛苦你帮我照顾她。”
顾承意的眼中满是血丝,闻言点头:“皇兄放心。”
顾昭离开了。奚薇背过身,将自己埋入锦被中。
“我要睡了。”
“你也走吧。”
顾承意忍下心头的疑虑,温声安慰道:“阿榆昨日陪着你,晕了过去,我去瞧瞧她,你好好休息,杨蛟在门外,有事就吩咐她。”
……
常归给祝榆额上的伤口换了新药,眉心紧蹙成一团,“伤得太深,留疤是一定了。”
祝榆全然不在乎:“阿姐的身体还好吗?”
顾承意在这时候进来,回答她的问题:“太子回京了,奚薇姑娘已经睡下。”
“好……好……”祝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她挣扎着要下床,常归急忙阻止她:“神女,您的伤才刚刚止住血。”
祝榆死死咬着下唇,身上心上的剧痛反而令她的大脑无比清晰。她厉声喝道:“语忘!”
流影涌动,在祝榆面前幻化成人形。
顾承意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在宫中。”
……
顾昭将云彩葬在郊外的一座青山上,四面环水,风景大好。
工匠刻下最后一笔,用朱砂描红,上书“爱女云彩之墓,父顾昭,母奚薇哀立”。
侍卫们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顾昭静静望着那新立的坟墓,直到山风将他的脸庞刮得生疼,才摘下佩剑上的络子,压在碑上。
“我要进宫面见父皇。”
……
天幕如浓墨铺展,一轮寒月悬于九霄,照亮檐角最险处,孤立一道人影,玄色法袍垂落至足,月光铺就衣身细碎银辉,其上密密麻麻黑珠镶嵌,月光流转似人眼眸。兜帽深深压低,遮住颅顶轮廓,一张黄金鬼面牢牢覆住整张脸庞。面具双耳向外舒展如魔物垂翼,顶生八道锋利棱角,大张的兽口凸着森冷金属獠牙,泛着霜雪般的冷光;两处眼窝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不见半分人眼,可但凡目光落上去,便觉一股非人寒意穿透风雪直缠魂魄,浑身皮肉发麻。
漫天白雪落满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金面棱角挂着细碎雪粒,在圆月映照下折射出刺目冷芒。来人缓步踏至檐边,足尖仅半寸踩住青瓦,垂眸俯瞰城下。大雪下的上京城依旧繁华,长街坊市灯火点点,车马行人往来如梭,百姓或奔走营生或阖家笑语,红尘万般喜乐愁苦,皆渺小如尘埃蝼蚁;人间喧嚣隔着长空漫上,入耳皆是虚妄浮扰。
他缓缓抬首,金面正对中天一轮圆月,周身星纹随落雪明暗起伏。
身躯骤然向前倾落,玄色法袍于漫天风雪中轰然铺开,消失于夜色之中。
……
皇宫。
掖庭深处的景和寝殿,早已被沉沉夜色彻底吞没。窗外风雪簌簌,敲打着雕花窗棂,圆月透过蒙着薄尘的窗纱,漏进几缕惨白微光,堪堪照亮殿内精致华贵的陈设。
焦宁蜷缩在拔步床的深处,双臂紧紧环着膝盖,指尖攥得锦绣衾褥发皱。
得封帝姬多年,她从未今夜这般心神不宁。自日光骤然消失,整座皇宫便似被一层无形荫翳笼罩,殿内烛火明明燃着,跳动的火光却始终暖不透周遭的寒意,反倒将梁柱、屏风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在地面与墙壁上晃动摇曳,像极了暗处蛰伏的鬼魅。
她自幼长在深宫,见惯宫闱算计,可今夜心底的惶惑与彻骨恐惧,是从未有过的浓烈。整座寝殿密闭幽暗,气流阴寒滞重,明明日日都有下人打扫,却不见半分活人气息,沉甸甸的压迫感裹得她喘不过气。
有风无声穿堂而过,并非开窗带入的风雪冷风,而是一种沉滞、阴冷,带着刺骨凉意的风,拂过肌肤时,宛如冰冷指腹轻轻摩挲。殿中悬挂的素色帷幔无风自动,层层叠叠缓缓翻卷,边角扫过地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响。
焦宁猛地抬头,慌乱的目光扫过整座大殿。紫檀木屏风后的暗影幽深晦暗,几案上摆放的玉瓶铜镇静静伫立,平日里熟悉无比的陈设,此刻在摇曳烛火与惨白月色交织下,尽数变了模样。端正的雕花轮廓扭曲怪异,宛若一只只敛着羽翼、伏身窥伺的妖物,正静静盯着床榻上的她。
“谁、谁在那里?!”
她忍不住出声呵斥,嗓音微微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怯意。殿内无人应答,唯有风雪敲窗的声响愈发清晰,空荡荡的寝殿回声渺渺,反倒衬得周遭愈发诡异孤冷。
夷则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帷幔,除了一只玉瓶再没有其他。
“帝姬,无人。”
“有!是他们来了!是他们!”焦宁越是凝神细看,心底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冻得骨肉发僵、血液发寒。平整光洁的金砖地面光影扭曲交错,浮动的暗影在她极度惊惧的臆想里,渐渐凝出模糊的人形轮廓,身姿依稀熟悉,贴着墙角立柱无声游走。
夷则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是谁?谁来了?”
男人掌心温热稳固,却半点压不住焦宁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寒。她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视线被氤氲得一片模糊,那些游走的黑影便愈发逼真、愈发清晰。殿顶藻井的层层阴影中,仿佛藏满了怨怼的视线,万千冷冽目光死死锁着床榻上的她,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罪孽感与恐惧瞬间压垮心神。
“是父皇!是母后和皇兄!”她牙关疯狂打颤,字句破碎零落,几乎不成语调,每一个字都裹着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恐慌,“他们回来了……他们来寻本宫索命了……”
“帝姬慎言,逝者已矣,何来亡魂。”夷则眉头紧蹙,刻意放轻语调,试图安抚她濒临崩溃的心神,“您今日休息不佳,想必看花了眼。”
可焦宁什么也听不进去,浑身冰凉,指尖僵硬得近乎痉挛。
“不是!不是的!”发丝凌乱黏在焦宁汗湿的颊边,她猛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指向殿宇暗处,声音嘶哑凄厉,“你看!他们就在那里!站在阴影里,一直看着本宫!他们恨本宫!恨本宫亲手毒杀了他们!恨本宫扶持如今的皇帝登上帝位!”
她眼底的恐惧早已浸透理智,愧疚滋生妄念,寒意吞噬心神。在她癫狂的视线里,殿中每一处阴影都凝着亲人的轮廓,沉默伫立、遥遥凝望,无声的怨怼铺天盖地,将她层层裹挟。耳畔又响起母后临死前的呜咽,即便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毒杀,她也未曾说她半句重话。
“可本宫必须这么做!本宫给过他们机会!是父皇不肯封本宫做皇太女,是皇兄不肯禅位于本宫,本宫只能另择一位新帝!只要本宫嫁给顾昭,顺利生下皇子,本宫的儿子是太子之子,将来必将继承大统!只要本宫的儿子上位,大梁还不就是本宫囊中之物!”
“不是本宫的错!都怪父皇,都怪皇兄,都怪母后!都怪本宫是个女子!纵使万千宠爱于一身又如何,本宫只是想要皇位,连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要求都不答应,还说什么最疼惜本宫!”
忽然,殿内烛火齐齐一黯。
灯火彻底沉沦的刹那,连窗外的风雪声都骤然寂灭,整座寝殿坠入死寂无边的昏暗。夷则心头骤紧,下意识将焦宁护在身后,抬手便要去摸腰间佩剑。
可下一瞬,一缕极轻、极缓的足音,自殿外长廊踏雪而来。
那脚步声太轻、太沉,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没有活人行走的落地质感,隔着厚重殿门穿透而入,一步一声,直直朝着寝殿深处逼近。
这一刻,连素来沉稳镇定的夷则,背脊都窜起一丝凉意。
这绝非宫人巡夜的步伐,亦非朝臣夜入的步履。寻常人行雪路,必有踏雪碎响、呼吸暖意,可这脚步声,干净得只剩死寂,像是厉鬼踏尘,无声索命。
殿内温度骤降,方才还萦绕耳畔的呜咽悲叹,尽数被一股绝对冰冷、霸道的死寂彻底碾碎。
焦宁原本癫狂起伏的情绪骤然卡死。
她还僵在原地,唇瓣微张,未说完的怨怼与辩解悬在喉间,眼底的疯狂、不甘与委屈尚未褪去,可浑身的汗毛却已尽数倒竖。
她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她一生的因果报应,可此刻笼罩整座寝殿的寒意,没有爱恨,没有怨怼,没有半分人情纠葛。
只有荒芜。彻骨的荒芜,与碾压一切的漠然。
“什么人,装神弄鬼!”夷则掌心死死扣住剑柄,锵然一声轻鸣,剑身半寸出鞘,冷光划破沉沉昏暗。他身形挺拔如松,牢牢挡在床前,将崩溃的焦宁护得严严实实。
无人应答。
脚步声未停,依旧缓慢、平稳,一步一步,踏碎虚空寒意,逼近殿门。
下一秒,沉重的实木殿门,无风自开。
漫天风雪裹挟着碎冰狂涌而入,吹得满殿帷幔狂舞翻卷,衾褥翻飞,案上玉瓶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惨白圆月悬于夜空,冷光滔滔灌进殿内,将门口那道人影清清楚楚钉在明暗交界处。
玄色法袍拖地,衣身密密麻麻的黑珠在雪色月光下流转冷碎微光,宛如蛰伏暗夜的无数寒瞳。高阔兜帽深深覆下,彻底隐去颅顶与眉目,不泄半分人间样貌。
唯有一张黄金鬼面,凛然现世。
面具棱角锋利如刃,八道尖刺刺破昏沉,魔物垂翼般的双耳向外舒展,狰狞兽口大张,森白金属獠牙凝着霜雪冷光,锋利得足以割裂皮肉。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窝,深黑空洞,无眸无绪,不见善恶,不见嗔怒,连一丝阴魂的执念都无。
那是不属于六道众生、不沾人间因果的冷寂。
风雪落满他肩头,积下薄薄一层白雪,金面刃角挂着细碎雪粒,在月色下折射出刺目、冰冷的寒光。他静静立在风雪殿口,身躯孤峭挺拔,纹丝不动,却让整座华贵寝殿瞬间沦为幽冥寒狱。
夷则瞳孔骤缩,指腹本能地颤抖,连握剑的腕骨都泛起细密的麻意,心底的恐惧真实而汹涌。他心中清晰知晓自己绝非对手,可余光扫过身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焦宁,那点恐惧瞬间被决绝的死志覆尽,喉间滚出低沉凌厉的喝止:“此地乃崇华帝姬寝殿,阁下速速离去,休要造次!”
可这世间人力,在那人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鬼面人未有半分多余动作,夷则锋利的剑身突然在半空僵滞,锵然一声脆响,精钢长剑寸寸崩裂,一片剑刃落入一人手中。
或者说压根不是人,而是影子。
他的影子。
夷则双目骤睁,眼底恐惧瞬间碎裂,他连一声痛哼都来不及吐出,便被那影子用自己的剑刃割开了喉管。
下一瞬,沉重的身躯直直向前软倒,双膝重重磕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喉间只剩细碎的漏气哑响,双目圆睁留恋地望向缩在床尾的女子。
“帝……”
“啊啊啊啊啊啊!!!!!”
焦宁手脚并用翻滚爬下,华贵的裙摆凌乱拖拽,玉簪歪斜,发丝糊满脸颊,往日端庄矜贵的仪态荡然无存。
焦宁猛地抬足,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夷则的肩头,终于为自己腾出了一条逃离的路,踩着他的血泊疯狂逃离,没有施舍哪怕一个眼神。
夷则缓慢地眨了眨眼,很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未等焦宁逃出几步,一只骨节清冷、泛着霜寒的大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她的发根。
焦宁整个人被生生拽停,巨大的力道扯得她头颅剧痛,头皮像是被活活撕裂,刺骨的寒凉顺着头皮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凄厉的哭喊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放开本宫!你知道本宫是谁吗!本宫可是大梁最尊贵的帝姬!”
她慌乱地抬手,指尖胡乱抓挠,想要掰开那只禁锢她的手,可那只手冷得像万年寒玉,力道霸道蛮横,她的挣扎在这人面前,显得幼稚可笑。
焦宁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极致的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黄金鬼面的空洞眼窝俯瞰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无悲无喜,无怒无厌。
下一秒,他缓缓抬步,转身踏出殿门。
无情的力道骤然拖拽,焦宁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倒在地,单薄的身躯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白玉地砖上。手肘、膝盖尽数磨破,细腻的皮肉蹭过覆雪的砖石,磨出密密麻麻的血痕,温热的血珠渗出,转瞬便被风雪冻凝。
她再也撑不住半分体面,被人以最屈辱、最狼狈的姿态拖拽前行。
宫廊本就连通各宫偏殿,今夜天寒落雪,轮值宫人、巡夜内侍尽数沿街往来值守,随处可见攒动的人影。
起初只是廊尾几名巡夜宫人远远瞥见动静,原本步履匆匆的众人骤然驻足,呼吸齐齐一滞,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紧接着,两侧偏殿值守、扫雪、掌灯的宫人尽数闻声侧目,短短片刻,整条白玉宫廊被密密麻麻的宫人围满,人人垂立两侧,噤若寒蝉,却无一人敢移开视线。
漫天风雪簌簌飘落,惨白月色铺彻长阶,昔日高高在上、矜贵跋扈的帝姬,此刻发髻散乱、衣衫脏破,满身血污与冰雪,被人攥着头发,毫无尊严地拖拽在冰冷的御道之上。
她的华贵裙摆被砖石磨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肉布满擦伤血痕,一路滑行一路留下浅浅的血印,混着积雪,刺目惊心。方才还张狂叫嚣的气焰尽数湮灭,只剩狼狈不堪的挣扎与细碎破碎的哭嚎。
两侧宫人尽数敛声屏息,无人敢言,无人敢动,直到不知谁喊了一声,“快禀告陛下,有贼人闯宫!”
长长的宫廊覆满厚雪,十里宫阙一片死寂,往日灯火璀璨、宫人往来的深宫,今夜只剩风雪呼啸,落雪无声。焦宁被拖拽着滑行,一路磕磕绊绊,满身风雪,满身血污。凌乱的发丝黏着冰雪与冷汗,糊住她的眉眼,让她看不清前路,只能被迫随着那道玄色身影前行,每一寸头皮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滑行都磨得皮肉生疼。
羞耻与绝望狠狠裹挟了她,她想要蜷缩起身躯,却被那只冰冷的大手牢牢禁锢,只能被迫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任由万千视线将她的狼狈与卑微一览无余。
她哽咽着、挣扎着,断断续续地哭求,嗓音嘶哑破碎,再也没有半分往日跋扈骄纵的气焰:“放过本宫……求求你……放过本宫……”
鬼面人对此全然无视,步履依旧平稳漠然,仿佛所有一切都只是风雪中无足轻重的尘埃。他拖着哭闹的女子,穿过林立的人群,踏过层层宫阶,一路向着最巍峨肃穆的正阳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