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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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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太子顾昭奉旨离京,前往两淮负责巡盐事务。此举气煞了祝榆,奚薇被困狱中,顾昭不仅不为奚薇奔走,还于东宫选妃,如今甚至干脆一走了之,彻底辜负了奚薇。
顾承意好说歹说拦着,她才没命人杀了顾昭。堪堪能下地走动时,她立刻就借着给皇后请安的名义进了宫,然后完全懒得找理由,开门见山要见云彩。
皇后已经对此见怪不怪,只要祝榆不闹腾,让她见一见云彩也无妨。左右那孩子成天哭闹,吵得三宫六院毫无办法,只有祝榆在的时候才会消停一会儿。
祝榆腰间的伤口尚未愈合,不过是勉强止住了血,层层缠绕的纱布死死勒着皮肉,每踏出一步,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腹间肌理蔓延全身,钻骨噬心。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脊背,让她本就惨白的面容更无半分血色,唇瓣褪尽了胭脂色泽,只剩一片惨淡的薄红。
一路行至长春宫偏殿,殿门轻轻推开,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铺了满地细碎金辉。十来个宫女围绕着逗哄着哭闹不已的云彩,直到祝榆喊了她一声,小小的人儿顿时止住了哭泣,看见是祝榆,连忙跳下榻子,跌跌撞撞地小跑过去,喊:“母亲!”
宫女们见了祝榆,连忙屈膝行礼,大气不敢多出。
云彩虽小,却已经有了重量,没轻没重往祝榆怀中一扑,祝榆几乎是同时便听见了伤口崩裂的声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忍着剧痛将小姑娘搂进怀里,温柔地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乖乖,我三日未来,可有想我?”
“母亲……”跟前的孩童懵懂无知,小脸埋在她的衣襟里,脑袋蹭来蹭去,软糯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料,依恋得不肯松开。
一众宫女跪在地上,瞥见祝榆裙摆悄然晕开的暗红,个个心头大骇,吓得头埋得更低。
祝榆疲惫地支起眼皮,细细地看她,那眉眼精致得像雕琢出来的玉娃娃,像极了奚薇。
“怎么哭得这样伤心?”祝榆轻声哄着,强忍腰腹撕裂般的痛感,将云彩抱到窗边的软榻上。
桌案上早已摆好了御膳房备好的软糯米粥与蒸得软烂的点心,温度刚刚好。祝榆抬手取过银勺,动作细致轻柔,舀起一勺米粥,凑在唇边细细吹凉,确认温度温热不烫后,才轻轻递到云彩嘴边。
方才哭闹着不肯吃饭的云彩一改前态,张开嘴吃下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回答:“云彩想,娘。”
这一句稚嫩的思念,轻轻落在祝榆心底,却重得让她心口发堵。
云彩抓起桌上的小木鸟挥来挥去:“爹爹说,阿娘很快回来!”
祝榆理直气壮伸手拿走了云彩手里的木鸟,扔到云彩看不见的角落,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拢云彩额前散落的碎发,故作难过,“云彩难道不想我吗?可我很想云彩啊。”
云彩的小脑袋没办法处理这复杂的问题,只好抱着祝榆的脖子撒娇:“也想母亲,也想阿娘,也想爹爹。”
最后一句大可不必。祝榆打趣她:“想这么多人啊?”
云彩用力点头:“还有皇叔,舅舅,姑姑。”
云彩想了想,凑近祝榆耳边悄悄说:“可是,皇祖母说,阿娘是个坏人,母亲也不是云彩的母亲。”
祝榆眼底一瞬掠过刺骨的寒戾,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转瞬又被极致的温柔覆盖。
“云彩,云儿,我若不是你的母亲,还有谁会是呢?”祝榆亲亲她的脸颊,用手比划了几下,“阿娘刚生下我们云彩的时候,你只有这么一丁点大。”
云彩惊讶地捂住小嘴:“这么一点吗!”
“对啊。”祝榆回想起那时的事,心中一片柔软。“你阿娘怀着你时,就吃尽了苦头。那些人嫉妒她,处处针对她,她废了好大的劲才生下你,险些丢了性命。”
祝榆认真地告诉她:“这世上再没任何一位阿娘会像你的阿娘那样,愿意亲手剖腹生产,也再没人会像她那样爱你。”
云彩听不明白,“可是阿娘很美。”
祝榆笑着捏了一下她肉嘟嘟的脸颊:“你还知道美不美呀。”
云彩骄傲地挺起胸脯:“我当然知道!”
祝榆回答:“对,因为你阿娘太美了,所有人都羡慕她,因为他们比不过她。”
祝榆抱着她,继续说:“她们给你娘下毒,想要你们母女的命,你因此早产。那日是除夕,大梁迟迟不落的雪,因为你的降生终于落下了。我抱着你在雪地里苦求长生天,你却在怀里一寸一寸冷下去,我只好用月神神血救你,你才终于活了过来。”
“那之后,我昏迷了三个月,是姑姑和常归一直在照顾你,那之后,便是我将你带在身边,直到你阿娘的伤势见好,我们一起抚育你,一日不曾离开。”
“所以云彩,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什么人跟你说了什么,阿娘和母亲总是爱你的,永远不会改变。”
若是顾承意在场,听见她和孩子说这些东西定然又要说教,但她就是要说。
奚薇为云彩付出了那么多,别人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
这是她们的孩子,那些人又算什么东西!
云彩似懂非懂点点头。孩子虽小,听不懂那些恩怨清楚,却能感受到祝榆的心情并不好,于是乖巧地枕在祝榆的肩上,“云彩记住了,阿娘和母亲是最喜欢云彩的人。”
祝榆亲亲她:“再过几日,我就将你接回燕王府,好不好?”
云彩一听,方才还有些低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阿娘也一起吗?”
“嗯。”
“太好了!”云彩狗儿一般不住地蹭祝榆的脸颊,“回家喽!”
祝榆和她碰碰鼻子,喂她吃光一整碗米粥,日光温柔洒落,落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暖意融融。云彩很快便闹着要出去抓蝴蝶,祝榆伤口疼得厉害,便让长春宫的宫女们带她出门。临走之前祝榆敲了一眼云彩的影子,那影子蠕动了一下,祝榆便放了心,让人带她去卧房歇息。
云彩不在,她终于忍不住疼,传了太医,才发现伤口全崩开了。
太医替她重新包扎,让小宫女去抓药,便火急火燎要走。祝榆很不满他的态度,随口斥责了几句,太医便跪下来请罪,直言崇华帝姬在宫道上险些坠轿,受了惊吓,命宫中所有太医前去诊治。
祝榆听见焦宁的名字就心烦,摆摆手让他下去,艰难地调整姿势平躺在床榻上,准备休息片刻。
那不安越来越盛,像细密的蛛网缠得她呼吸不畅。很快,她又睁开了眼,大声唤来宫女,“公主去哪里了?”
宫女颤颤巍巍跪下回答:“公主在御花园。”
祝榆心中顿时涌上不祥的预感:“带路!”
宫女吓得浑身发颤,连忙躬身引路,步履仓促。祝榆紧随其后,每一步落地,腰腹间的撕裂剧痛便肆意横行,反复拉扯崩裂的伤口,新鲜的血水不断渗出,浸透纱布。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浸湿脖颈与衣襟,黏腻冰冷。她抬手随意拭去,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只剩沉沉寒戾与极致焦灼。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上,绝对要赶上!
一路疾行奔赴御花园,春风拂面,繁花簇簇,柳丝垂绦,满园春色明媚动人,可这般静好景致落在祝榆眼中,只剩无边刺骨寒凉。
入了园,她第一时间寻到随行照看云彩的几名长春宫宫人。几人原本扎堆躲在树荫下偷懒闲谈,见祝榆面色铁青、戾气滔天,瞬间吓得面无人色,慌乱跪地。
“公主呢?!”
“公主不就在……”宫女们下意识望向方才孩童嬉闹的花丛,话音却骤然卡死。
满眼芳菲摇曳,蝶影翩跹,方才那道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几名宫女瞬间脸色惨白,血色尽褪,两两对视,眼底皆是彻骨慌乱。她们方才一时懈怠,凑在一起闲话琐碎,不过短短片刻失神,竟将公主看丢了。
“公、公主方才还在这边追蝶,转瞬就不见了人影!”宫女们瑟瑟发抖,连连磕头,声音破碎不堪,“王妃恕罪!奴婢等该死!”
“混账东西!”刺耳的求饶声落在祝榆耳中,只让她心口怒火与恐慌双双暴涨。一群食俸当差的宫人,竟敢渎职偷懒,置云彩安危于不顾。
她牙关紧咬,腹间伤口剧痛翻涌,冷得淬毒的嗓音砸落而下:“都给我起来!散开去找!今日找不到公主,你们所有人,统统提头来见!”
一众宫人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滚带爬起身,四散奔赴御花园各处。亭台、□□、假山、回廊,所有人分头搜寻,偌大的御花园瞬间被杂乱的脚步声、慌张的呼唤声填满。
可这一找,便是许久。
御花园广袤幽深,景致层层叠叠,处处皆是相似的花木亭榭,曲径通幽,最是藏匿人影。祝榆强忍崩裂伤口的钻心剧痛,亲自查遍每一处,裙摆沾满尘土草屑,腰间渗出的血水早已浸透层层纱布,在衣下凝出暗沉的血色。
暖风吹得花枝轻颤,满园春色依旧动人,可祝榆的心神早已被无边焦灼啃噬殆尽。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刻的等待都是凌迟,眼底的恐慌越积越重,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前园热闹的景致尽数搜遍,宫人轮番回报,皆是一无所获。
越是杳无踪迹,心底的不祥预感便越是清晰尖锐。她忽然想起那位死去的松筱大公主,也是在御花园……
“池塘……去池塘周围找!”
语忘一直跟在云彩身边,只要召他回来一问便知云彩的取出。可若因此令云彩陷入险境而无救援,她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
没关系的,一定没关系的,语忘一定可以保护好她的!
她在心底反复自我安抚,可胸腔里的慌乱依旧疯长,压得她喘不过气。
宫人四散开来围绕着池塘寻找,可御花园中大大小小的池塘十几二十,一时半会儿如何找得完?祝榆心头一寸寸下沉,神色一顿,当即直奔御花园最深处。
那是一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偏僻荒池,远离宫道游人,四周杂草丛生,灌木丛生,池水幽深静谧,常年冷清无人打理,是整座御花园最阴僻的地方。
越往深处走,人声越发寂寥,风声叶响愈发清晰,诡异的死寂层层裹挟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祝榆早已慌得失了分寸,脚步踉跄,频频四顾,连寻常熟路都辨认不清。腰间崩裂的伤口没有半分停歇,每抬一次脚,撕裂的剧痛便顺着骨血钻遍全身,皮肉被纱布勒得紧绷发胀,温热的血水反复浸透层层缠布,顺着腰腹缓缓蔓延、黏腻流淌。冷汗一波接一波冲破肌理,湿透里外衣衫,死死贴在单薄的脊背与肩头,冻得她皮肉发僵,四肢发麻,心底的恐慌却烧得她滚烫焦灼。
视野豁然开阔的刹那,祝榆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荒池湿滑的青石岸边,那道小小的粉色身影正孤零零蹲在池岸边,费力伸手去捞一只落入水中的蝴蝶。
云彩半点不识临水之险,小小的身子极力往前探,大半截身子悬在空处,只靠脚尖勉强撑着湿滑青石,摇摇欲坠。
微风吹动她软软的发梢,小小的身影在空旷死寂的池边显得格外单薄孤弱。
而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太监,唇角阴毒的弧度在阳光下分外刺眼。
“不要!”祝榆瞳孔骤然紧缩,凛冽的喝声骤然划破荒园死寂,震得林间枝叶簌簌坠落,惊起暗藏的宿鸟。
太监被骤然的喝声惊得浑身一僵,知晓阴谋败露,索性破罐破摔,眼底凶光毕露,手腕猛地发力,狠狠朝前一推!
“咚——”
沉闷沉重的落水声骤然炸开,水花四溅,彻底打碎了荒池的死寂。
“云彩!!!”
云彩小小的身子毫无抵抗,直直坠入幽深冰冷的池水之中。
黑寂的鬼影猛然窜出,却在凝聚成人形的短暂间隙中,祝榆那边同时响起落水声!
祝榆在寻找云彩的时候,殊不知自己也已成了瓮中之鳖,双双被推入水中。
池水寒凉刺骨,袄裙遇水瞬间吸水增重,拖拽着身子不断下沉。冰冷的池水疯狂呛入口鼻,窒息的绝望瞬间席卷而来。冰冷的池水狠狠冲刷着崩裂的伤口,极致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温热的血水在冰冷池水中晕开缕缕暗红,随水波缓缓散开,触目惊心。
语忘毫不犹豫扎入水中,将祝榆捞起安放在岸边,又马不停蹄重新入水,救起云彩。
湿漉漉的孩子被平稳放在地面,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粉色衣裙浸透池水,沉甸甸贴在稚嫩的皮肉上,浑身冷得像一块寒冰。
祝榆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口污水,顾不上喉头和身体的剧痛,撑着发软的身躯,手脚并用地朝着云彩爬去。青石冰凉刺骨,磨得她掌心泛红,腰腹伤口被剧烈拉扯,浸透的纱布彻底泡烂,暗红血水混着池水不断渗出,可她半点痛感都无暇顾及。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将冰凉的小小身子紧紧搂入怀中,指尖慌乱地探向云彩的鼻息、脖颈,每一个动作都轻得极致,又慌得极致。
“云彩?宝贝?睁开眼看看我。”
可云彩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她怀里,双目紧闭,睫毛湿漉漉垂落,小脸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
祝榆慌乱地拍打着孩子的后背,揉按她冰凉的手脚,不住地亲吻她的额头、脸颊。祝榆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皮下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收紧手臂,将孩子护得更紧,正要低头去听孩子的心跳,下一瞬,怀中的小人儿身子猛地一颤,呕出一大口池水。
祝榆一喜,正欲继续替她拍水,可下一刻,云彩的身体又颤了一下,一口暗红的淤血骤然从稚嫩的唇边溢出,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染透了她苍白的下颌,也浸染了祝榆湿透的衣襟。
那抹刺目的红,比祝榆身上的伤口血水更骇人,狠狠砸进祝榆眼底,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镇定。
“啊!!!!!”
“云彩————”
……
天牢中,漆黑的人影从暗角中钻出,跪下将一枚羊脂玉做的项圈呈在奚薇眼前。
那是祝榆用嫁妆里的羊脂玉给云彩做的项圈,制式与祝榆的那枚相同,云彩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奚薇感觉眼前一阵晕眩,抬起手在颈上的镣铐上一用力,玄铁镣铐瞬间寸寸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