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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伏虎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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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伏虎谷了。此地地势呈口袋状,一旦有人在谷口设下埋伏,我们几乎没有逃生的可能。”叶虔在羊皮地图上的一处用力点了一下,“我已让人提前把守关隘,目前尚未发现问题,明早还是照常上路,尽快通过此地。”
顾承意道:“伏虎谷?难道有很多老虎?”
祝榆撑着脑袋:“我还没见过老虎,杨天澜的王位上倒是有一张白虎皮。”
“已经至少有十年未曾出现虎的踪迹,否则也不可能选择这条路。这附近群山环绕,若贸然绕路进入深山,会有更多难以预见的危险,时间上也更加紧张。未免节外生枝,还是直接通过为好。”叶虔说完,抬头看向奚薇,“你觉得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奚薇身上。
奚薇则是盯着那副地形图,道:“明日阿榆与叶将军一道,走在最前,燕王守在公主身边,位于队伍中间。”
祝榆立刻问:“那你呢?”
奚薇指了一下一旁的黑色人影:“语忘跟着我,我们走在最后。”
祝榆松了口气:“语忘是我们当中最强的,他保护你我便放心了。”
叶虔点头:“那便如此安排。大家早点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出发。”
众人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帐篷中。祝榆自然是缠着奚薇住的,两人给云彩清理了,又各自洗漱,才在榻上躺下。
云彩夹在中间,祝榆没办法挨着奚薇。奚薇的身子一直不好,尤其上次帮着叶虔挡了一次后,一直没好全,连日的奔波劳累让她很快就睡着了。
祝榆却很清醒,沉默地盯着奚薇的侧脸,直到帐篷外换了岗,才终于沉沉睡去。
远山如墨,连绵的青黛群山层层叠叠围拢而来,将前路箍成一道逼仄的隘口,那便是伏虎谷。过了伏虎谷,就彻底远离了上京城,去到大梁的北部。
众人在伏虎谷前止住脚步,有士兵向叶虔回话:“将军,进出口都安排了我们的人,四面山上也安排了巡逻队,没有发现问题。”
叶虔骑在雪龙驹上,手中马鞭朝前挥了一下:“辎重先行。”
士兵领命,指挥沉重的车马货物先行通过。约莫半个时辰后,再次传来消息:“将军,通关。”
叶虔点头,回头看向身后庞大的队伍,准确在其中找到祝榆的赤龙驹,拱手作揖:“神女请。”
祝榆骑马上前,停留在叶虔身侧。
叶虔复又向队伍最前的苏赫呼兰一众道:“天狼神子,请与我们一起。”
苏赫看了眼跟在他身边的祝榆,眼珠子一转,勾起嘴角笑道:“我还是和月神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原先的规划是让不确定因素众多的草原一众在队伍最前,既是保护也是制约。苏赫虽然唯恐天下不乱,可到底对祝榆投鼠忌器,又有叶虔看着,天狼神大祭司不在场,苏赫翻不出大浪。
奚薇叮嘱过,不能与苏赫起冲突。祝榆深知其中利害,看向奚薇,见奚薇点头,才冷哼一声,道:“随你。”
叶虔下令,车队缓缓驶动,按照既定顺序前行。苏赫呼兰与顾承意和自己的和亲妻子都不熟,自然而然跑到最后,跟在奚薇的马车旁边。
赤龙驹与雪龙驹并驾齐驱,坐在马上的祝榆回头看了一眼正对着奚薇的马车侃侃而谈的苏赫呼兰,气得牙痒痒。
叶虔见她如此,低声安抚道:“昨夜太子妃与我商议,将我们的人手重心大半放在前中部,队伍末尾借用草原的勇士,此趟应该无忧。”
祝榆一愣:“阿姐猜到苏赫会与她一起走?”
“嗯。”叶虔道,“太子妃料定苏赫不会听从安排,也断不可能与你同行。她将自己安排在最后,也是因此。况且还有语忘在,你不用担心。”
祝榆心安了些,没再纠结。
伏虎谷地势浑然天成,是极为凶险的袋形绝地。前后仅有一道狭窄谷口连通内外,入口狭隘局促,越往谷中深入反倒愈发开阔,待到行至腹地,四周山势陡然收拢,两侧绝壁拔地而起,陡峭如削,直插沉沉夜幕之中,仿佛无数巨手凌空合围,将整片山谷牢牢锁困。两侧山壁怪石嶙峋,犬牙交错的岩块突兀悬垂,崖壁上丛生着深绿发黑的荆棘与枯藤,盘根错节,缠满岩壁,暗影沉沉间,不知藏匿着多少隐秘与杀机。
谷中无半分开阔坦途,碎石遍地,崎岖难行,常年被山间阴气笼罩,草木生得肆意荒芜,老树枝干虬曲扭曲,枝叶繁密交错,遮天蔽日,将月色星光尽数阻隔,谷底终年昏暗潮湿,即便白日里也光线稀薄,雾气氤氲。山风穿谷而过,穿梭在嶙峋怪石与密枝枯藤之间,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响,低沉又凛冽,层层回荡在山谷各处。
祝榆听得心里发毛:“不会真的有老虎吧?”
叶虔提起十二分精神观察四周:“附近山林都查探过了,没见虎的踪迹。”
……
“六皇兄……”
马车中响起素弦颤抖的声音,呼喊着顾承意,“皇兄,我有些害怕……”
顾承意示意车夫,弃马和他换了位置,亲自驾车,掀起车帘冲里面的人笑了一下:“我就在外面,别多想。”
素弦攥紧手中的绣帕,心有余悸地点头。
……
“你会害怕吗?”苏赫呼兰跟在马车的小窗边絮絮叨叨,“对不起,我忘了,你怎么会害怕?你是什么人,一个小小的山谷,怎么会吓住你?”
“还是我们草原好,一望无际都是草场,哪有这种讨人厌的山谷。这也是我不喜欢大梁的原因,要打架就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打,使阴招算什么好汉,你说是吧?”
“奚薇……奚薇……你怎么会嫁给大梁的太子呢?那人就有那么好?大梁不过是一片无神庇佑的土地,还妄想染指神祇降生的圣土。天狼与月在人间的千年对他们太过纵容,才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竟也妄想忤逆神的意愿。”
“早知你喜欢那个地方,我便应该率领草原的勇士,早早打下大梁的疆土。你喜欢做太子妃,我就随便封一个下贱的奴隶当皇帝,自己当太子,让你嫁给我……我听说你的女儿不是足月生产,到底是未足月还是月份到了不得不……”
“唰”得一声奚薇掀帘而出,立在车辕之上车帘。
与此同时,车队也在叶虔的示意下停止前进。
山风猎猎,空谷回响,谷中一切行进的动静都如常流转,可偏偏就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对劲起来。
谷底流动的阴雾如常漫卷,绝壁上的枯藤荆棘随风轻晃,虬曲老树的枝叶层层交错,遮覆长空。风声依旧,人语马嘶依旧,可整座山林像被彻底掏空了生灵,
奚薇按住云彩的脑袋,紧紧贴近自己的胸口,眼神冷得像冰。就连聒噪的苏赫也在这一刻闭上了嘴,手掌放在了腰间的弯刀之上。
“怎么了?”迟钝如祝榆也感受到了不寻常,顿时紧张起来。
“鸟叫声停了。”叶虔说着,高声吩咐:“所有人警戒!”
整座伏虎谷死寂得诡异,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闭紧了口鼻,敛尽了所有气息,只余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祝榆心头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下意识驱马往前半步,紧贴着叶虔的身侧,低声急道:“真的不对劲……方才一路走来,崖间明明还有飞虫掠过,怎么忽然间什么动静都没了?”
叶虔双目锐利如鹰,视线飞速扫过两侧笔直陡峭的绝壁,从交错的枯藤、悬垂的怪石,到谷底错落的碎石草丛,一寸寸未曾放过。常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对危险极度敏感,最清楚这般万籁俱寂从不是吉兆。
“全员列阵!盾兵在前,弓手搭箭,护住马车迅速前进,脱离山谷!”
话音刚落,山谷上方陡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裂响,像千钧山石硬生生扯裂岩层,粗粝、沉闷,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两侧陡峭绝壁便是齐齐一震,崖壁附着的枯藤荆棘猛地绷直,随即成片断裂,带着腐朽的碎木与湿黑的泥土簌簌坠落。
“哗啦啦——”
细碎碎石率先炸开,密密麻麻从高空泼洒而下,砸在铁盾上噼啪乱响,火星零星溅起。下一秒,数块磨盘大小的巨石破开表层岩土,顺着陡峭崖壁翻滚碾压,势如奔雷,裹挟着漫天尘土碎石直直砸向谷底的队伍。
原本严整的军阵,顷刻间轰然碎裂。天地间瞬间只剩轰鸣的落石声,震得人耳膜刺痛、胸腔发震。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避!快避!”叶虔厉声嘶吼,声线被山石轰鸣彻底淹没。
马匹最先崩溃。胯下战马受不住这天崩地裂的威势,惊惶扬蹄长嘶,疯了一般原地窜动、打转。赤龙驹性子最烈,此刻也四蹄发颤,高高扬起前蹄,险些将祝榆掀翻下马。祝榆死死攥紧缰绳,指节发白,俯身死死贴住马颈,被失控的战马带着踉跄前冲。
“叶虔!”
士兵、车夫、宫人四散奔逃。有人抱着头往车马的死角蜷缩,有人踩着满地碎石狼狈窜逃,有人被慌乱的人马冲撞倒地,只能手足并用地挣扎起身,拼命躲开不断坠落的山石。尘土漫天飞扬,灰白的雾尘瞬间填满整条山谷,遮蔽视线,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车帘剧烈摇晃,素弦吓得面色惨白。顾承意脸色骤变,迅速钻进车内将人背在身上,逃离的下一刻,巨石砸落将马车压成齑粉。
“皇兄!我想回家,我不要在这里,我想回家!”素弦崩溃地流出眼泪,顾承意来不及安慰她,数不清的落石铺天盖地压过来。
……
黑影在坠落的巨石之间穿梭越过,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安全的隐蔽处,才将怀中横抱的女子稳稳放下。
“不用管我,去救苏赫!”奚薇紧紧抱着云彩,大声道,“他若死了,天狼与月神必定不死不休,届时人间便是炼狱!”
语忘得了指令,没有犹豫又重新穿梭进乱石之中。
云彩受到了惊吓,哭泣不止,无论奚薇怎么耐心地哄都无济于事。她蹙眉看向外面的一片混乱,却没能找到祝榆的身影。明知道叶虔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奚薇还是免不了担忧不已。若让语忘保护祝榆,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叶虔与天狼神结下仇怨,必不可能为苏赫效力,语忘最重要的任务是看住草原一众,不仅是保护,更是防止背后捅刀。
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听着孩子哭哑的嗓子,奚薇叹了口气,好在自己现在的位置还算安全。
“乖孩子,阿娘在这里,不哭了,乖……”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妙避开坠石的间隙,竟是直冲云彩的额心。奚薇猛地反应过来,羽箭已至七寸之内,避无可避,逼得她当即背身将云彩死死护入怀中,那羽箭只得“撕拉”一声穿破皮肉,从她后心穿胸而过!
箭尖距离云彩的脑袋只有半指,滚烫的鲜血从母亲的胸膛中涌出,顺着冰凉的尖端一滴、一滴,在孩子的小卦上漾出几片红花。
奚薇的口鼻溢出鲜血,眸色一沉,竟是徒手掰断了那支羽箭。
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破空声再次响起。奚薇抱紧孩子,迅速逃离这个临时庇护所。
羽箭一支紧跟她的脚步,对方明显冲着云彩而来,奚薇眼底冰凉如寒潭,好几次堪堪躲过,都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瞧不见车队的影子,奚薇终于停了下来。
云彩还小,又受了惊吓,身体已然支撑不住,打起了哭嗝。奚薇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又咳出几口血,也没去擦拭嘴角的残污,将云彩横抱过来,轻声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一点一点帮她顺气。
身后参天的古梧桐上,一个穿着暗纹黑锦窄袍的男子抱胸而立,黄金鬼面具在清晨初生的阳光下泛着冰寒的光。
……
“常曦!停下!去找奚薇阿姐!”祝榆紧紧抓着马鬃,上一回坠马已经让她有了心理阴影,生怕再来一次。
身后雪龙驹紧追不舍,两匹马的距离瞬间拉近,狂风卷着碎石尘土扑在人脸上,刺得人眉眼生疼。
“神女!”
叶虔眼见祝榆伏在马背上、身形摇摇欲坠,赤龙驹彻底失了章法,在乱石间横冲直撞,随时可能被落石掀翻,或是蹄滑摔倒,眸色骤然一沉。
他当机立断,双腿狠狠夹紧马腹,借着雪龙驹疾驰的冲势,腰身骤然发力,整个人如矫隼掠空,凌空一跃,一袭轻甲裹挟着凌厉风声,稳稳落在了祝榆身后的马背上。
骤然增重让狂奔的赤龙驹猛地一顿,再度扬蹄嘶鸣,躁动得愈发厉害。祝榆本就死死攥着马鬃,浑身紧绷、心力交瘁,身后骤然落下一道坚实的人影,她身子一僵,险些脱手。
下一瞬,一双骨节分明、满是薄茧的大手骤然覆上她紧握缰绳的手,力道沉稳而强势,硬生生从她紧绷的指缝间抽过缰绳。叶虔长臂一收,稳稳将半分失衡的祝榆圈在身前,脊背替她挡住漫天纷飞的碎石与狂风,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绝了周遭彻骨的慌乱与寒意。
“别怕,我在。”
低沉沉稳的嗓音穿透呼啸山风与轰鸣落石,清晰落进祝榆耳中,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叶虔常年征战,控马力道炉火纯青,单手紧扣缰绳,手腕骤然发力,精准压制住烈马躁动的力道。赤龙驹被这力量强行掣住,腾空的前蹄重重落回地面,慌乱的奔势一点点放缓,剧烈的颠簸渐渐平复,不再肆意冲撞。
他微微俯身,将祝榆牢牢护在马颈与自己怀抱之间,最大限度替她避开两侧滚落的碎石,声线冷静无波,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抓稳,别松手,身子贴紧我。”
方才濒临失控的恐惧死死攫住祝榆心神,她耳畔全是山石轰鸣的乱响,浑身发凉、手脚发软。此刻被叶虔稳稳护在怀中,感受着身后人沉稳的呼吸、坚实的臂膀,以及掌心稳稳控住缰绳的力道,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她下意识松开抠着马鬃的手,微微后仰,靠在叶虔身上,声音中惊恐未消:“叶虔……刚才、刚才我差点摔下去……”
“我知道。”叶虔手上力道分毫未松,稳稳控着赤龙驹停下,“我不会再让你伤第二次。”
只是……
他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视四周,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大部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周遭满目皆是陌生的崖壁与荒林,漫天尘土依旧浮沉不散,将天光遮得昏暗朦胧,视线被死死桎梏,最多只能看清身前数丈之地。原本此起彼伏的兵马嘶吼、落石轰鸣、士兵喊话声,尽数被层层山峦与密林隔绝,耳边只剩山风穿谷的呜咽残响,死寂得令人心慌。
祝榆心头刚平复的慌乱瞬间卷土重来,“阿姐和云彩还在后面,还有顾承意他们……”
叶虔垂眸,望着怀中人发白的唇色与眼底的惶恐,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我来之前见燕王与公主已然脱险,后续事务有燕王处理,不用担心。太子妃那边有语忘在,相比也没有关系。”
他语声沉稳,可眼底却凝着一层深重的寒色。他抬手远眺,层层叠叠的绝壁枯林隔断了前路后路,谷中地势迂回错综,乱石堆积、岔路隐匿,加上方才落石塌方改了地貌,原本熟记的地形图,在此刻已然失了效用。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这片死寂。方才鸟兽绝迹,是人布杀机,可此刻风停叶静,连草木的微响都彻底消弭,反倒提醒着闯入者,更大的危机已经在暗处窥视者他们。
“怎么了?”祝榆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身形,心头再度悬起惶恐,“还有埋伏?”
叶虔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将祝榆护得更紧,身躯彻底挡在她身前,视线死死锁定前方幽暗的密林深处。
下一秒,一道低沉、厚重的虎啸,骤然从幽深林莽深处炸开!
不是寻常走兽的轻吼,而是沉如滚雷、震颤山河的咆哮,带着荒古山林的凛冽戾气,穿透层层枯枝乱石,狠狠砸在两人耳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地面细碎的碎石都微微震颤。
赤龙驹本就饱受惊吓、心神未定,此刻闻声彻底破防,四蹄猛地一沉,浑身鬃毛尽数炸开,死死钉在原地不敢乱动,唯有身躯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密林深处的幽暗之中,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踱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