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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千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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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行人歇脚之处名为千水城,河道阡陌纵横,百水绕城,是一座彻彻底底依水而生的临水城池,也是众人离开上京城后途经的第一座大城。当地府衙早早接到传讯,知晓队伍随行之人身份尊贵,礼数周全,盛情接待了整支队伍。
用过午膳,连日赶路的疲惫稍稍散去,祝榆一颗心早就飞到了街市之上,半点不愿困在沉闷规整的驿馆里。她快步走到奚薇身侧,眼尾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阿姐,城内街市热闹,你去吗?”
奚薇靠在软榻上,眉眼含着浅浅倦意,连日车马劳顿让她无心闲逛,摇头婉拒:“我有些累,就不去了。”她不动声色将一旁正在哄孩子的叶虔往前轻推一步,嘱咐:“带云彩出去逛逛,让叶将军陪着你们一同前去。好好玩,不要吵架。”
祝榆鄙夷地看了眼叶虔,匆匆点了几个随从,迫不及待拉着顾承意和素弦往外跑。
一行人踏出驿馆大门,温润的河风扑面而来。千水城河道纵横,石桥错落,满城都绕着潺潺流水,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微凉,两岸垂柳依依,比起上京规整压抑的宫城街巷,多了数不尽的自在烟火。两岸垂杨拂水,沿街摆满了糖画、花灯、面人的小摊,凉风裹挟着河水的湿润水汽与香甜的糕点气息,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祝榆一路叽叽喳喳,脚步轻快,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斛月多高山密林,终年云雾缭绕,从来没有这般密布河湖,是以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水乡风物。临水浣纱的妇人、摇着乌篷船穿梭河道的船家,每一处光景都让她觉得新鲜不已。
祝榆发现一个挑担卖莲蓬的小贩,立马拽着素弦往前跑,望着那满满两筐鲜碧莲蓬,翠绿莲房鼓胀饱满,一颗颗莹白莲子撑得外壳微微裂开,顶端嫩黄莲蕊还沾着未干的河水,水珠顺着凹凸的纹路簌簌往下淌,清润的荷香混着水汽直往鼻尖钻。
“两位贵人,这莲蓬是小的一大早出门采的,莲子新鲜着呢,来几株?”
祝榆眨巴着大眼睛:“莲蓬?”
素弦和她并排蹲着,“宫……家里夏季会有莲子上桌,但我从没见过莲蓬长什么样。”
顾承意掏钱将两筐都买下了,任劳任怨给两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剥。翠绿的外衣被撕下,露出内里雪白的果实,祝榆迫不及待抢去扔进嘴里,却被苦得立刻吐了:“呸,这什么东西?也太苦了!”
素弦明显有经验多了,帮祝榆将莲心挑了出来:“莲子之心最苦,通常都是摘去的。”
她说完,意识到什么,低下了头。
祝榆不会想那些弯弯绕绕,将剩下的果肉吃了,这次果真格外甘甜。
祝榆使唤顾承意使唤的顺手,自然不会做亲自剥莲子这种累活,催着顾承意一刻也不停地动手,脑中灵光一闪,拿了一个小跑到叶虔面前,举起手放在云彩的眼前晃呀晃。
“宝贝,好吃的,想尝尝吗?”
云彩馋得口水直流,叶虔见状取了帕子,替她细细擦拭。
“好啦,不逗你了,不过只能吃一点点。阿姐说等你断奶,就可以开始吃其他东西了。”
祝榆掰下一小块,刚放到云彩的嘴边,就被她迫不及待含进去,尝到不一样的味道后,两只小胖手激动地四处乱拍。
叶虔垂眸看着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祝榆自然看见了那个笑容。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冰块脸笑,这人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是让人眼前一亮。祝榆只瞧了一眼,便重新回到素弦身边。
千水城的街市顺着河道蜿蜒铺展,青石板路被经年水汽浸润,踩上去温润微凉,不见半分尘土。两侧临河的阁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倒映在粼粼碧波里,乌篷船轻轻摇过,搅碎一河光影,又缓缓归静。沿街小摊密密匝匝,挨着垂柳、倚着石桥,一路烟火绵延,热闹却不嘈杂,比上京层层规整、处处拘束的商街,多了数不尽的松弛自在。
风里的气息层层变换,方才还是清润荷香,转瞬便缠上了糖丝的甜、糕点的酥、茶水的淡,还有河水独有的清冽温润,糅合成独属于水乡的温柔气息。
祝榆看得目不暇接,一双清亮的眼眸盛着满街光景,亮得像落了星光。她自小长在山海环绕的斛月,见惯了奇峰云雾、苍林碧水,却从未见过这般户户枕水、步步临波的城池。街边老妇摆着竹篮,篮中盛着新鲜的菱角、鸡头米,翠嫩鲜亮;桥头有手艺人端坐案前,手腕翻飞间,融化的麦芽糖拉出细细的金丝,转眼就勾勒出鱼鸟、花灯、走兽的模样,晶莹剔透,阳光下泛着暖润的光泽。
“你看那个!”祝榆忽然眼前一亮,拽着素弦快步上前,停在一处捏面人的小摊前。
小摊木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面人,仙官神将、市井顽童、花鸟鱼虫,个个眉眼生动、栩栩如生,指尖细纹、衣袂褶皱都被细细雕琢,精巧得让人惊叹。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手法娴熟至极,指尖揉、搓、捏、压,不过片刻,一团彩泥便初具形态,灵动可爱。
素弦拿起一个,轻声道:“从前与你偷溜上街,也曾买过这样的面人。”
祝榆兴致勃勃,指着架上一只圆滚滚的小锦鲤:“我要这个!”
她开口了,顾承意就得付钱。老者麻利地将锦鲤面人系上红绳,递到祝榆手里。
祝榆接过,握在手中把玩,红绳随风轻晃,彩泥鲜亮可爱。她低头打量半晌,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叶虔跟前。
云彩正扒在叶虔肩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河面,小嘴巴微微抿着,模样软糯乖巧。祝榆将面人凑到小家伙眼前,轻轻晃了晃:“云彩,好看吗?给你玩。”
孩童最是喜欢鲜亮物件,云彩当即被吸引,小胖手伸长了想抓,祝榆却左右躲着,就是不让她碰到。
云彩急的满头大汗,“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祝榆管逗不管收拾,心满意足大笑着跑开了。这活自然落到了叶虔身上,好在这些日子他照顾云彩已经得心应手,耐着性子哄了一会儿,乖孩子就抽抽搭搭趴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暮色垂落,夕阳最后一缕金辉沉入河道尽头,漫天霞光褪成温柔的黛青。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千水城沿河的灯火便次第亮起,绵延十里街市,瞬间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人间星河。
白日里清润素净的水乡,入夜后全然换了一番光景。两岸阁楼檐角悬挂的花灯层层叠叠,各色宫灯、纱灯、莲灯映着流水,暖橙、柔粉、浅碧的光影铺洒在粼粼碧波上,随波晃荡、摇曳生姿。乌篷船挂着小灯缓缓划过水面,船桨拨开层层灯影,碎金浮水,晚风一卷,满城灯火便跟着轻轻颤动,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街边小摊皆点起了烛火灯笼,原本清甜的烟火气里,又多了几分暖融融的暖意。糖画摊的麦芽糖在灯火下泛着剔透的光泽,炒货摊的香气随风漫溢,沿河的酒肆茶坊开窗迎客,笑语喧哗、橹声咿呀、灯火簌簌,交织成独属于千水城的夏夜夜景。
祝榆兴致不减白日,一路走走停停,看见新奇的小玩意儿便驻足观望,叽叽喳喳的笑声从未停歇。
临水的石阶湿滑,几名孩童追跑嬉闹,其中一个穿粗布小褂的顽童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直直坠入潺潺河道中。河水夏夜微凉,水流看着平缓,却瞬间将瘦小的孩童卷得漂远几分。岸边众人惊呼出声,喧哗声骤然拔高,数位就近的船家和游人来不及多想,纵身伸手,不过瞬息,便将落水的孩童稳稳捞回了石阶之上。
整套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不过片刻,湿淋淋的孩童便被护在众人怀中,虽浑身湿透、吓得啼哭不止,却并无大碍,一旁的妇人连忙上前接过孩子,连声道谢,周遭人也纷纷出言宽慰,一场意外转瞬便被稳妥化解。
旁人看来不过是夜市里一场有惊无险的小插曲,转瞬便散去,街市的热闹依旧。可这一幕落在素弦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心底。
她一瞬间手脚冰凉,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耳边似乎是祝榆一连喊了她好几声,素弦没有应声。
周遭的笑语、叫卖、橹声、风声尽数褪去,世间所有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时间仿佛倒回到过去,她的四周仿佛被无尽的绿水包裹,淹没她的口鼻,一双无形的手拖着她一点一点下沉……
“素弦……素弦!”少女凑近的面容在她的眼前摇晃扭曲,素弦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推开眼前的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素弦!”顾承意拔腿就要追,想起还有个不省心的,焦急地嘱咐:“你不要乱跑。”
祝榆被叶虔扶了一把,才没从台阶上栽下去。原本是想发作的,好在很快反应过来,对顾承意说:“你去吧,云彩在这里。”
云彩在,她当然不会乱跑。
可她的信誉在顾承意这里一向低得可怕,顾承意看向叶虔:“叶将军……”
叶虔点了一下头,顾承意这才追出去。叶虔又拨出一半的随从跟上两人,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徒留祝榆和叶虔面面相觑。
“自圣旨赐婚,素弦的心情就一直不好。”祝榆叹了口气,“算了,我也没心思逛了。我们去给阿姐买些礼物,就回吧。”
语忘今日没跟出来,而是被祝榆留在驿馆保护奚薇,毕竟驿馆里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苏赫呼兰。叶虔承担起保护祝榆的任务,自然跟在祝榆身后。
祝榆挑了一家卖首饰的铺子,对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首饰挑挑拣拣,犹豫不决。店家见她穿着华丽,必是富贵出身,便打定了主意哄着人多多买些,于是好听的话一个劲往外蹦。“这位夫人真是好相貌,眉眼干净灵动,肌肤莹润如雪,这般气度模样,便是咱们千水城数一数二的绝色,寻常胭脂首饰反倒衬不上您的风骨。”
没有谁不爱听夸奖的话,祝榆美滋滋拿起一只玉镯把玩:“我这长相算什么啊?你可没瞧见过我阿姐,她才是真真的清绝艳绝。”
店家道:“哎哟夫人,可别变着法夸自己个儿了。亲姐妹,姐姐绝色,妹妹又能差到哪去?”
祝榆被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决定给这小店包个场。
谁料店家还嫌表现不够,竟盯上了祝榆身后抱着孩子的叶虔,笑得愈发热情讨喜:“瞧瞧这位公子,一表人才,身姿如松,气度非凡,您二位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俊女娇,气度相当,看着就格外般配登对!
“我们……”叶虔显然也没想到被误会了,刚想解释,又被店家打断。
“公子模样英武气派,身姿卓然,一看便是护得住家人的顶天立地之人。夫人温婉灵动,性子看着温柔和善,这般神仙眷侣,真是世间难得。您家小娃娃更是生得极好!眉眼软糯,鼻梁秀气,小脸粉雕玉琢的,睡着都这么乖巧安稳,一看就是有福有慧的好孩子。一家三口郎才女貌、稚子乖巧,这般和睦美满的光景,真是让人打心底里羡慕!”
祝榆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她飞快扭头,狠狠瞪了身侧的叶虔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嫌弃与无语。居然被店家胡乱凑成一对,还扯上了云彩。
叶虔话语卡在喉间,原本清淡平静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滞了滞。他垂眸望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烛火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与蹙起的眉头上,分明是恼羞成怒的模样。
店家终于意识到似乎说错了话,小心翼翼问祝榆:“夫人,您还买吗?”
“不买了!不买了!你让谁家夫妻去买吧!”祝榆气冲冲从叶虔手中抢走云彩,“我们走。”
云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个布娃娃一样老老实实被祝榆搂进怀里,呆呆地盯着叶虔。
祝榆抱着云彩就走,叶虔哪里受过这种无妄之灾,连忙跟了上去。
祝榆走得飞快,身后的随从们几乎跟不上,还是叶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拽住祝榆的手臂,“你闹什么?人家认错了,解释清楚便好。”
祝榆停下,阴阳怪气地朝他笑:“他也没全说错,孩子是我的,我丈夫却不在这。”
叶虔的手指紧了紧,“原本便是如此……”
祝榆面露嘲讽:“你已有婚约,我也是有夫之妇,还是分清些好。”
叶虔蹙眉:“我与林小姐的婚约只是家中长辈一厢情愿。”
祝榆咄咄逼人:“长辈一厢情愿?可我瞧那林小姐对你心爱得很嘛。”
叶虔被她说的也有些烦躁:“你与燕王殿下夫妻琴瑟和鸣,又以什么身份指责我?”
祝榆冷哼一声:“你不会瞧不出我与顾承意并无感情吧?叶将军,阿姐可是说,你也是与月神有缘之人,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月神大祭司呢。”
叶虔沉默片刻:“我并不想成为……”
“你知道大祭司对于月神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吗?”祝榆打断了他,小鹿一般澄澈的双眸望进叶虔的眼里,一字一句似勾魂夺魄,“最近我发现了,无论我用何种辞藻描绘月神与祭司的宿命,你们都只是凡人,永远无法体会。倘若我以凡人之间的关系形容……”
“祭司是我之父,是我之母,我之亲人、友人、爱人。我们是注定,是无法割离,我们都是天地也承认的乱、伦……”
“你也有机会和我建立这样的关系。”祝榆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黏腻的眼神在叶虔的脸上流连,“你难道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不然为什么教我骑马,送我常曦,又处处维护我?”
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那位世上最尊贵的神女,就在自己的面前,他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轻易将人揽入怀中。
“我,或者说我们,应该没有感受错吧?”祝榆的声音像带上了钩,“我每一次见你,心跳都难以抑制。你的表情总是不显,可每每伤心,总牵连我的心脏抽痛,难以喘息……叶虔,你也是如此吧?或许我们才是彼此的良缘,是天命所归呢?”
晚风悠悠卷着河水的清润,沿街的喧闹隔得远了,只剩周遭灯火轻轻摇曳,静谧又温柔。随从们不敢瞧主人的是非,全都退到了几丈之外,叶虔的眼里只剩下了祝榆。
全都被祝榆说中了。叶虔从第一次见到祝榆,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绑在一起。每每祝榆因为他的情绪而难过,同样的悲伤又会回到叶虔的身体里,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夜色很好,气氛旖旎,他被冲动驱使着,不由自主想要靠近这个与自己牵绊颇深的女子。
如果祝榆没将那支金钗扎向他的心口的话,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之间隔了一个云彩,祝榆出手的动作慢了许多,足够叶虔反应,接下了那支钗。
“……啧。”祝榆不耐烦地扔了那支价值连城的钗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抱着云彩走了。
叶虔看着滚落在草堆旁的金钗,想起这段时日来,奚薇几乎整日将云彩扔给自己照顾,想必她早已猜到,祝榆杀他一次不成,也绝不会放弃。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杀了呼兰其其格,便也会杀了月神大祭司,奚薇又说他很可能成为下一任大祭司。
祭司是我之父,是我之母,我之亲人、友人、爱人……
神女无法容忍自己的祭司被伤害,也无法伤害自己的祭司,祝榆不杀了他,以后便可能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奚薇料到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