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弥安弄

3、零贰 天极殿

　　冷萤点点夜沈沈。
　　雾绕层林，烟锁重宇。
　　本已是太阳照耀的时刻，周身的景物却依旧不可自拔地沉溺于黑夜里。
　　极山奇景有七：神庙凌空、玉涧现花、仙麟戏水、圣光笼山、子时鸣乐，以及最闻名遐迩的永夜星汉、极昼日曜。
　　时令初冬，正处于极山的永夜时段。
　　星河欲转千帆舞。
　　太阿扛着我，施展轻功，领着身后一大帮人在通往山顶的石阶上飞奔。我的头倒垂着挨在他宽大的背上，薄薄的白衣依稀透出她的体温和浑厚的内力。
　　从头至尾他都是足不沾地，却从未大口喘气。本来还企望太阿累了会放松警惕，等自己解穴后再杀出重围，后来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多愚蠢。
　　穴道还没解到一半，太阿停下步伐，把我从肩头上放下，解开我的穴道。他瞥了我几眼，一眼不发，转身叩响一群宏伟建筑的大门。
　　一滴冷汗立刻顺着我的侧脸滑下。
　　他的眼神在说：还想跑？跑啊！
　　潜台词：开溜者，虽远必逮！逮回来之后训练强度加倍！

　　太阿的话一直不多，他更愿意用眼神压迫别人。看着对方的眼，威严之气泛滥，直逼着别人不敢违逆他的意愿。
　　他能不说话的时候不会吐一个字，能用一个字概括的时候绝不说第二个字，
　　于是，在极山上值得炫耀的事之一便是，太阿今儿对你说了X句话。
　　寡言归寡言，大概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才十几岁的太阿就已名满江湖。
　　论武功，太阿剑在手，几招以内即可傲视群雄；论狭义，受义友之托，必万死不辞；论气质，虽冷颜少语，却威望外溢，颇有帝王之风；论容貌，月貌花容，神清骨秀，淡漠目光也令万千女子倾心。
　　太阿从来是行走江湖的游侠，并未加入门派。而在二十岁那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于此同时，极山太霄阁迎来了一位武功不可估量的阁主。
　　两年后，他站在群英大会的擂台上，抱拳：“极山太霄阁主，太阿。”
　　之后江湖人士才确定，那个新晋的太霄阁主兼九霄阁主之首，就是太阿。
　　极山尊主步千芷携着一个好奇得四处张望的女孩，在台下浅笑着。
　　“太阿，拿第一，没问题吧？”
　　太阿，太阿剑，自创的《猎风剑法》，桂冠轻而易举收入囊中。
　　服太阿之剑。

　　大门敞开一块，走出两个持着琉璃宫灯的侍女，她们福了福：“见过阁主。”
　　太阿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再行礼。他们抬起头来，只见她们的目光直射太阿，双腮微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越老越有韵味。
　　“这位……公子是？”侍女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依依不舍的从太阿身上移开，匆匆扫过太阿身后的人，最后定在我身上。
　　垂首看看自己：素白的衣裳上有几块覆盖面积巨大的水渍，右臂的箭袖口碑瑞丽的东西划破，在风中一摆一摆的，脚下蹬的的习武靴也粘着几个泥星子；头发披散着，刚从琅影那儿拿回来的发带正握在手中，还无聊地甩了甩。
　　那两个侍女的眼中除了不屑还是不屑。

　　没地位啊，好歹我也在极山当了十二年的少尊主了，竟还没在侍女堆中混个脸熟。

　　“堵在门口作甚？快把道给我让开！”
　　两个侍女一致哆嗦了一下，慌忙躲开，把门打的更开。
　　“见过丹樨阁主。”
　　门大开，门洞里站着一位衣着艳红的女子，身后亦有几十位下属。
　　红锦帽箍紧紧地贴着她光洁的额头，长发及腰，上半部分自然垂下，下半部分用赤红的绫子一道道裹好。杏眼中流露出不耐烦，眉毛微蹙。单手叉腰，暗红色的齐踝靴铿锵地击打着青石地面。
　　我回头看看碧霙，恬淡素雅；在看看丹樨，张扬热烈，怎么看她都像个女匪首。
　　同是九霄阁主之一，气质咋就这么大区别呢？
　　“羽兮那丫头……”
　　好吧，尊称没有就算了，还直接冠上“丫头”这两个字。
　　丹樨气势汹汹，带着下属穿过门洞，这才发现我们的存在。停住脚步，她对着太阿等五位阁主微微颔首，刚要开口。盯着我，目光一滞。

　　“步、羽、兮！”丹樨扯着嗓门大吼，杏眼园瞪，伸出左手揪着我的脸颊左拉右扯，“昨晚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害的我们半夜三更被召集到天极殿里待命！”
　　我左挡右挡，上躲下躲，无奈还是不能逃避眼力好的异于常人的丹樨，她每次都能准确地判断我的动向，再伸出她罪恶的手，继续蹂躏我的脸。
　　我嚷嚷：“丹樨姐姐欸，您饶了小妹我吧。老这么生气，小心你从二十岁直接蹦到三十岁！”
　　“你还说！”
　　“救命吖，丹樨姐姐，我拿玫瑰露给你作为补偿！别挠我了！”
　　“两大瓶玫瑰露，我就不挠你了！”
　　“哇，两大瓶？！丹樨大姐大，你去抢啊！”
　　“哦？不同意？那就继续……”
　　…………
　　太阿的眉紧紧的抱在一块，恨不得打个结。他揪起我的衣领，长长的手臂拦住丹樨，寒声道：
　　“羽兮，有这么多精力你还是想想怎么摆平那三本剑诀吧！”
　　“丹樨，你要陪羽兮吗？！”

　　死一般的沉寂。
　　太阿漠然地拽住还木在原地的我，往门洞里大步走去。侍女早就像吓傻了一般呆愣在一边，直到我们进入内部，才听见她们颤声：
　　“那是少尊主？！”
　　“不会吧！那不是个男孩吗？！”

　　切，本人就是愿意打扮成男孩，你们有意见吗？

　　青灯明灭，朱墙隐现。
　　手持销金提炉的侍女成队，款款移步。
　　四周空气里混着初冬的清冷气息。暗香浮动。
　　刚走出门洞，正式步入宫中，耳边便传来娘的声音：
　　“羽兮，随巧微去你隐星轩换身衣裳，再来天极殿。”
　　“六位阁主辛苦了，请你们先到天极殿来吧。”
　　远望天极殿四周布的遮风幔，娘的声音悠远飘渺。
　　千里传音。
　　不知何时，巧微已站在我的面前，谦卑地行礼：“少尊主，请随我来。”

　　她又喊我，少尊主。
　　我不喜欢她这样喊我。

　　十二年前，我和她以及其他五个孩子经历同样的，考验。顺利通过的那个人，会成为极山的少尊主。
　　七个孩子，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巧微。
　　拥有同样活下来权利的人，总会惺惺相惜。从第一眼，我已把她当成亲人。
　　我成了极山的少尊主，成了万人手里捧着的宝。巧微，穿着最低等的极山弟子服，从七十二牌里开始跌打滚爬，习武历练。
　　娘说，她天资愚钝，灵性不够。
　　于是，巧微比别人更努力，武功进步很快。
　　娘又刮着我的鼻子笑着说，羽兮，如果你能有她努力的十分之一，你会进步神速，所向披靡。

　　我十六岁生日宴会上，娘问我有什么要求。我在丹樨的身后终于看到巧微的身影，指指她。
　　我笑道，娘，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只是，让巧微留在宫里陪我，好不好？
　　娘微笑着点点头。
　　巧微诧异地看着我，看着我娘，绯红爬满她的脸，垂下了头。
　　大大咧咧地跑到她身边去，拉起她的手：“巧微，以后就能经常看见你啦！”
　　她微微一愣，畏缩着抽出正被我握住的手。她往后退了一点，突然跪下对我行了个大礼。
　　仰起头，看着我。
　　“少尊主，巧微给您请安了……”

　　月白锻，流云鞋。
　　略泛暖黄的腰带，刚抛过光的金钏。
　　清水净脸，不施粉黛。
　　看着镜中的我，我楞了一会。
　　——终于像个女孩子了。

　　巧微仍旧走在我的前面，领着我去天极殿。
　　土黄色的衣裳勉强印出她身体的轮廓，婀娜多姿。
　　乌黑的发简单地系了条发带，挽成一个最便于做事的马尾。
　　“巧微，以后你不必喊我少尊主的。”我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对她说了。
　　她每次必定这样回答：
　　“是，少尊主。“

　　九九之尊，天之极处也。
　　九级石阶之上，耸立着极山的至高威严，天极殿。
　　此时的天极殿，灯火通明。似乎要和漆黑的夜拼个你死我活。
　　偌大的殿堂，九霄阁主皆已入座，各自桌前的早膳还没动。
　　窥到丹樨怨怼的眼神，我浑身不舒服。
　　可怜的九个娃，看来我不就座，他们是别想动一下早膳了。
　　哇呀哇呀，丹樨大姐，催什么，我穿这样曳地长袍怎么走得快！

　　大殿的尽头，端坐着一个衣着绛紫华袍的女子。
　　及腰的长发仅梳了一个慵妆髻，紫水晶的紫荆花头饰自然地别在她右耳上方的发间。
　　娇唇微抿，细眉舒展，浅棕色的瞳孔媚态倍生，皮肤细嫩的像个妙龄少女。
　　没错，仅是“像“。
　　她早过了妙龄之季，却依然倾国倾城。
　　我娘，极山的尊主，步千芷。

　　我走进娘，头一点点低垂。有点不敢面对她。
　　恐怕她为了找我，又是半宵未眠。
　　娘轻轻笑了，就算我把头低到尘土里也能够听到她的笑声碎裂在空气里的声响。
　　媚倒众生。
　　“羽兮，来。”

　　她敞开怀，把我搂到怀里。纤手摩挲着我的脸。我的周身立刻被娘身上的淡香包围。
　　“羽兮就是好玩，耐不住寂寞。”
　　“既然这样，羽兮想不想正式到江湖上玩一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