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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雨中坚守 堤畔泥深行 ...

  •   雨下了一整夜没停。
      林致远没有睡。他沿着堤走了好几遍,潘良跟在后面,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就用手指。哪里水势急,哪里堤身松,哪里需要加固,他指一下,林致远点一下头。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夜,没说什么话。
      曹维周也没睡。他坐在工棚里,茶盏搁在手边,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不想喝,但手里不端着点什么,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林致远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致远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雨水,但眼睛是亮的。
      “抚台大人,您去歇一会儿。”
      曹维周摇了摇头,想说“睡不着”,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窝囊。他顿了顿,说了句:“林大人,你也一夜没合眼了。”
      林致远没接话。他在曹维周旁边坐下,摊开地图,指着几处关键堤段,把潘良刚才指给他看的地方又说了一遍。曹维周听着,偶尔问一句,声音不高,问的都是要害。两个人头碰头,灯苗晃了晃。
      严明是天快亮的时候回来的。他披着蓑衣,靴子上全是泥,脸色发青,嘴唇干裂。他走进工棚,看见林致远和曹维周坐着说话,顿了一下。
      曹维周抬起头。“严大人,下游怎么样?”
      严明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水势不小,但堤还稳得住。”他看了一眼林致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凉的,他皱了皱眉,没放下。
      三个人围着地图,谁都没再说话。雨打在棚顶上,噼噼啪啪。灯苗晃了晃,稳住了。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方晓醒了,浑身酸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她底子好,歇了一夜,缓过来大半。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
      “前面有人回来了没有?”
      李周氏端着热水进来,说周大人昨晚从堤上回来的。
      方晓坐起来,换了衣裳,简单梳了头。她想去问问堤上的情况,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去找周文炳不太方便。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停了一下,敲了敲门。
      “夫人,弟子来给夫人请安。”
      是王景文。方晓嘴角动了一下,这孩子懂事来的正好。
      “进来。”
      王景文推门进来,垂着手,低着头,不敢多看。“夫人身子好些了没有?”
      方晓没回答,只说:“我要去找周大人,你跟我一起去。”
      王景文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不敢多问。
      布政使司衙门后宅离签押房不远,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方晓到的时候,周文炳正在看公文。听说夫人来了,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迎到门口。方晓已经进来了,王景文跟在身后。
      周文炳行了个礼。“夫人。”
      方晓没坐,站在案前,开门见山。“周大人,堤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周文炳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坐不住的性子,也不绕弯子。“石料泡了一部分,木桩和麻绳损失不小。潘大人在抢搬,赵益之带着府兵在帮忙。大人昨晚赶到了,正在堤上盯着。”
      方晓听着,眉头皱起来。“都谁在堤上?一时半刻能不能抵住?”
      “大人、抚台大人、潘良、赵益之……,严大人去下游看水情了,今早也能回来。人手虽然紧,但眼下还能撑住。”
      方晓又问:“都指挥使司的人呢?兵到了没有?”
      周文炳摇了摇头。“催过,还没到。”
      方晓的火气往上涌,但她没发。她看着周文炳,声音压着。“周大人,朝堂有上谕要修河,魏申不是不知道。再不来,误了工期,谁都担待不起。你派人再去催催。”
      周文炳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声声入耳。
      “夫人,魏都司不是不知道上谕,也不是不知道工期。他是知道,才拖着。”
      方晓手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用力,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文炳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他不怕催。催的人多了,他要是怕催,兵早就到了。他是在等。等什么?等朝廷急,等林大人急,等他手里的兵成了河工离不开的筹码。到那时候,他拿出来的不是兵,是价码。”
      方晓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她在听。周文炳的话句句不顺着她,但句句在理。她不爱听,但她听得进去。
      周文炳没有看她,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下官不是不催,是催了没用。魏申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话糙,理不糙。现在派人去说,他只会觉得咱们急了,更不会动。得等他觉得不出兵他自己亏了,他才会动。”
      方晓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怎么办?”
      周文炳把语气放软了些。“夫人连日赶路,不要操劳坏了身子。堤上的事,下官会盯着。大人也在盯着,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方晓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辛苦周大人了。”转身走了。王景文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文炳一眼。周文炳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公文了。
      王景文收回目光,跟上方晓。
      赵虎是在这天上午出发的。林致远从堤上让人带话回来,让赵虎拿兵部调令去中牟卫要人。
      中牟卫是离开封最近的卫所。赵虎接了令,没有急着走,先把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揣进怀里。又把林致远写的手令收好——手令上写得端端正正:“河工用人,奉兵部调令,着中牟卫发兵三百,即日到堤。兵到之日,按日计酬,每人每日银一钱,现结,绝不拖欠。此令。河南布政使林致远。”
      他翻身上马,带了一个亲兵,两匹马冲进雨幕里。
      中牟卫指挥使姓周,四十来岁,方脸膛,在卫所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赵虎到的时候,他正在签押房里,听说来人是林致远的护卫,愣了一下,让人请进来。
      赵虎进了门,不卑不亢,拱了拱手,把兵部调令从怀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周指挥使接过调令,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他把调令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赵虎。
      “河工的事,本官听说了。都司那边还没下文,你让我先动人?”
      赵虎没有急着答话。他把林致远的手令也递过去,放在调令旁边。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
      “周指挥,兵部的调令是盖了印的,不是‘下文’,是‘令’。都司那边调度到什么时候,下官不知道。但调令上写的日期快到了。误了期限,兵部问责,问的不是都司,是您中牟卫。”
      周指挥使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赵虎看着他,继续说:“林大人说了,兵到了,银子到位。干一天有一天,现结。不白干。但银子是甜头,不是本分。本分是调令。您要是不敢动,下官回去禀报林大人,林大人自会跟兵部说——中牟卫奉令不动。”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指挥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盯着赵虎,赵虎没躲,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指挥使开口了。“多少人?”
      “五百。”
      “太多了。”
      “三百。最低三百。少了不够用。调令上写的也是三百。”
      周指挥使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一个亲兵跑过来。周指挥使吩咐了几句,亲兵应了,转身跑了。周指挥使转回来,看着赵虎。
      “三百兵,明日到堤上。银子,林大人说话算话?”
      赵虎看着他。“林大人说话,从来算话。”
      周指挥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赵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了中牟卫,雨还在下,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卫所的旗子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没有风。
      他拨转马头,往开封方向去了。
      堤上,雨还在下。林致远站在堤坡上,看着浑黄的河水。水位涨了,但还没到警戒线。潘良说能守住,他信。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水,是那个御史的话。
      “自幼丧父,青年丧母,无福之人,福德不修。”
      他摇了摇头。这种念头不该有,也不能有。他从来不信命,不信鬼神,不信什么“福”什么“德”。但雨一直下,物料泡了,兵迟迟不来,工期一天天往后推。他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自己的能力,是怀疑那个诅咒。他怕的不是干不成,是怕真的被说中了——自己“无福”,连累了河工,连累了百姓,连累了一起扛的人。
      潘良来汇报水位,说了几句,发现他没在听。潘良停下来,又叫了一声“大人”。林致远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你说。”
      潘良把水位数字又报了一遍。林致远点了点头,没再走神。潘良说完了,站在原地,没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大人,卑职在河上干了二十年。什么年景都见过。雨大不怕,物料泡了不怕,兵来得慢不怕。怕的是主事的人先慌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致远。
      “大人,卑职信您。”
      说完大步走了。
      林致远站在雨里,看着潘良的背影消失在堤坡下。那句话在耳边响了一下,又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潘良信他。他不能辜负。
      下午,长贵来了。他骑着马,浑身湿透,从府里赶过来。林致远正在工棚里看地图,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夫人让你来的?”
      长贵站在那儿,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夫人说让小的来看看大人。说堤上忙。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几套干衣裳和一双靴子。
      林致远看着那个包袱,沉默了一会儿。“夫人怎么样了?”
      长贵挠了挠头。“李周氏照顾着,歇了一上午,好多了。就是——”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林致远,又低下头。林致远看着他,心头一紧。
      长贵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大人,夫人到底怎么了?她说不要紧,是不是真没事?小的看夫人脸色白得像纸,又不让请大夫——”
      林致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跟长贵说夫人来月事了。他看着长贵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里忽然转了一下——得给长贵娶个媳妇了,省得他什么都不懂。他没说出来,只说了句:“没事。去忙你的。”
      长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工棚里,手里拿着那包干粮,没吃。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棚顶上,噼噼啪啪。他想起方晓,想起她昨天在雨里说不用的样子,想起她脸色白得像纸还跟他说“你别急”。他低下头,把干粮放在桌上。他吃不下,但他知道她惦记着,所以吃了一口。
      夜里,雨终于小了。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河面。水退了半寸。不多,但退了。他站了很久,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冷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转身往工棚走。
      雨还在下。不大,但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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