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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雨中急行 归途遇雨夫 ...

  •   从京城往南,一路快马。

      前两日天气还好,出了直隶地界,雨就下来了。黏黏糊糊的连阴雨,打在脸上不疼,但没完没了,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官道泥泞,马蹄打滑,没人减速。

      第一天赶了一百二十里,第二天一百四十里。

      王景文骑在马上,跟在后头,腰背僵得发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雨丝顺着帽檐往下淌,眼睛睁不开,浑身湿透了,冷风一吹,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他偷眼看了看前面的人——赵虎腰背挺直,像没事人一样;长贵偶尔缩缩脖子,但步子没慢过;林致远和方晓走在最前面,谁都没说话。他想咬牙撑着,可身子不争气,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冷,是累,是连日赶路攒下来的乏,这会儿一起涌上来了。他悄悄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在腿上攥了攥,指节僵得弯不动。他不敢说,也不敢慢。

      第四天,雨更大了。

      一个差役骑着马从雨幕里冲出来,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双手递过来。林致远接过去,拆开,看了几行,脸色沉下来。曹维周派人来报——归德府那段堤连日被水泡着,先期运到的石料、木桩、麻绳都堆在堤下,来不及搬,已经泡了不少。来人报了情况,潘良、曹维周、严明、周文炳都在堤上。林致远听完,没有说话,催马快走。

      方晓跟在后面,咬着牙,勒着缰绳。小腹坠痛一阵一阵涌上来,她没出声,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

      又赶了二十里,她忽然勒住了马。

      林致远回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看见方晓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角的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快速拨转马头,靠近她。

      “怎么了?”

      方晓想说没事,但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林致远看见了。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马前。

      “长贵,去找大夫。”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焦灼,比平时急了很多。

      方晓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她的声音有点虚,但眼神是认真的。

      林致远愣住了。他看着方晓,方晓看着他。雨水浇在两个人身上,谁都没说话。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握着,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言语。

      他伸手,把她被雨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又快又轻。

      “……怪我。”

      方晓摇了摇头,缓过来一点开口。“泡了就泡了,再买就是。第二批物料先提上来用。姐夫给的五万两还在我这儿,我自己也带了三万。能顶一阵子。你别急,急也没用。”

      林致远没接话,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王景文骑在马上,脸色发白,浑身发抖,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连日赶路,他本就是强撑着,这会儿已经快到极限了。

      “长贵。”林致远叫了一声。

      长贵从后面赶上来,浑身湿透。“在。”

      “你先往前赶,到前面镇上雇辆马车。夫人骑马不便,我们先慢慢走,你雇好了回头来接。”

      他看了王景文一眼。“你也回去。路上照顾夫人。”

      王景文想说他还能撑,看见林致远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攥紧缰绳,不敢看林致远。他怕大人觉得他没用。

      长贵应了一声,打马先走了。

      林致远把方晓扶上自己的马,让她坐在前面,自己翻身上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林致远不是冷,是心疼。

      “靠着我。”他低声说。

      方晓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雨还在下,风从侧面灌进来,他把身子侧了侧,替她挡住了一些。马走得不快,速度降了下来稳稳的。

      王景文跟在后面,看见大人揽着夫人的背影,低下头,不敢多看。

      走了一阵,长贵从前面折返回来,说马车雇好了,就在前面镇口等着。

      林致远勒住马,翻身下来,把方晓扶下马。

      “路上慢些。到了让李周氏照顾你。”

      方晓点了点头,没多说,林致远扶着她上了马车。王景文也跟过去,坐在车辕上,攥着车沿,手指节泛白。

      马车动了。方晓掀开车帘,看了林致远一眼。他还站在雨里,袍角被风吹起来,赵虎牵着马在旁边等着。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林致远翻身上马,赵虎跟在后面,两匹马冲进雨幕里。骑出一段,他忽然勒住马,没有回头。风吹着雨幕,他的背影模糊了一瞬,又催马冲了出去。

      堤上,天快黑了。雨还在下,不大,但不停。

      曹维周坐在工棚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喝。雨下成这样,堤还没修就先泡了物料,他闭上眼就是溃堤的画面。往年哪个地方决了口,巡抚轻则罚俸、重则革职,运气不好的还要下狱。上谕下了,银子批了,还没开工就先出事,他有几颗脑袋够砍?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棚口,往外看了一眼。雨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他又坐回去。茶凉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他只能在这儿坐着,等,熬。

      林致远赶到的时候,浑身湿透。潘良迎上来,嗓子已经哑了,指着堤下一片狼藉,把情况说了一遍。石料泡了,木桩湿了,麻绳发了霉。

      赵益之正带着府兵在泥水里抢搬物料,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半斤泥,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嗓子也喊哑了,但没停。他看见林致远,跑过来,喘着气:“林大人,下官已经把能调的人全调来了,物料能搬的先往高处搬,搬不走的正在搭棚子盖——”

      林致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对周文炳道:“周大人,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回衙门去,藩库的事、春耕的事,一省的摊子勿因此处耽误了。这里有我。”

      周文炳没有推辞,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曹维周听见声音,从工棚里出来,看见林致远,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不是那种“有救了”的松,是“终于有个人一起扛了”的松。他走上前,拍了拍林致远的胳膊,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诚恳。

      “林大人,你可算来了。”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工棚,地图摊在桌上,潘良和赵益之围过来。曹维周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也没走。他听着林致远问情况、下指令,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松了半格。

      林致远蹲在堤上,手指插进堤坡的泥土里。土是松的,攥在手里一捏就散。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大人,物料的事,你盯着。能搬的先搬,搬不走的想办法盖。能救多少是多少。”

      赵益之应了一声,转身又冲进雨里。

      “潘良,堤的事,你盯着。水位再涨,立刻报我。该转移的百姓,提前准备。”

      潘良应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林致远又问了严明的情况。周文炳走之前说严大人去下游看水情了,还没回来。林致远没再问。几个人围着地图,商议了一夜。

      雨打在棚顶上,噼噼啪啪。灯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长贵先跳下来,回身扶着方晓下车。王景文从车辕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扶着车沿站住了。

      李周氏已经候在门口,打着伞迎上来,把伞举到方晓头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看见方晓的脸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夫人——”

      方晓没说话,被她扶着往里走。李周氏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扶半抱着把她送进卧房。换了干衣裳,灌了汤婆子塞进被窝,又去端姜汤。

      王景文站在廊下,浑身湿透,不知道该干什么。长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去换衣裳。一会儿给夫人端汤。”

      王景文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换了干衣裳出来,李周氏正端着姜汤红糖水从厨房出来,他赶紧接过去。

      “我来。”

      李周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托盘递给他。王景文端着姜汤走到卧房门口,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方晓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但比在路上的时候好了一些。王景文把汤放在床头,垂着手站在旁边,不敢看,也不敢走。

      方晓端起碗,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你也淋了一天,回去歇着。不用在这儿伺候。”

      王景文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方晓把姜汤喝完,把碗搁下。李周氏进来收拾,把汤婆子换了热水。方晓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又翻回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银子,一会儿想工期,一会儿想林致远在堤上淋雨的样子。她把手按在小腹上,疼,但能忍。比疼更难受的是惦记,心里乱。

      她把银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五万加三万,八万两。够顶一阵子。但她知道,银子能解决的事,都不是最难的事。

      人不和,能换。地不利,能修。天时不顺——她能找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春季修堤最好的时候就要过去了,雨还不停,工期一天天往后推,河一天天涨。御史那句话——“无福无德”,怕是要被人翻出来,怕林致远自己心里也在想。她不怕御史,她怕他扛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又翻回去。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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