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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曲笔惹祸 曲笔一篇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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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天,林致远都在内阁议事。户部要核账,工部要定方案,兵部要调度民夫,事情一件接一件。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晓在灯下等他,两个人说几句话,林致远就去书房看公文,看到半夜才回来睡。
第五天傍晚,林致远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长贵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说话。方晓看见他脸色不对,站起来。
“怎么了?”
林致远没说话,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放在桌上。是一张抄本,字迹工整,像是从什么地方抄下来的。方晓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是……”
“街头巷尾都在传。”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姓陈的那位御史,家里妻妾争宠,闹到衙门去了。有人写了篇东西,把他家那点事翻了个底朝天,引经据典,骂他修身不齐、治家无方,没资格妄议朝政。”
方晓愣了一下,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文章不长,但句句扎心。开头引《大学》“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中间用典堆叠,把御史内宅的丑事一件件摆出来,最后一句反问:“修身不修,齐家不齐,何以言天下?”
方晓看完了,把纸放下,心里痛快。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林致远起身往书房走,让长贵去叫昭明和王景文来书房。
王景文跟在昭明后面进来的时候,林致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抄本。昭明和王景文站在案前,垂着手。
林致远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往桌上一拍。
“啪——”声音不大,但昭明和王景文的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谁写的?”
昭明从没被父亲这样对待过——不算疾言厉色,但比平时冷,冷得他有些不自在。王景文是真怕。他知道大人认下他那天起,对他比以前更严厉,他不敢犯错,更不敢承认自己犯了错。
林致远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把这张抄本看了好几遍。文章引经据典,词句精彩,骂那个御史骂得痛快,从头到尾不带一个脏字,但句句都扎在要害上。他看第一遍的时候,觉得像是昭明写的——那种扎实的功底,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看第二遍,又觉得文风不对。昭明的文章沉稳,不露锋芒,这篇太犀利了,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这倒像是王景文的笔意——锋芒毕露,不留余地。可是王景文的学问,他天天考,天天盯着,底子还差得远,写不出这么扎实的东西。他不知道王景文是憋着一口气,真情实感,超常发挥。
消息是从国子监传出来的。王景文才第一次来京城,谁都不认识,怎么把文章散出去的?林致远想不明白。但他不需要想明白。他只需要知道是谁写的,就够了。
“你们两个,把这篇东西看看。”
昭明先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到一半,心里忍不住叫了声好——怪不得能广为流传,这文章写得真好。他看完,把纸递回案上,垂着手,不说话。他不会出卖王景文。他没帮上父亲的忙,怎么还能出卖替父亲出气的人?宁可被罚,也不吱声。
王景文也接过去,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看。那是他写的。他知道是自己写的。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林致远。他写的时候一时意气,心疼大人被人那样糟践,不管不顾,只想替大人讨个公道。他跟着昭明去了国子监——昭明是去读书的,他偷偷跟在后面,把文章散了出去。他只想着国子监的人热血,能看懂,能传出去。没想过后果。现在大人问了,他不敢认。不是怕挨打,是怕大人不要他了。他刚被认下,刚有了师父,刚有了家。他不能没有。
两个人站着,谁也不吱声。
林致远看着他们。他不需要他们开口。他在刑部审了十年案子,两个小屁孩的心思,看一眼就知道了。他心里有数了,十成十。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开口。
“王景文。出去。廊下跪着。”
王景文浑身一僵。他只吐出一个字。“……是。”转身,推门,出去。廊下的风灌过来,他撩起衣摆,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闷的一声。
林致远看向昭明。
“《治安策》第一段,背。”
昭明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开口就背。“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一字一句,不紧不慢,从头背到尾,没有一处卡壳。王景文跪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他听见昭明背书的声音,稳当当的,像大人平时说话一样,不急不慢,每个字都送到耳朵里。他知道大人是在背给他听。
“《谏太宗十思疏》,背。”
昭明继续背。“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一字不错。王景文跪着,听着。三月的天,阳光晒着后背,不冷,但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凉意。膝盖硌在砖上,疼。比疼更难熬的,是怕有人路过。这里是定国公府,来往的都是府里的人。他跪在这里,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大人的脸。可大人没让他起来,他不敢起来。
昭明背完了。
“《师说》,背。”
昭明继续。“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声音是稳的,但嗓子有点干了。他没有停,一字一句,送到廊下。
林致远坐在案后,听着。他没有看昭明,目光落在窗外。廊下那个人跪着,腰背挺得笔直,低着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长贵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站住,不敢进去,探头小声道:“大人,夫人说有事情请您过去。”他看了一眼跪在廊下的王景文,又看了一眼屋里的昭明,心里有数了。夫人哪里是有事,是要把大人支走。
林致远站起来,看了昭明一眼。
“知道为什么让你背这些?”
昭明垂着眼睛,没说话。他站了快一个时辰,腿酸,嗓子干,不敢动。
“因为你觉得做这事是对的。”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是对的。但做事不能只凭一腔义愤。一时不慎,折损的是自己。你刚才背的那些,往心里去。”
他不是说给昭明听的。是说给廊下那个人听的。王景文跪在廊下,听见了。一个字都没漏。林致远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廊下,看了王景文一眼。王景文低着头,不敢抬。林致远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内宅的方向去了。
长贵赶紧跑出来,昭明也跟着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弯腰去扶王景文。
王景文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疼得发软,撑着地站起来,晃了一下。长贵扶住他,嘴里念叨开了:“你说你,刚来几天,就干这事儿。也不叫上我——不是,我是说,你也不想想,这地方是哪儿?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去?”王景文低着头,不说话。昭明在旁边,没出声,伸手扶了他一把。长贵絮絮叨叨,声音渐远,扶着王景文回房了。
林致远进了正房,方晓迎上来,嘴角压不住笑意。她今天心情好,这几天的憋屈,看了那篇文章,散了大半。痛快。她见林致远进来,笑着拉他坐下。
“教训教训就行了,都快一个时辰了。孩子们都是一片好心,还不是心疼你。我要有那文采,我也写。这是澈儿不在家,要不我让他带兵马司去一家给我发一份。”
林致远看着她,没说话。
方晓被他看得有些气短心虚。“看什么看?他们胡说八道,我们说还不让了?还有没有天理?”
林致远看她又要炸毛,伸手握住她的手。“皇上准了,内阁批了。够了。”
方晓哼了一声。
“今天这个曲笔传闻,”林致远的声音低了些,“跟贴大字报有什么区别?还敢留下笔墨。御史是被一时缠住了,要是真计较起来——功名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还要不要?”
方晓不说话了。她知道林致远说得对,但嘴上不肯软。“若真因这事有人针对景文,我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林致远看着她,叹了口气。“教了他这么久,还是这个脾气。”
方晓瞪了他一眼。她气他不肯替自己出气,气他受了委屈还要护着别人。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大声吩咐丫鬟:“汤药呢?点心呢?送去两位公子屋里,别落下。”
林致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们都是为我好。”他顿了顿,“我有你们就很好。何必计较他们说什么。”
方晓的毛彻底被捋顺了。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远处有丫鬟的脚步声,端了汤药送去书房。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