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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同游汴梁 禹王台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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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天刚亮。
林致远醒来的时候,方晓还睡着。她侧躺着,脸埋在半边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呼吸匀长。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找衣裳。
方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声音慵慵懒懒的:“起这么早?”
林致远正在系腰带,回头看了她一眼。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我们出去逛逛。”
方晓睁开眼睛,清明了几分。“去哪儿?”
“禹王台。起来吧,省得一会赶路天热。”
方晓伸出手,揽住林致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林大人今天好兴致。”林致远没说话,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方晓抱了一会儿,松开手,翻身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我梳妆,你叫人备马。”
林致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方晓正对铜镜梳理长发,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林致远推门出去了。
赵虎牵了四匹马出来。昭月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利落又精神。昭明穿着月白色的直裰,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方晓穿了件藕荷色的夏布衫子,素净,家常。林致远换了石青色的便服,从前院过来,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长贵牵着马,咧嘴笑了。
方晓已经骑在马上了,低头看着长贵,笑着说:“今天给你放假,不必跟着。”长贵咧的嘴僵住了,挠挠头,退到一边。王景文站在廊下,看着四匹马出了门。马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昭月回过头,朝站在门口的长贵挥了挥手,又转回去了。
王景文站在廊下,站了很久。看着四个人四匹马离开的画面。
一家人。
长贵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愣着干嘛?吃饭。”
王景文端着粥碗,慢慢喝。很淡,没什么滋味。长贵坐在他对面,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擦了嘴,站起来收拾碗筷。王景文也吃完了,抢着把碗收了。
一上午,签押房的门开着。
刘文昭来过,参议来过,经历来过,各府各县递公文的差役来来去去。王景文坐在角落里,把来人登记在册,该收的收,该退的退,该转呈的转呈。长贵站在门口,对每一个来的人都说同一句话:“大人巡河务去了,今日不在。”来的人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多问两句,长贵一律挡了回去。王景文把公文按日期、按事由分好,急件搁在上面,不急的搁下面。墨磨好了,用湿布盖着砚台。笔洗了,挂在笔架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林致远没有吩咐,长贵也没有让他做。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闲着。长贵进来送茶,看见案上理好的公文,愣了一下,没说话,把茶壶放在角落里。王景文抬头看了他一眼,长贵对他笑了笑,出去了。
傍晚,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王景文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廊下。四匹马回来了,昭月走在最前面,脸晒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嚼着什么。昭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林致远拎着几个纸包,方晓走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
长贵从里面迎出来,接过昭明手里的东西,咧嘴笑。“姑娘,买这么多?”
昭月从马上跳下来,嘴里含混不清:“给你们都买了!”
王景文站在廊下,愣了一下。昭月已经跑过来,把一个纸包塞进他手里。“给你的,花生糕!那家老字号,排了好长的队。”王景文攥着纸包,不知道该说什么。昭月已经跑过去了,又回头喊:“长贵哥也有!赵虎哥也有!”
王景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包。纸包上印着一方红字,开封老字号。方晓看了王景文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林致远把手里拎的东西递给长贵,没有跟方晓进去,转身往签押房走。王景文跟上去,推开门,案上的公文理得整整齐齐,砚台用湿布盖着,笔挂在笔架上。林致远站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急件。
“今天都有谁来过?”林致远一边看公文一边问。
王景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刘大人来过,参议来过,经历来过。各府的公文都在这了,急件在最上面。”
林致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放在案角。“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王景文也不再说,退到墙角站着。
赵虎站在门口。“大人,今天严明早上就去了巡抚衙门,呆了大半日才走。”
林致远手里的笔没停。“知道了。”
赵虎退了出去。
月亮升起来,院里渐渐静了。
六月初四。
林致远一早就在签押房忙着。方晓起来后,走到签押房,推门进去。林致远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今天我们去龙亭。”
方晓看了他一眼。“昨日逛了一天,累了。不去了。”
林致远没接话。她累?她骑马打仗都不带喘的,逛个禹王台能累?但他没拆穿她。“公务不急,你去收拾收拾,走。”
方晓白了他一眼。“白天没着急的,晚上忙到亥时?”
昭月昭明进来请安,正听见说要出去玩儿,眼睛亮了。“娘——”
方晓瞪了她一眼。“你和昭明去吧,让赵虎派人跟着。”
昭月“哦”了一声,甜甜地说:“好。”
方晓看见旁边的王景文,说:“你和他们姐弟俩一起去,你们年轻人一起去玩玩。”
王景文张了张嘴,受宠若惊。他站在原地,不敢动,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低着头翻公文,没看他,也没反对。王景文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方晓笑了。“去吧。今天我伺候你林大人。”
王景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夫人会这么说。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长贵走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走走走,别在这碍事。”昭月拽着王景文一起走,边走边嘟囔着:“快点!”
王景文被她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方晓走到林致远旁边,拿起墨锭。
“林大人,”她慢悠悠地磨着墨,“今天我伺候您笔墨。”
林致远看着她,伸手抓住了她磨墨的手。“别闹。”
方晓看他那个样子——耳根泛红,眼睛盯着案上的公文不敢看她,手却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她嘴角弯了一下,不逗他了,自己拿了本书,去旁边椅子坐下,慢慢翻。林致远自己磨墨,翻开上面的一件公文。看眼方晓,方晓正巧也在看他。签押房里很安静。纸页翻动的声音,偶尔方晓翻书的声音。
赵虎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方晓在里面,压低声音:“大人——”
“进来。”林致远没抬头。
赵虎进来,站在案前,刚要开口,看了方晓一眼,又看了林致远一眼。
“说。”林致远头也没抬。
“魏申今早从侧门进了巡抚衙门,半个时辰前才走。严明下午又去了。”
林致远笔顿了一下。“知道了。”
赵虎退了出去。
方晓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林大人不急?”
林致远没接话。
傍晚,侍卫从外头回来,站在签押房门口。“大人,姑娘说还没玩够,不想回来。公子让小的先回来禀报一声。”
林致远抬起头。“去告诉公子和姑娘,再玩一会儿,直接去樊楼。”他转向方晓。“晚上出去吃。”
方晓合上书,站起来。“好。”
樊楼三楼临窗的雅间,汴河上的灯船已经亮起来了。林致远点好了菜等着。他和方晓坐在窗边,昭明和昭月被侍卫从街上接回来,推门进来,昭月脸又红扑扑的,兴致很高。
王景文跟在后面,站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方晓看了他一眼,招手。“坐。今天你林大人请客,不用客气。”
王景文拘谨地坐下来,只坐半边,腰背挺得笔直。菜一道一道上来。黄河鲤鱼、桶子鸡、炒凉粉、酸辣广肚、炸八块、红薯泥。
昭月眼睛亮了。“爹,您这会安排!这菜我在赵大人送的那本《开封风物略》上都见过。”林致远没说话。方晓夹了一筷子鲤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林大人如今真是周到。”
林致远没接话,给方晓夹了一筷子菜。
方晓也给昭明夹了一口鱼。“多吃鱼,补脑子。”
昭月端起茶杯,笑着说:“吃吧昭明,爹娘都盼着你早日鱼跃龙门。”
昭明规规矩矩说:“谢谢爹娘。”
方晓看了王景文一眼。“景文,你也吃。你林大人怎么把这孩子整得这么拘谨。”
王景文连忙坐直了些,声音都发紧。“承蒙大人厚爱,夫人言重了。”
昭月憋不住了,扑哧笑了出来。
方晓看她:“臭丫头,你又笑什么?”
昭月清了清嗓子,学着方晓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今天我伺候你林大人。林大人如今真是周到——”
方晓瞪她一眼,昭月赶紧收了,一脸正经。“娘,我笑的是您。您一口一个‘林大人’,您把林大人说得都不敢言语了。”
昭明在旁边抿了一下嘴角。
昭月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爹您记着啊,我娘叫您‘林大人’的时候,是心情极好的时候;叫您‘致远’的时候,是平常时候;叫您‘林致远’的时候——”她拖长了声音,“就是生气了。”
林致远给昭月夹了一筷子菜,默默堵上了她的嘴。方晓也笑了。“吃你的吧。就你明白得多。”
昭月笑得趴在桌上。方晓看了一眼王景文,他坐在角落里,嘴角弯着,拘谨又放松了一些。
昭月吃得差不多了,推开碗,往外头看了一眼街景,忽然回过头来。
“爹,您知道今天我们在街上听见什么了吗?”
林致远放下筷子。“什么?”
昭月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机密的事。“茶馆里、瓦舍里,都在说那个妇人拦娘车子的事儿。传得可邪乎了。都说那个人有天大的冤情,死了人,官司打不赢,才豁出去拦轿子的。还有说当时就被布政使大人夫人救走了,也有人说是被巡抚大人夫人救走的。还有人说姨夫要亲自过问这个案子,这回河南有人要倒霉了。”
林致远看了方晓一眼。
昭月又说:“还有人传,都指挥使司的人去要人,被挡了回去。现在归德卫那个指挥佥事已经被抓了,身上的案子不止这一桩。”
林致远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方晓端起杯子喝茶,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昭明放下筷子,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
方晓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里多了一层笃定,没再拦昭月说下去。
昭月说得兴起,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反正现在开封城都在传,归德府那个军户的案子,说什么的都有。”
昭明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说金荣冤枉。”
桌上安静了一瞬。王景文的筷子顿了一下,压了嘴角。林致远看了一眼昭明,昭明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鱼了。
昭月端起杯子喝茶。眼珠还在转,嘴角压着笑。
王景文低着头继续吃饭,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昭月后来说的那些他没听进去多少。满脑子都是昭月直呼大人名讳,大人一点没生气,一脸宠溺。都是昭月的笑声,和大人那张从不在签押房露出的脸。
风吹过来,从汴河上带来水汽,潮润润的。河灯顺着水流漂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