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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约法问田 军民相干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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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六年,六月初二。
签押房里的气氛,比昨日审案时不同。
马北坐在客位上,穿了武官常服,腰背挺直,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没喝一口。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留给魏申的,魏申没来,来的是他。严明坐在另一侧,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马北先开口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话不客气。
“林大人,案子下官听说了。金荣的事,魏都司已经知晓,正在查。涉案的军官,我们都司自己会处置。李周氏是军户,按制归我们都司管。林大人把人交给我们,我们都司给大人一个交代。”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慢到马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马大人说的‘交代’,是什么交代?”林致远问。
马北说:“查实了,该办办。查不实,放人。”
林致远点了点头。“那李周氏呢?”
马北说:“她是军户家属,自然也该归我们都司安置。”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严明放下茶盏,开口了。
“林大人,马大人说的有理。这个案子,下官以为,归都司审更合适。”
他说完,又端起了茶盏。林致远看着他。严明不看他。
马北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沉了半度。
“林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是以什么身份在审这个案子?”
签押房里一静。
马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按制,刑名归按察使司。林大人是布政使,管钱粮、管民政。审案的事,再怎么绕,也绕不到您头上。”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严明,又看回林致远,“有司审,也得是严大人审。林大人审案,怕是越权。”
林致远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手,把那本《大周律》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念了一句——
“凡军民相干,必须一体约问。”
他把书合上,放在案上。
“马大人,案子本官不是审。本官是在问。李丰是军户,但他种的地是军屯田。军屯田也是田。布政使管一省田亩,本官问这块地现在归谁、以前归谁、中间谁经手、经手之后钱粮去了哪里——这些,本官问不问得?”
他没有看马北,也没有看严明。但马北的脸色变了,严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听懂了——林致远不是在审杀人案,他是在审田。军屯田名义上是朝廷的公田,实际上被各级军官侵占了。这些年军户逃亡、屯田抛荒,账面上的田亩数和实际的产出对不上,中间的差额全进了私人腰包。李军户的死,不是因为告状,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林致远要是查下去,查的不是金荣杀人,是这块田到底是谁的、钱进了谁的腰包。
马北的脊背僵了一瞬。他知道魏申最怕的不是人命案,是怕林致远借着这个案子查军屯田。金荣死不足惜,但金荣背后的人——那些真正侵占军屯田的军官——都在看着。林致远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马北不能再装听不懂。他咬了咬牙,换了一套说辞。
“林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他拱了拱手,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军屯田的事,我们都司自己会清查。林大人不必操心。至于这个案子,下官的意思是——您不必亲审。按律,约问的事,都司会派人会审。有司审,也得是严大人审。您居中协调即可。”
他退了一步。他不说“林大人无权过问”了,他说“您不必亲审”。他已经让了。林致远知道马北让了,但不接这个话。
他转向严明。
“严大人,您怎么说?”
严明端着茶盏,没喝,也没放下。他知道自己被架住了——马北已经把“有司审”推到他头上,他不能再推。但他不想审。这个案子,审重了得罪都司,审轻了得罪朝廷,左右不讨好。他端着茶盏,不说话。
林致远没有等他。
“严大人,按律,军民约问,有司主审。您是‘有司’。案子,您来审。”他顿了顿,“本官不审案。本官只问田。”
严明放下茶盏,眉头皱起来。
“林大人——”
“严大人。”林致远打断他,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严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林致远说的是对的——《大周律》写得明明白白,“军民相干,必须一体约问”,而“有司”的“司”,是“按察使司”。他不审,就是违律。
他沉默了很久。
“……下官审。”
马北又开口了。他不能让严明一个人扛,他得把主动权抢回来——哪怕只抢回一点。他拱了拱手,语气软中带硬。
“林大人,既然严大人主审,那李周氏——”
“留在布政使司。”
林致远不让他说完。
“她的安全,本官负责。会审的时候,本官在场。严大人审案,本官不干涉。但证人不能出事。”
马北的脸色又变了。
“林大人,这不合规矩——”
“马大人,人证要是出了岔子,案子审不明白,真到了那一步,魏都司脸上不好看,本官也帮不上忙。本官这样安排,是为都司着想。”
马北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没听懂——林致远不是在商量,是在告诉他:人你带不走。硬要带,那我就撕破脸,到时候谁脸上挂得住,你自己掂量。
马北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严明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林致远那句案子审不清楚进了他的耳朵。
林致远见马北不说话,语气缓了一分。
“马大人,本官不是在抢都司的案子。本官是在替魏都司分忧。金荣是你的人,他出了事,魏都司脸上也无光。案子审清楚,对魏都司也是个交代。”他顿了顿,“至于军屯田的事,本官不问。”
马北抬起头,盯着林致远。林致远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马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听懂了。林致远说“不问”,不是“不查”,是“现在不问”。他手里捏着军屯田的把柄,今天不亮出来,但随时可以亮。马北知道这不是承诺,是交易——你配合,我不动军屯田。你不配合,别怪我翻旧账。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拱了拱手。
“下官回去禀报魏都司。涉案军官,三日内送到。”
他顿了顿,又说:“会审的时候,都司会派人来。”
林致远点了点头。“有劳马大人。”
马北走了。
严明还坐着。他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林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李周氏——”
“严大人要带走?”林致远看着他,“可以,本官信得过严大人。”
严明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一瞬——这女的要是离了林致远这儿,出了什么事儿,到时候案子审不清,人证没了,他按察使脱不了干系。
“不必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李周氏还是留在布政使司,有劳林大人照看。”
林致远点了点头。“有劳严大人。”
严明走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睁开眼,转向王景文。
“写一份公文,送去巡抚衙门。”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一字一顿。
“归德府军户命案,事关军民和谐。按律当三司约问。拟请臬司主审,都司派员会审。布政使司存案备查。请抚台大人钧裁。”
王景文一笔一笔地写。写完了,双手捧着,递给林致远。林致远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叫长贵进来。
“送出去。巡抚衙门。”
长贵接过公文,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动。
昭明站在林致远一边,一直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写策论,今天好像知道差在哪儿了——
王景文站在另一边,把林致远口述的那份公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从前觉得天底下的事,只要豁出去了就能成。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豁出去只是开始,怎么收场才是本事。
傍晚,长贵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份公文,封皮上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他双手递给林致远。
“大人,抚台大人批了。”
林致远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
“照此办理。”
笔迹端正,墨迹已干。
林致远把公文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坐了片刻,站起来,往后宅走。
方晓和昭月在廊下纳凉。
脚步声传来。昭月站起来,看见林致远走在前面,昭明和王景文跟在后面。她迎上去几步,又停住了——她爹脸上淡淡的,她不敢去缠。她眼珠一转,直接拦住了昭明和王景文。
“昭明!景文哥!快给我讲讲,今天堂上到底怎么样了?”
昭明被她拽了一下,稳住了,不急不慢地说:“爹把案子妥了。”
“就这?”昭月不满意,又转向王景文。
“景文哥,你说!”
王景文脚步一顿。他听见“景文哥”三个字从昭月嘴里蹦出来,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心里那圈涟漪漫开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耳朵尖已经泛了红。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昭月等不及,拽着昭明的袖子,招呼着王景文就走。
“走,边走边说!”
王景文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方晓看他笑着说:“一起去吧。”
王景文跟了上去,低着头。
方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转向林致远,下巴微微抬了抬——人都走了,你讲给我听。
林致远没说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扇子,轻轻给她扇着风,一边把今日的事低声说给她听。
林大人前面谈判威风凛凛
后面给老婆边扇风边讲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