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一章 妻儿同至 昨日家书言 ...
-
进入五月,朝中的上谕到了。
不是专门给河南的。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合下文,重申军屯田祖制——都指挥使司的军饷以屯田自筹为主,朝廷补足为辅。各卫所清查屯田账目,不得虚报冒领,不得以军饷为由向地方索要无度。
林致远把上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这钱,终于不用给了。他把上谕折好,收进抽屉。
果然,马北没再来。都指挥使司的人像约好了似的,从布政使司衙门门口消失了。
但魏申消停了,严明又紧了起来。
核田的试点从陈留、宁陵扩大到了四个县,问题随之多了起来。大户抵制,胥吏作梗,百姓观望。严明隔三差五就来,不是找茬,是来“提醒”的。
“林大人,下官不是反对核田。可你看看底下报上来的这些——多量、少报、瞒报、假报,哪样不是乱子?你再这么硬推下去,迟早出大事。”
林致远耐着性子解释,说问题已经在处置了,说试点就是要发现问题。
严明不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按律当缓”“步子太大”“地方受不了”。
两人在签押房里争过几回。有一回吵到巡抚衙门,曹维周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笑眯眯地打圆场:“二位大人都是为了朝廷,和为贵,和为贵。”
严明气走了。林致远也走了。
王景文在廊下看见林致远出来,脸色不太好,没敢问。跟着他回了签押房,端茶进去,看见林致远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五月中旬,方晓的信到了。
信不长,说昭明想来河南住一阵,散散心。昭月也闹着要来。定了五月二十五前后到。
林致远叫长贵进来,告诉他日子,让他提前把后宅收拾出来。
长贵应了,转身出去,在廊下差点绊一跤,扶着柱子站稳,咧嘴笑了一整天。王景文从签押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问了一句“长贵哥你笑什么”。长贵压低声音,眉眼弯弯:“公子和姑娘要来。”
王景文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想起长贵说过昭明九岁中举、在国子监读书的事。林大人的儿子要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自己应该比不上。
五月二十五,天不亮伙房就忙起来了。长贵和赵虎天没亮出了城,说去官道上迎着,怕公子姑娘路上辛苦。
林致远在签押房批了会儿公文,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走到二门口站着。刘文昭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早早来了,笑眯眯地站在林致远身后半步,说:“知道公子和姑娘要来,下官帮着照应照应。”
林致远没接话。刘文昭也不在意,背着手站在那儿,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日头渐渐升高。林致远不时往巷口看一眼,面上不显,但刘文昭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叩着。
长贵的声音先到了。“大人!您看谁来了!”
马车由远及近,两辆黑漆平顶马车,前后相随,稳稳停在二门前。
车门帘掀开,昭月探出头来。头上挽了随云髻,一支羊脂玉簪斜绾住,簪头雕着半开的木兰,素净里透着矜贵。穿一件鹅黄色暗花纱褙子,腰间束豆绿绦带,垂着白玉双鱼佩。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分明是林致远的眉眼。此刻脸上带着赶路的薄红,一眼看见台阶上的林致远,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喊了声“爹”,不等长贵伸手扶,自己就跳下了马车。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又规矩又亲昵。林致远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像春天的河水,化开了。他伸出手,在昭月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王景文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他从没见过林致远这个样子。林致远平日像温水,不冷不烫。可今日这水像是添了一勺蜜,从里到外都透着和煦。他忽然觉得大人平时疏浚高贵,今日更添温润,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完全联想不到大人会急言令色,还会同他动手。
昭月眨了眨眼,看了刘文昭一眼,笑着叫了声“伯伯好”。刘文昭受宠若惊,连说“不敢当不敢当”,腰弯得比见林致远还低。
昭明第二个下车。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素银暗扣的玄色绦带,除此之外再无装饰。他生得清隽,眉目间与林致远如出一辙,只是更显沉静。下车后先整了整衣冠,才走到林致远面前,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爹”。
林致远点了点头。父子俩对望了一眼,没多说,但昭明站在父亲身边,神情明显松快了些。
方晓最后一个下来。穿着石青色的夏布衫子,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圆髻,只插一支碧玉簪。她生得明丽,利落英气。站在马车旁,看见林致远站在台阶上,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林致远看见她怔了一下。他以为只有孩子们来,信上没说要她自己来。
林致远还没开口,方晓自然接过话:“我不放心他俩自己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许是批完公文刚换的,领口袖口一丝不苟。见他头上脸上都干干净净,倒没说什么。跟长贵说:“去把车上东西都卸下来,最后一车小心,是娘娘给归德府灾民的药材。”
林致远和刘文昭听了,连忙整衣拱手,向着京城方向行礼:“谢皇后娘娘恩典。”
方晓这才注意到台阶上的刘文昭。林致远说:“左参政刘大人。”方晓微微颔首,叫了声“刘大人”。刘文昭连忙拱手,躬着身子说:“夫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让人备了茶点,夫人先歇歇脚。”
方晓说了句“有劳”,再不多话。
昭月笑嘻嘻地说:“爹,我娘没和您说她要来啊?她可没跟我俩说过她不来。”
方晓瞪她一眼,昭月躲到林致远身后。林致远侧了侧身,替她挡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动作自然而然。院子里忽然有了笑声,连廊下的差役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刘文昭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又记下一笔。
昭月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她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仰头看看天,又看看廊下的花草,笑着说:“爹,你这不错!”
开封城跟京城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规矩,空气里都是泥土和庄稼的味道。她在宫里陪皇后时待在内殿,哪儿都不能随便走;这会儿看见这么大的院子,阳光洒下来,风吹过来,她像放了风的雀儿,话音里全是笑意。
方晓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别跑了,热的。”方晓说。
“不热!”昭月说着,又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王景文站在廊柱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他从签押房出来送件,正撞上马车进门,进退两难,只好站在那儿。
昭月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也没多问,朝他笑了笑,又跑回去了。
王景文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被他攥出了褶。
方晓走过来。王景文认出了她——那年在他家,坐在院子里吃面,临走时笑着跟他说“有事找你林大人”的夫人。
他赶紧上前,把公文夹在腋下,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王景文见过夫人。”
方晓看着他,他的事方晓在京城就知道了大概。她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只道:“好好跟着你林大人。”
“是。”王景文应了。
方晓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昭明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王景文站在廊下,王景文也看着他。王景文长昭明三四岁,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
昭明微微颔首,像是对一个还不认识的人打招呼。王景文愣了一下,赶紧低了低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还礼。他没有功名了,不能以生员之礼相见;他也不是林家的仆从,不能以奴才自居。他只是大人身边的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昭明没在意,走过去帮长贵搬东西了。
王景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月白色直裰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是羡慕。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容。
方晓进了后宅,林致远跟在后面。
长贵把行李搬进去,又回去指挥搬药材。
院子里人来人往,难得热闹。差役们搬着箱子进进出出,伙房开始生火烧水,长贵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赵虎站在廊下,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王景文还站在原地。他看见昭月跑过来帮长贵搬一个不太重的包袱,笑着跟长贵说话;看见昭明接过长贵手里的箱子,一声不吭往里搬;看见方晓在台阶上站了一瞬,往签押房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他没敢再看了,低下头,快步走了。
这一天的签押房格外安静。林致远没批几份公文,一会儿出来看一眼,一会儿又出来看一眼。
过了一阵,刘文昭识趣地告辞了。
后宅的灯亮了起来。伙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长贵一趟一趟端过去,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方晓让长贵去叫王景文来一起吃,王景文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融融的灯光,摇了摇头,退回去了。方晓听长贵回话,没有勉强。
方晓带着孩子们吃过饭,收拾停当,把昭明叫到跟前。
“去跟你爹说说话,”方晓说,“你多久没见他了?”
昭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方晓又叫住他:“别闷着,有什么话就说。”
昭明点了点头。
王景文没有去磨墨。他站签押房外面。里面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坐着,身量清癯;一个站着,身量未足。
林致远的声音隔着窗传过来,温雅,低缓,倒像是闲谈。小公子偶尔应答一两句,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
王景文看了很久。那是人家的亲父子。
他回到自己房里,长贵正好过来了。
“夫人说了,你往后跟公子一起读书。”“去住那间屋子离公子近的屋子。”
王景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长贵没等他说话,帮他拿了东西去新屋。
隔壁屋子的灯亮着,是昭明的。两个孩子隔着一堵墙,各自躺着,都没睡着。
昭月大抵是累了一天,早早就歇了。
好一会儿,那边的灯也灭了。
林致远从签押房出来,回到后宅。推开门,方晓坐在灯下,坐着等他。桌上的茶凉了,她也没叫人换。
“孩子们都歇了?”方晓问。
林致远点了点头:“都回房了。”
方晓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两件新裁的衣裳,抖开,在灯下看了看,转过身来。
“你试试,新做的。”
林致远接过衣服没试,放在一旁,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她头发上,手臂收紧了。皂角的味道,和从前一样。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方晓的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也没说话。
窗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花香,潮润润的,黏糊糊的,像春天赖着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