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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暗室筹谋 暗室筹谋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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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几天,河东盐运使衙门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原公子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捏着虫干,正往画眉笼子里递。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啄走了虫干,又跳回横杆上,歪着头看他。原公子的动作不急不慢,一条虫干递进去,等鸟啄走了,再递一条。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常年养尊处优的底子,虽为商贾,却似王侯。
付师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等他喂完了手里的虫干,才往前迈了半步,躬了躬身。
“公子,林致远回来半个月了。”
原公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椅子上坐下。茶盏已经备好了,他端起来,没喝,只是握在手心里,让那股温热透过杯壁慢慢传过来。
“都忙什么呢?”
“曹家让出来的那些盐引,他在找人接。”
“有人接吗?”
“起初没有。”付师爷往前探了探身,“林致远先是让谭同知去找从前被曹家挤兑破产的旧商户,又让邓铮放出风声,说朝廷长期派驻缉私营专管盐政秩序。他还给陈荻写了信——”
原公子的茶盏在手里顿了一下。付师爷连忙接道:“但陈荻那边只是钱庄周转的事,没有出面。新接的盐引头一年免两成盐课,盐运使司衙门另贴补息银,陈荻那边也给低息周转,几重好处叠在一起,倒是有人动了心思。”
原公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茶盏里浮动的沫子,杯沿的热气升起来,在眼前散了。付师爷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公子,陈大人那边……会不会入阁?”
原公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付师爷的声音自己就低了下去。
“陛下要和他做亲家呢。”原公子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陛下要立的是大殿下。二殿下的岳家再入阁,权柄就偏了。这道理陈懋自己不会不懂,所以他不会争。争了也没用。”
付师爷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又往前探了探身:“那沈端沈大人……林致远这回京一趟,若沈端有事,六部出缺,林致远怕是要回刑部?”
原公子放下茶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睛里。
“蠢。”
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付师爷垂着眼,不敢抬头。
“林致远从刑部出来多少年了?”原公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青州、河南、河东——陛下把他扔出去历练这些年,若是为了让他回刑部,岂不是白栽培了?”
付师爷喉结动了动,没有再问。
原公子把茶盏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微微掀动。他没有伸手去压,只是看着那些纸页动了又落,落了又动。
“王景文的成绩——我真怕他不中。要是不中,咱们筹谋的那些,就大大折扣了。”
“公子放心,”付师爷往前探了探身,“盯着的人回话说,王景文在河东书院时就是数一数二的,又有林致远悉心辅导,中举——”
“林致远悉心辅导”几个字一出口,原公子的杯子落在桌上,咔嚓一声。不重,但付师爷的话戛然而止。
付师爷跟在原公子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亢家老太爷在祠堂打儿孙,这位公子看戏看得比收银子还舒坦——他喜欢看别人家里鸡飞狗跳,越亲近的人反目成仇他越高兴。可他听不得“父慈子孝”四个字,听不得“悉心辅导”“精心栽培”这样的词。听了心里就翻涌着什么,像有一块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被人碰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酸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付师爷刚才一时嘴快,忘了这茬,此刻低着头不敢再言语,屋里安静得只剩画眉偶尔啄一下笼条的声响。
原公子没有看他,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杯子扶正,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一下不是他做的,可付师爷知道,他每一下都不是白做的。
片刻后,原公子开口了,声音恢复如常:“曹家那边怎么样了?”
付师爷连忙答道:“曹二爷一直盯着王景文。盐引被割了七成,他恨林致远入骨,只要消息递过去,他自己就会扑上来。”
原公子点了点头。“把消息透给曹家。别让他们太早动手,也别太晚。”
付师爷躬了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原公子一个人。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又歪过头来看他。他伸手拿起一根虫干,递进笼子里。画眉啄走了。他的手在笼边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夜已经深了。签押房里只有一盏灯,灯芯烧久了,暗下来,林致远坐在灯影里,手边摊着几本文书。
魏福端着茶进来,正要往案上放,林致远没有抬头:“不用伺候了。后宅那边,杜姑娘怎么样了?”
魏福站住,把茶放在案角,退后一步:“郎中说,还是不行。底子亏得太厉害,得将养。”
林致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想问“得多久能走”,话到嘴边,没问出口。
魏福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郎中的意思是……怕也得明年开春能好。”
林致远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魏福站了片刻,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被掐断,签押房里只剩下那盏灯,和他的影子。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连日赶路的疲倦这会儿才翻上来,回到河东就一头扎进盐引的烂摊子里,半个月没歇过。如今盐引的事总算有个眉目了,可他一闲下来,脑子里就转另一件事——王景文。
他想起路过太原那天。他在贡院外面站了片刻,隔着高高的院墙,看不见里面的号舍,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长贵在旁边站着,说一切正常。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那时候他以为王景文在考场里,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靠他自己。可如今放榜的日子快到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安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是担心他不中,还是担心中了之后会出什么事。
他把那份学籍文书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山西学政的印,河东盐运使司的签押,格式规整,印章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合法合规。他把文书放下,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问题。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踏实。他把文书举到灯下,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张透亮,没有夹层,没有暗记,干干净净的。越是这样,他越不放心。
他这半个月白天忙公务,晚上就在捋这些旧档。亢家的账,曹家的账,原家的账,摊了一桌子。亢家被罚了银,曹家被割了肉,只有原家,看起来干净。不是完全干净——上次他也罚了原家一笔,可那点银子对原家来说不痛不痒。比起亢家和曹家,原家太干净了。他把原家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和那份学籍文书似的,看不出什么问题。承平年间,原家捐过十万两军饷。承平三年,原家捐粮二千石赈灾;承平五年,原家出资修通了一条官道;承平十一年,原家为阵亡将士家属置了二十亩祭田。桩桩件件都是好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笔是见不得人的。纸张泛黄,墨迹洇开了一些,有些地方的笔迹已经模糊了,但年份和数目都还在。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原家的档案干干净净,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手上摸过去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纸页背面,只是他翻不过去。
他把原家的旧档合上,放在一边。眼下他还顾不上这些,王景文的事儿才是他放不下的。他把那份学籍文书收进抽屉最里层,又把灯芯拨亮了些,重新翻开另一本旧档。灯芯烧久了,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他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听见。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