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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南北风烟 北去南归各 ...

  •   从御书房出来,林致远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正好,照在琉璃瓦上亮得晃眼。该办的事都办了——见了棠珩,禀了河东的案子。棠珩说的“有长进”,比他预期的要重。他本该松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就卡在了胸口。该办的事都办了,也就意味着该走了。

      回府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从宫门到定国公府这一段路,他走过无数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短。三天,像一场梦,梦醒了就该走了。

      到了府门口,林致远还没走到正堂,就听见方晓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这么快?才回来几天?不能过了中秋再走?”

      林致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站在廊下。

      方宴的声音传出来,不急不缓的,带着北境带回来的那种冷硬的温和。“我的妹啊,边关的将士哪个不想回家过节?我得赶在过节的时候到,让他们能回营帐里吃块月饼。”

      方晓没有接话。方宴又说:“再说,秋防也耽误不得。”

      林致远站在廊下,没有进去。他听见衣袍窸窣的声音,听见膝盖落在地砖上的声音——方宴跪下去了。方振山的声音传出来,只有一个字:“好。”那一个字里有多少不舍,多少骄傲,多少欲言又止,都压在喉咙底下。方家的男人,从来不把话说到满。

      然后是方宴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爹,儿子不孝,您多保重。家里的事——儿子常年不在,只能托付给妹妹了。”他向方晓郑重作了一揖。方晓没有出声。林致远从廊下看过去,看见方宴抬起手,放在方晓头上,轻轻揉了揉。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方晓的肩膀在发抖。

      林致远在廊下站了片刻,正打算先回自己院里,方宴已经走了出来。兄妹二人在廊下碰了个正着,方晓的眼圈还是红的。方宴看了林致远一眼,又看了看方晓,嘴角微微一弯,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林致远点了点头,便大步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晚上,两个人回到房里。方晓坐在梳妆台前,把簪子一根一根取下来,放在台上。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林致远坐在榻边看着她。灯花爆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半晌,方晓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也该走了。”

      不是问句。她知道答案。方宴加封太子少保,奉旨回京述职,都要赶在秋防前回去。林致远朝廷命官,擅离职守,回来一趟,陛下没追究已是天大的恩典。他的事已经办完了——他还能有什么理由留下。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背影——她拔下最后一根簪子,长发散下来,落在肩上,她伸手去拿梳子,却只是把梳子握在手里,没有动。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梳子,开始替她梳头。木梳穿过发丝,沙沙的,像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

      “什么时候走?”方晓的声音稳住了,但末尾那个音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林致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梳下去。“明天。”

      方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伸手拿起妆台上那根最细的簪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

      “这次回去,多久能事毕?”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梳子,在她旁边的榻上坐下来。案子的事儿他不便多说也不想她担心。“等事都有了着落,我跟陛下请旨回京述职。”他顿了顿,“快则半年,慢则——”

      方晓抬起手,把他的话轻轻堵了回去。她的手掌贴在他嘴唇上,凉凉的,带着梳妆台上那盒茉莉香膏的气味。“行了。我不要你给我算日子。”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林致远揽住她,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他没有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晓儿。”他低声叫她。

      “嗯。”

      “我不在的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我照样过得很好。”方晓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往常那股子劲儿,但她靠在他肩上的脑袋往下滑了滑,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她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林致远低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好。”

      “还有,”方晓闷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杜姑娘的事,你处理得对。那个姑娘……无依无靠的,换了我,也得留下她。你不必——”

      林致远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不让她再说下。

      方晓没有再说话。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松手。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方晓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明天我不送你。”

      林致远看着她。

      “我起不来。”她说,理直气壮的。”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

      “好。”他说。

      八月初六,天还没亮,方宴就已经整顿好了行装。

      他换了戎装,盔甲在身,整个人从昨日那个和妹妹斗嘴的兄长,变回了镇北将军。他在正堂里给方振山行了礼。方振山坐在上首,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方宴在那廊下和方澈说话。林致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昭月和昭明站在这边廊下,昭月走到他面前,眼睛已经红了,声音却故意放得脆生生的:“爹,您常给我们写信。我们也给您写。对了——要是景文哥中了,您一定要告诉我们。我娘也惦记着呢。”

      林致远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好。”

      昭明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爹,一路顺风。有爹悉心教导,景文哥定能高中。爹不必挂念家中,儿子会照顾好母亲和姐姐。”

      林致远看着儿子,沉默了一瞬,开口:“春闱在即,以你的学识应不足为虑。读书不必太苦,常给爹写信。”

      昭明应了一声。林致远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昭月的眉眼像她娘,性子也像,明明舍不得,偏要用一连串的话来填满。昭明不像他娘,也不全像他——这孩子比他沉得住气。

      方宴从里面出来,看了林致远一眼,又往方晓院子的方向看了看。方晓人始终没出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说:“走吧。我方家儿女,哪有那么多儿女情长?放心吧。”

      两人并肩出了府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一路往城门去。

      城门口,晨雾还没散尽。棠珩已经在了,穿着便服,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他见二人过来,勒住马,点了点头。

      “朕送你们一程。家里有朕和晴儿,你们各自放心。”

      三人骑马出了城门,走了一段,棠珩勒住缰绳,停下来。

      方宴先正色开口,对棠珩拱了拱手:“陛下,臣这就走了。北境的事,陛下放心。”

      他转过头,看向林致远,语气认真了几分:“好好干。我北境的军饷可指着你呢。”

      林致远拱手:“舅兄放心。”

      方宴没有再说什么,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马窜了出去。几个亲兵跟在后头,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致远也向棠珩辞别。棠珩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河东的事,朕等你消息。去吧。”

      林致远拱手,拨转马头,赵虎跟在后面,两匹马顺着官道往河东的方向去了,没有回头。

      棠珩站在原地,看着两道烟尘朝南北两头各自远去。晨风从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皇忙于朝政,一年见不了几面;母妃走得早,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太清。几个兄弟之间,骨肉相残。他在这宫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活着。后来有了方振山,有了方宴,有了方晴——他才算有了家。再后来,又有了林致远。

      如今一个向北,帮他守着边境;一个向南,帮他理着河东。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走远。把他们的家看好,也守住天下这份安稳守住。方才——兄不负弟,弟亦不负兄。君不负臣,臣亦不负君。

      他拨转马头,往城里走去。马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和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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