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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遗物藏锋 检遗书笔迹 ...

  •   邓铮领命出去之后,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还没有大亮,窗纸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铺着的那床铺盖。王景文躺在上面,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一动不动。那姿势从躺下到现在就没变过。林致远看了,摇了摇头。这孩子装睡的本事,比他写的策论差远了。

      他站起来,没有出声,推门出去了。

      黄经历还倒在地上,保持着最后离开时的姿势。面容扭曲,嘴唇发紫,嘴边残留着白沫,面色发绀,分明是中毒的样子。林致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他没有碰任何东西,站起来,退到门口。
      “来人。”

      一个兵丁应声进来。

      “去安邑县衙报官。就说盐运使衙门有人暴卒,让他们派人来。”

      兵丁应了,转身跑了。

      这时,邓铮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在黄经历身上搜出来的,贴身放着。”
      林致远接过来。纸是日常用的笺纸,折了两折,边角平整。他展开,字迹潦草,但不慌乱。墨迹均匀,没有颤抖的收笔。

      “杜大人之死,下官知情不报。近日追查日紧,下官日夜惶恐,自知罪无可赦。背后之人,位高权重,素受敬重。下官不敢言,亦不能言。下官以此谢罪,望大人护我家小。”

      林致远把信看了遍。

      不对。这封信不对。

      黄经历昨夜在签押房招供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墨。那份供词他亲眼看着写的,黄经历的恐惧不是装的。可这封遗书,字迹虽然潦草,却比他昨夜写的供词稳得多——没有颤抖的笔画,没有洇开的墨渍,连折痕都整整齐齐。一个刚在供词上吓得连笔都握不稳的人,转头就能写出这么一封从容的遗书?不合理。

      还有——黄经历在供词里说的是“杜大人不是病故的”,但他不肯说谁指使的,只说自己知情不报,求大人饶命。他至死不认自己害人,只认知情不报。一个只认知情不报的人,怎么会突然畏罪自杀?昨夜他认罪的时候虽然恐惧,但并没有绝望到要死的地步。他还有家人,还有孩子。

      这封信,不是黄经历写的。

      林致远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没有对邓铮说什么,只是吩咐:“先报官,让安邑县的人来验。”

      安邑县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来的是县丞和推官,带着仵作,进门前先拱手告罪,说县太爷今日去乡下了,不在县衙,怠慢了大人,恕罪恕罪。林致远没跟他们计较,领他们进了值房。县丞和推官验尸的时候很谨慎,问得也细——黄经历昨夜为何在衙门留宿?林致远说昨天有公务商议,太晚了便歇在值房。又问可有人证明,林致远说昨夜衙门里救火、运人,进进出出十几个人都看见了。推官点了点头,让仵作填了尸格,结论是服毒身亡。他不敢把话说死,只说具体死因还需回去细细推断,言辞间全是小心。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黄经历的案子你们费心。还有一件事——昨夜杜姑娘住处的火,本官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安邑县地面上的事,该你们管。破不了案,本官只好自己查。到时候查出什么来,本官据实上奏,你们不要喊冤。”

      县丞的脸更白了,推官也变了脸色。两人躬着身,唯唯诺诺地应了,带着仵作把黄经历的尸体抬走了。

      林致远回到签押房,天已经大亮了。

      王景文已经把铺盖叠好,正端着一盆热水站在案边。他看见林致远进来,把水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林致远接过来擦了脸,他又接过帕子,把水盆端开,取了干净衣裳伺候林致远换上。动作利索,安安静静,像是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早饭摆好了。王景文站在旁边,没有坐。

      林致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昨晚看见火光就一路跑回来,气喘吁吁,眼睛里全是血丝,也是一夜没睡好,却还站在这儿等着侍候。

      “坐下。一起吃。”林致远吩咐人取了碗筷。

      王景文应了一声,在林致远对面坐下。他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只搭了椅子沿的半个边——这是大户人家子弟侍奉长辈的仪态。他跟着林致远几年,如今礼仪举止已经脱了当初昌乐乡下秀才的拘谨,透出几分清贵门庭的气象。林致远看着他,心里不知想起了什么。王景文低着头喝粥,偶尔夹一筷子菜,不急不慢。两个人对坐着,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和碗沿上。这幅画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工笔画——一个温润疏朗的中年人,一个恭谨清俊的少年,师徒父子,都在这一饭一蔬里了。

      长贵从外头进来,看见这光景,脚步顿了一下。“小人来晚了。”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林致远没说什么,王景文已站起来。林致远叫住他。

      “回书院去。这些日子外面不太平,万事当心。”

      王景文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人,您歇一会儿吧。待会儿谭大人他们来了,又要忙一天。”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啰嗦。去吧,不要分心。”

      王景文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谭同知和刘副使来的时候,林致远正坐在案后翻黄经历的遗物。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下,见长贵没有通报的意思,对视了一眼,识趣地去了自己的值房。没多久,亢家来请罪说没照顾杜姑娘。长贵挡在签押房门口,说大人昨夜一夜没睡,正在歇息,亢家的人留下话就走了。曹家、原家也派了人来,长贵客客气气地把补品收了,把人送走。

      林致远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他坐在签押房里,从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来来回回的人影。谭同知脚步发沉,刘副使面色发僵,亢家来的人头都不敢抬。他收回目光,继续翻那些纸页。
      邓铮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木箱,身后两个兵丁抬着一只旧藤箱。他把木箱放在案上,又让兵丁把藤箱放在地上。

      “大人,黄经历家里翻遍了,就这些。书、账本,没什么要紧的。”他指了指地上的藤箱,“杜姑娘的行李从火场抢出来一些,烧了大半,剩下的都在这儿了。属下让人烘过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叫来谭同知。当着谭同知的面,他对邓铮说:“黄经历的丧葬抚恤,你安排几个人,会同谭大人一起去办。”谭同知心里一凛——黄经历的蹊跷,他多少能猜到几分。如今让他主办丧事,虽是职分应当,但这话从林致远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不依附林致远,怕是早晚也有性命之忧。他连忙躬身应了。

      邓铮心里那点内疚还没散,又添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大人不责怪他,比责怪他更让他难受。

      “你一夜没睡,去歇着。”林致远没看他,“派几个得力的去就行。”

      邓铮张了张嘴,抱拳应了,和谭同知一起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先打开木箱,一件一件往外拿。几本旧账册,几封家书,一沓日常流水。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黄经历不是杜雪仪的心腹,他只是个管后勤的经历,知道一些事,但手上没有有用的东西。他把黄经历的东西收拢,推到一边。然后他蹲下来,打开那只旧藤箱。

      烧了大半,纸页焦黄,边角卷曲。几件衣裳烧得只剩半截,一股焦糊味。他把衣裳拨开,露出底下的纸页——大多是杜雪仪生前的书信,官场往来、同僚问候。林致远一封一封地翻,把信按日期排好。信很多,从杜雪仪上任到去世,横跨数年,寄信人大多是同僚、同年、地方官员。他没有细看每一封的内容,只看了寄信人和日期,按时间排了个顺序。排到其中一件时,他的手停住了——是一个锦盒,里面装着沈端赠杜雪仪的一幅书画和一把折扇。林致远打开看了看,没有深究,把锦盒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谭同知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林致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烧焦的气味,已经淡了很多。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长贵站在门口,躬着身。

      “大人,杜姑娘醒了。想请大人过去一趟。”

      林致远转过身,看着长贵。

      “请郎中看过了?”

      “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就是身子虚。”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说什么事了吗?”

      长贵挠了挠头。“没说。就是哭,说必要见到大人才能说。哭着求着让人来请。”

      林致远没说话。

      长贵又补了一句:“大人,您看——”

      林致远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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