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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修暗度 教习一出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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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到河东这些日子,盐务的大框已经拼出了七七八八。十二个盐场,东场最大,西场次之,南场最小。从账面看,东场的出盐数连着三年往下走,报上来的理由年年都是“卤水淡薄”,可灶户人数没减,盐滩面积没变,卤水怎么说淡就淡了?西场的盐引发得最多,回执却回得最慢,有几笔去年的到现在还没销号。南场最不起眼,可有一批盐引的编号,在出盐记录里根本没有对应的批次。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得亲自去盐场看。但他不能自己去——他得等着有人来请。
这些日子他表面上最倚重谭同知,公文批得痛快,方案准得干脆。衙门里都在传,谭同知是林大人面前的红人。刘副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也是从四品的官,凭什么让谭同知一个人占了先?
这天一早,刘副使就来了签押房,把几份盐场的公文呈上来。
“大人,您到任这些日子,各盐场都等着您去检视。下官想着,大人若是方便,不如去走走,也让下头的人知道大人在看着。”
林致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亮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个。
“也好。”他把公文搁在案上,“那就去看看。”
刘副使心中一喜,连忙躬身:“下官这就去安排。东场离城不远,大人一日便可来回。”
林致远点了点头,看着刘副使退出去时明显轻快了几分的脚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谭同知献了策,刘副使来请检视——两条鱼都咬钩了。接下来,该让衙门里的人看看,主动靠拢林大人的人,都不会空手而归。
去东场那天,邓铮挑了二十个人,个个精干,往身后一站,派头十足。林致远出了衙门,看见那列队,当着刘副使的面看了邓铮一眼。邓铮上前一步,抱拳道:“夫人说了寸步不离,大人不要为难末将。”
林致远看了眼刘副使。刘副使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检查马车的轮子,耳朵却竖着。林致远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魏福骑马跟在车旁,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小曲,被邓铮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东场是河东最大的盐场,在册灶户一千零三十户,盐滩三百四十亩,年产盐八万引。马车还没到,远远就看见一片灰白的盐碱地,空气中泛着又咸又涩的味道。林致远掀帘看了一眼,放下帘子,把账面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管事的老汤头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干瘦的中年人,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盐霜。他引着林致远往场里走,一路走一路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老资历的笃定。盐工们正在盐田里翻盐泥,光着膀子,脊背上淌着汗。
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林致远一边走,一边问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盐几天出一批?”
“回大人,天好的话,十来天一批。”
“一亩能出多少?”
“看天吃饭,好的时候一亩出个二三百斤。”
“今年天好天坏?”
“托大人的福,还行。”
全是废话。刘副使在旁边听着,心里踏实了。林致远问着这些没用的,眼睛却在看别的——这一路走过来,盐田里正在干活的灶户,他大致数了数,不超过三百口。在册的一千零三十户,就算分班轮值,差的也不是几十,是几百。
老汤头说今年出了四万引盐,账面上去年是三万八千引。可他在账册里见过另一笔数字——有一批前年的盐引,却记在去年的账上,数量恰好是两千引。前年的盐引,为什么记在去年的账上?是不小心记错了,还是用旧引抵新账?
他走到盐仓门口停了一下,往里扫了一眼。盐仓不大,堆着几堆盐,用草席盖着。他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没进去,也没多问,只是随口说了句“不错”。刘副使跟在后头,见他看的都是些皮毛,心里愈发放心。
从盐仓出来,往灶户住的方向走,经过一片杂乱的工棚。棚子是用旧木板和草席搭的,矮得成年人要弯腰才能进去。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泥地上跑,脚趾缝里糊着盐泥。一个老妇人蹲在棚口生火,枯枝和干海草呛得她眯着眼。
林致远停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盐碱地是白的,灶户的脸是黑的。地上的盐是咸的,灶户的日子是苦的。那些孩子在泥地里跑,脚上糊着盐泥——那是他们父亲在盐田里踩了一辈子的泥。
回衙门的路上,林致远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虚报人数,旧引抵新账,克扣灶户——这些把戏他在承平七年的盐铁案里见过,在承平十二年的漕运盐运案里也见过,老花样了。只是没想到在河东,竟能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东场只是第一个,西场和南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回到衙门,他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晚饭随便吃了两口,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长贵进来收碗,看见碗里剩了大半的饭菜,又看了看林致远的脸色,悄悄退了出去,跟邓铮嘀咕了一句“大人最近吃饭越来越少了”。邓铮没接话,只是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了两日又去了西场。西场比东场更偏,盐滩也散,管事的是个圆脸中年人,姓吴,说话比老汤头更圆滑。他带林致远看了几个盐滩,一路走一路吹嘘产量如何稳中有升。林致远还是问些废话——这盐是池里晒的还是井里煮的?灶户一天干几个时辰?这盐运出去走哪条路?
吴管事一一答了。林致远一边听,一边看。在册盐滩二百八十亩,可这一路看下来,实际在晒盐的滩子连一半都不到。通往码头的那条土路,车辙极深,是重车反复碾压出来的。西场的出盐记录比东场还低,哪来这么多重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辙,忽然想起承平十二年山东漕运盐运案。那些私盐贩子怎么把盐偷运出去?也是这样的土路,也是这样被重车碾出来的车辙。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副使跟在旁边,见他盯着路面出神,心里想的是:这位大人大概是走累了。
五月十五,属官集议。
堂上的人比平日齐整,谭同知、刘副使都到了,黄经历也在。几个书吏缩在角落里,眼睛底下还挂着前些日子熬夜抄账留下的青黑——这些日子他们被折腾得够呛,看见林致远就脊背发紧。
林致远穿着从三品的官服,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眼堂下。他把众人的神色收在眼里,开口了。
“本官到任也有些日子了,账册翻了,公文看了,盐场也走了走。不敢说精通,心里大概有个数。”
书吏们低着头,笔尖戳在纸上,心里都在想:你账册翻得比我们抄的还快,去盐场就问些“这盐是池里晒的还是井里煮的”,你能有什么数?
谭同知、刘副使和黄经历却不这么想。“心里大概有个数”这几个字落在他们耳朵里,分量不一样。谭同知直了直腰,刘副使的手微微一顿,黄经历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林致远他们一直看不透,今日忽然听他说“有个数”,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圣人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林致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河东盐政的根本,在于盐。要想盐课足,先得盐产足。本官到任之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谭同知连忙拱手。“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本官想搞个盐法教习。”
堂上安静了一瞬。谭同知试探着问:“大人说的盐法教习,是——”
“教灶户新式晒盐法。本官在青州时见过,比老法子产量高三成。河东灶户大多还是老法子,守着盐滩不知道改进。在各场挑些年轻灶户来学,学成回原灶,产量自然上去,盐税自然也就上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随意,就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堂下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谭同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新官上任想弄点花样给上面看,又不想动真格的,就搞这种名头好听的政绩工程。果然还是那个草包。刘副使几乎要笑出声来,硬生生憋住了。他在河东待了这么多年,灶户祖祖辈辈都是晒盐,他们还没林致远会晒?黄经历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原公子禀报——折腾完书吏又折腾灶户,只要不查账,什么都好说。
刘副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往前欠了欠身,满脸堆笑:“大人,教习的时候,用不用让京里来的那些弟兄看着?”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不必。邓把总手下的弟兄另有公务,盐务的事他们也不懂。”
他顿了顿。
“就这么定了。各处回去拟个名单,把年轻机灵的灶户挑出来。盐法教习的事,本官亲自抓。”
散议之后,刘副使出了签押房,和谭同知并肩走过游廊。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林致远那句“另有公务”,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另有公务,那二百兵不就是来看他的吗。现在他自己主动不让人跟着,看来确实不足为惧。也好,省得碍眼。
黄经历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位大人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今晚得去一趟原家,把盐法教习的事告诉原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