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进退两难 戒尺落时心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那份商籍摊在案上，他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印章齐全，格式规整，挑不出毛病。他本来打算让王景文回山东应试的，这话在心里转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没说出口。这些天事赶事，从二百兵到谭同知到原公子，一桩接一桩，他没腾出空来跟王景文谈。他自己也知道，不只是忙——是隐约舍不得。从河南到河东，这孩子跟在身边，苦吃过，罪受过，眼瞅着要考试了，把人送回山东，孤零零一个人去赴考，他确实不放心。如今原家把商籍送到眼前，他捏着那份文书，指节泛了白，又缓缓松开——下了很大的决心。不用回山东了，就在山西考。

　　他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一整天，从邓铮进门到原公子告辞，精神一直绷着，这会儿才觉得浑身都乏。
　　“长贵，去把景文叫来。”

　　王景文进门的时候，林致远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商籍，递给他。

　　“看看。”

　　王景文接过来，翻开。抬头是“商籍”，落款是山西学政的印。他看了一遍，抬起头，问了一句：“大人，这是谁送来的？”

　　林致远没回答。“有了这个，你就能在太原应试。不用回山东。”

　　王景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文书合上，放在案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弟子回山东。”

　　林致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今天确实累了，但他压着。

　　“秋闱没几个月了，回山东路途远，变数多。在这里考，方便。”

　　“弟子不怕远。”王景文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弟子不想大人因为我受人掣肘。”

　　林致远看着他。这孩子说的是对的。收下这份商籍，就是欠了原家的人情。不收，这孩子就得回山东——山东学政给他恢复了功名，是给了面子，可秋闱之后呢？若是有人在其中作梗，或者学政再为难什么的，这几年的苦读就白费了。两难。他沉默了几息，声音放低了，耐着性子耐心道。

　　“没什么掣肘不掣肘的。商籍是朝廷律例明文规定的，合法合规。你安心备考，旁的不用管。”

　　“弟子回山东一样能考。”王景文说得决绝，每个字都像在顶他。

　　“你——”

　　“大人。”王景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已经有点红了，声音微微发颤，“弟子知道您的心意。可这份东西是盐商送来的，您收了，就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弟子不能因为自己要考试，让大人去担这个风险。”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怎么不是？”王景文的犟劲上来了，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是没掉下来，“您到河东这些天——”

　　他说不下去了，眼里心里都是大人处处谨慎，连公文都不敢多看一眼。白日里装病装怂，晚上不眠不休地算账，如今要为了他的事破例又费心——心里酸胀酸胀的。

　　他决不能让大人为了他的事，您去欠盐商的人情——

　　“弟子宁可回山东。”

　　“你宁可、你宁可。”林致远的声音压不住了，“你宁可回去，你知不知道回去有多折腾？山东文风盛，中举比山西难上许多？回去没有书院肯收你，没有先生指点你，你一个人怎么备考？”

　　“弟子——宁可回去。”

　　四个字，一个比一个轻，却一个比一个倔。

　　林致远看着他。这孩子站在他面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了，就是不往下掉。那股子倔劲儿和头驴似的。可他不是气王景文不懂事，他是气这孩子太懂事。气他宁愿跑几百里路也不愿自己欠人情，气他说“心疼大人”时眼里的认真。更气的是这孩子是对的，自己却没法反驳。

　　他这一天，从邓铮那二百兵堵门开始，到谭同知来献策，到原公子送商籍，精神一直绷着。现在他绷不住了。

　　他不想再跟这孩子饶舌了。转身走到案边，拉开抽屉，把戒尺拿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他本意是吓唬——戒尺一响，王景文就该知道他的态度，就该服软。

　　可他没想到，王景文听见那声响，身子微微一颤。然后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不是慢慢地跪，是猛地跪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闷的一声，像是不怕疼似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两只手举起来，掌心朝上，伸到林致远面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不动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不出声，也不缩手。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打吧，打了我也回山东。

　　林致远看着他举起来的那双手，看着他跪得笔直、眼泪往下淌却死咬着牙不出声的样子。他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他本来没想真打——拍戒尺是吓唬，是想让这孩子服个软，说句“弟子听话”就行了。可王景文跪得这么干脆，举着手，眼泪流着，却一个字不肯改。那股子犟劲儿，把他架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不打了？戒尺都拍在桌上了，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收回去算什么？打？这孩子疼了就会服软吗？他跪得这么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挨这一下。

　　火气夹着骑虎难下的尴尬，一起涌上来。

　　他举起戒尺，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手心一道红印。王景文咬住下唇，没缩手。第二下，那只手在发抖，但还是伸着。第三下，王景文闭上眼，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手还是没缩。

　　林致远看见那只手——红了一片，再打下去明天就会肿，这双手是要那笔的，要写多少字，做多少篇文章，还要进考场，这双手不能伤。他拽住王景文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王景文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反手按在案上，上身贴着冰凉的桌面，戒尺往下移去。

　　“大——大人！”王景文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林致远没理他。戒尺落下去，隔着衣袍，闷闷的一声。王景文整个人僵住了，耳朵尖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他今年十九了，不是当年昌乐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被大人按在桌上打屁股——这种打法是教训小孩子的。羞耻比疼更先到达。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从耳根红到脖颈。

　　“听不听话？”林致远的声音压得极低。

　　戒尺又落下去，这次重了些。王景文闷哼一声，没说话。

　　林致远等了片刻。王景文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着，就是不开口。

　　比刚才更重的一下落在身上，比之前更快，更狠。王景文被他按着，下半身动弹不得，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已经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可他就是不吱声。

　　林致远的手又举起来，这回举得更高。顿住。他看着趴在案上的王景文——肩膀在抖，耳朵红透了，后颈上全是汗，把领口都洇湿了。他举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下不去手了。戒尺搁在桌上，沉闷的一声。

　　“下去。你自己想清楚。”

　　王景文慢慢直起身来。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也乱了，衣袍也皱了。他低着头，朝林致远躬了躬身，退到门口，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门槛上。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致远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他把戒尺收回抽屉，关上，手按在抽屉上，停了好一会儿。

　　气头过去了，后悔就上来了。他打的时候只想着不能伤那双手——手心打肿了怎么握笔，怎么答卷。所以他把人按在桌上打了屁股。可打完了才反应过来：打在那儿，比打手心还麻烦。伤在那种地方，这孩子怎么好意思找人上药。他坐下，又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他想起王景文趴在桌上挨打也不吭声的样子，想起他举着手等戒尺的样子，想起他退出门口时踉跄的那一下。越想越坐不住。

　　晚饭端上来，林致远没动。长贵进去收碗的时候，饭菜原样摆着，连筷子都没动过。他看了看林致远的脸色，什么都不敢问，把碗端走了。

　　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林致远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罐药膏，揣在袖子里，推门出去了。

　　王景文的房门没闩。

　　林致远推门进去，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王景文趴在床上，面朝里，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缩着。他听见脚步声，没动。

　　林致远在他床边坐下来。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林致远才开口。

　　“养两天伤。然后去河东书院读书。”

　　王景文没动。他当然知道河东书院，和太原的晋阳书院齐名，是山西数一数二的好书院。河东盐商有钱，为了子弟出人头地，延请名师，都是饱学之士。秋闱在即，能有这样的地方备考，是多少考生求之不得的机会。

　　“河东书院里也有不少河东子弟。”林致远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到那儿，用心学，也用心看。看看谁家和谁家走得近，谁家和谁家不对付。”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但安静的味道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是那种慢慢化开的、松了劲的静。

　　王景文趴在枕头上，眼泪又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懂了。大人不是来逼他认错的。大人是来告诉他——去河东书院读书，不是接受施舍，是去替大人做事。大人替他找了名头，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不欠任何人的人情，只当是公务。

　　他从枕头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着。

　　“嗯。”

　　林致远点了点头。手在袖子里捏了捏那个药罐——他实在开不了口说“我帮你涂”，可就这么走了，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药罐拿出来了。他站起来，把药罐放在枕头边上。

　　“药，你自己涂。”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景文正拿袖子擦脸，和他目光撞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林致远推开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