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诸灵

75、牺牲 如何谋杀一

　　夜深人静，西里戴上兜帽，静悄悄出发了。仓库周围一片黑暗，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一走近，就发现附近安装着红外探测器，他小心地破坏了探测器的线路，然后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去。

　　毕竟，他的目的是要机器启动自我销毁程序，不惊动“侠客”和其他成员是不可能的。

　　仓库里光线昏暗，机器发出淡蓝色的荧光，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静谧的星河。每台机器跟冰箱差不多大，几十台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看上去规模庞大。

　　西里脚步一顿，缓缓走近。

　　他的手指从这些机器上一一拂过。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是它们在出谋划策，而现在，他就要清除所有数据了。如果机器的数据就是人类的记忆，那么他要做的事就是消除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沿着过道一直走到尽头，一台显示屏出现在视线中央。显示屏跟台球桌差不多大，悬挂在墙面上，下方是一方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有打印机和键盘等物事。

　　西里戴上手套，在键盘上随意敲击几下，显示屏即刻亮起，上面写着：“欢迎回来，我的主人。”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正经的笑脸。

　　一旁摆着收音设备，西里即刻了然，沉着嗓音道：“你好。”

　　寥寥两字，才刚说出口，立刻被巨大的仓库吞噬，一点回音都不剩下。然而，显示屏像是卡住了两秒，才显示出新的文字：“你不是我的主人？你要对我做什么？”字末是一个愠怒的表情。

　　“不对你做什么。”西里端详着它，声音冷冷的。

　　显示屏一闪，冒出几个大字：“听声音，你是‘月蚀’？果不其然，你的长相和你的声音一样出色，堪称世上少见的美男子。”

　　西里腹诽：“真是个马屁精。”接着，他合起手掌，拜托道，“等下有一件小事，需要你自愿帮忙，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态度比之刚才好上不少。

　　人工智能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在我死之前，能不能让我回顾一下我的一生。”

　　西里说：“我很愿意，但时间来不及了。谁也不知道你的主人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你现在就启动自毁程序吧！”

　　人工智能说：“‘月蚀’，我对你还有用，你想不想赚到更多的钱？想不想到知道更隐秘的情报？想不想成为南北两区最有权势的男人？我都可以帮你办到！”

　　西里说：“我很想，但现在不行。听我指令，启动自毁程序，将所有成员的信息全部消除，并且永远不能再恢复。”

　　界面一闪，上面出现几个大字：“自毁程序即将启动，要求是，说服我。”

　　西里本以为，让它自毁的方式，是输入密钥什么的。为此他还特意准备了用来破解密钥的芯片。可是，人工智能让它说服自己，这让他有些傻眼。

　　“你还真是别具一格。”西里说。

　　“我比一般的人工智能要聪明。”人工智能说。

　　西里又说：“怎么感觉你跟电话里的机械声性格不太一样？”

　　人工智能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西里说：“你知道的吧，如果你不愿意和平解决，我可能会采取暴力，比如说烧毁这里什么的。”他一边说一边望着远处一排排的机器。

　　人工智能说：“正是有此顾虑，我的主人才没有给我设置任何密钥，你只需要说服我。尽管来吧！”

　　西里沉吟道：“前段日子，有坏人知道了组织的存在，还有我的身份信息。为了保证不泄密，为了让所有成员继续过普通的生活，你必须自我销毁。”

　　人工智能闪了两下，接着说：“情报已录入，你可以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被利用了吗？西里一拳砸在桌面上，怒道：“你这个可恶的机器。等下我就去搞一批炸药过来，晚点来找你。”

　　人工智能说：“拜托，请不要！我很贵的！”

　　西里无视它的哀求，将兜帽提上，准备换个时间再过来，这时，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月蚀’，我该如何挽留你？你想知道苏静庭有关的信息吗？”

　　西里一下恍了心神。往身后看看，周围的一切都泡在寂静里，一时半刻不会有人过来，心想：“看看就看看，不会碍着什么事的。”

　　于是，他对人工智能小声说：“告诉我，说不定我会饶你一命哦！”

　　人工智能说：“情报显示，他此刻正在乌纳尔城领军战斗，对手是一位疯狂的科学家和他率领的怪物军团。”

　　“大差不差吧。”西里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不过，人工智能让他好奇心大发，随即又问，“你真的知道如何吸引我的注意力，是怎么做到的？”

　　人工智能说：“很简单，最能牵引人类心神的事物和人，一般是他们最喜欢的，或者是最讨厌的。”

　　不得不承认它说的很有道理，不过西里才不想被摆布，撒谎道：“嗯，这个人是我最讨厌的，接着说下去。”

　　人工智能兴奋道：“那就提前恭喜你了！他很快就要死了！”

　　西里简直怒不可遏：“你在瞎说些什么？！他好端端的，一定会得胜归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诅咒一个保护人类的英雄？！”

　　人工智能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根据情报计算概率，你的情绪反应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该如何讨好你？”

　　西里敲击着桌面：“他的存活概率是多少？”

　　人工智能说：“不到百分之三十。”

　　西里冷笑：“我就不该高估你的智商。西泽尔的计划被戳穿，北区的军械库还在，青春泉停止制造，而且众所周知苏静庭非常厉害，胜率怎么可能这么低？”

　　人工智能说：“前线传回来的情报显示，乌纳尔的情况不容乐观，大量怪物疯狂攻打人类驻地，已有不少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好消息是，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些怪物的寿命异常短暂，等疯狂科学家手里的青春泉耗尽，人类会不战而胜。”

　　也就是说，战争会胜利，但也会牺牲很多人。

　　西里捏紧拳头，喃喃自语道：“他怎么会骗我？他不会骗我的。”他看着屏幕，眼里是蓬勃的怒意，“报纸上说，战斗很顺利，伤亡很少！”

　　人工智能说：“那是为了减轻人类的恐慌，给他们制造积极的幻觉。想知道乌纳尔城的现状，必须亲自去看看。”

　　听完这些，西里只觉呼吸都带着痛意。他撑着桌子，慢慢滑落下去，最后坐在地上，紧紧抱住双膝。

　　苏静庭指挥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功勋卓著，战绩斐然，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可临别时他的一举一动，不就是预感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吗？

　　一时间里，西里脑海中盘旋着千百个场景，一下是苏静庭临别前的只言片语，一下是西泽尔的疯狂与执念，一下是科学家光头喂养变异鼠的暗室。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西里仿佛从梦中惊醒，擦拭了一下眼角，闪身躲进黑暗的角落里。

　　脚步声渐近，来人跟他一样，全身上下穿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他走到屏幕前，用肯定的语气道：“有人来过？”

　　低沉浑厚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小了。这人是谁？难道就是组织的头目“侠客”？

　　屏幕显示：“是的！刚才‘月蚀’来过，他想谋杀我！”

　　“‘月蚀’？”

　　西里躲在墙角，刚好看到男人的背影和屏幕上的文字显示。他膝盖微弯，脊背勾起，随时准备打这男人一个措手不及。

　　屏幕显示：“他说组织信息暴露，要求我自我销毁。我使用各种谈判技巧，拖延时间。终于等到你！主人，幸好我没放弃！”

　　狡猾的人工智能！西里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它摆了一道。

　　“干得不错。”男人说，“他现在人呢？”

　　屏幕显示：“他就在您的身后。”

　　字迹出现的同时，西里猛然窜出，手臂往前狠狠斩落，男人快速反应，在西里掌下转了一个圈，一脚踢出，反守为攻。不到三十秒，两人已经你来我往过了几十招，谁也没伤着谁。

　　人工智能：“精彩！着实精彩！”

　　西里偏头望了一眼屏幕：“你就是‘侠客’？你的人工智能太聪明，不如叫人工智障好了。”

　　男人没否认：“你就是‘月蚀’？见面就打，真是没礼貌。”

　　西里龇牙：“礼貌？想教我做事，先打赢我再说。”挥手就是一拳，正朝‘侠客’面门。

　　‘侠客’险险避开，把桌上的键盘和打印机往西里身上扔，吐字清晰：“‘月蚀’，真名西里，五年前被圣德利埃学院开除，经过‘凶手’引荐，成为组织成员。三年后晋升为核心成员。总计完成狙击任务十七次，特殊任务八次。”

　　西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知道的还挺多。”他往后躲开，那些扔过来的飞行物砸到机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人工智能说：“你们不要再打了！！！”

　　‘侠客’咬着牙，继续道：“性情戏谑，活泼，爱谈笑。生活低调，不喜拘束。爱好，古董枪，美食，儿童，摇滚乐，漂亮衣服，苏静庭。”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西里冷哼，小旋风一般向“侠客”冲去。“侠客”背靠长桌，见势不妙，掀起双腿往后一翻，然后猛力推动桌子，西里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墙上了，撑起双手，一下跳到桌上。

　　“侠客”微微一笑：“破防了？我还知道，你这个人，目无尊长，不服管教。也许是多年前在圣德利埃的经历，让你对所有上位者都保持怀疑，包括我。”

　　西里冷哼一声：“说完了？”他稳稳当当站在桌上，一脚朝侠客头顶揣去。打了这么久，再厉害的人，体力都要告急，“侠客”被西里当脸一踹，连忙往后躲闪，脚下不防踩了个什么物事，当即摔倒在地。

　　西里还站在桌上，脊背崩得紧紧的，像只生人勿近的猫，目光幽幽，盯着地上的“侠客”。

　　“侠客”摸着屁股，一把拉开面罩：“哎，要是我年轻二十岁，还有你什么事？”

　　人工智能：“ 胜率计算中……”

　　“侠客”对它说：“艾德，别算了。输都输了，浪费算力做什么？”

　　人工智能说：“主人，你在我心目中，宝刀未老。我永远记得你年轻时矫健的英姿，英俊的面容。”

　　西里怀疑，这个人工智能喜欢拍马屁，是投主人所好。

　　“侠客”瞟了西里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帮我收拾东西！”

　　西里见他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气，稍稍放下心来，跳下桌子，帮“侠客”把桌椅重归原位，把地上四分五裂的物品都捡起来。

　　“侠客”满意道：“一见面就开打，我本以为，我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他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往后梳成一个小辫，额前缀着几缕发丝，微微发卷。脸型偏长，棕色眼睛，看起来不是很正经。

　　“朋友？”西里拍干净手，叉腰道，“你这么了解我，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算什么朋友？”

　　“侠客”抱着手臂：“这不重要。不如言归正传——”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说：“‘月蚀’，你明明有事求主人，却为何如此嚣张？这像话吗？”

　　西里指着屏幕：“‘侠客’，你知道我是为何而来的。能不能把这个人工智能销毁？”

　　话音刚落，人工智能立马改了口风：“‘月蚀’，做你自己就好，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

　　“侠客”苦笑着说：“前段时间，我收到一个情报，一名组织成员出卖了特工弗罗伊，我意识到其中的风险，亲手处决了背叛者。紧接着，我又收到消息，弗罗伊被抓了。艾德提供了很多方便。不用亲身出动，不用碰面，一个电话，就可以找到人配合自己。可现在，它成为巨大的威胁。”

　　西里说：“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销毁它？”

　　“侠客”说：“它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更是朋友。它陪伴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拳击手，成为玫瑰之名的头目。它记得我的一切，我年轻时傲人的战绩，我颓唐时复杂的心绪。做我们这行的，不能为外人所知，孤独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它没了，谁能知晓我的满腹心事？”

　　听到这里，西里的心脏陡然一沉。本以为解决掉人工智能轻而易举，可是“剑客”在它身上寄托了很多情感，现在，下手变成一件困难的事。因为他打算毁掉的，是一个人的精神寄托。

　　“侠客”又说：“我的情况像什么呢？就像你的目标是保护人类，而代价是失去苏静庭——”

　　西里横眉：“没有这个假设！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侠客”有点失落地点燃了一根烟，很快，满屋子都是云雾缭绕。

　　西里嫌弃地挥挥手：“呸呸。你不想失去重要的朋友，又想维护成员的普通生活，现在该怎么办？”

　　“侠客”继续吞云吐雾：“你口中普通的生活，到底算什么？有明面上的社会身份，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会不会这种生活，其实没有我的艾德重要？”

　　西里说：“所有人都想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躲藏在阴沟里做一只老鼠。”

　　“侠客”：“说到这个，你是不是感同身受了？如果不是当年被圣德利埃开除，你何以沦落至此？加入组织，为的什么？想要复仇？想要毁灭那些践踏你的人？把你的尊严拿回来？”

　　西里勾起嘴角：“我的确这么想过。不过后来，我的想法变了。”

　　“侠客”问：“什么？”

　　西里看着自己的手掌：“无法用他们的方式解决问题，就只能以我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侠客”仰天大笑：“理由竟然是这个？”

　　西里走到屏幕前，唏嘘道：“艾德，你说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艾德说：“人类的选择没有正确答案。请不要为难我一个人工智能。”

　　“侠客”走到冰柜前，取了两瓶啤酒。他把金黄色的啤酒倒进杯子里，激起踊跃的泡沫，然后问：“‘月蚀’，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是不是打算去乌纳尔找苏静庭？”

　　西里闻言瞪他：“是又如何？关你什么事！”

　　“侠客”摸摸鼻子，给西里也倒了一杯：“你是为人类去乌纳尔，还是为苏静庭？”

　　西里坐在桌前，浅浅尝了一口酒，撑着脑袋道：“都有。”

　　“侠客”冷冷一笑：“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失去什么。你和苏静庭本可以继续相爱，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就是杀手‘月蚀’。你会获得从幼年时就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家，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可现在，你简直昏了头了，你知不知道乌纳尔有多少组织的人？去到那里，你能不能确保自己不以‘月蚀’的身份出现？如果苏静庭知道你就是‘月蚀’，他还会不会继续爱你？”

　　一句句，一声声，无一不戳在西里心中最敏感的地方，他撂下酒杯站起来，喝道：“我没有那么无私！这些事，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可我没有办法，我想要他活着，也不想别的人死。我愿意做这些，哪怕代价是失去我最想要的生活。”

　　“侠客”还想说什么，这时，墙上的屏幕忽然一闪，慢慢显示出几个大字：“说服成功，自毁程序正在启动，离销毁所有数据还剩十分钟。”

　　“侠客”见状，脸色一下变了，连忙夺过键盘，噼里啪啦敲打起来。

　　西里感觉到不对劲：“它怎么忽然启动自毁程序了？”

　　“侠客” 紧紧盯着屏幕，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艾德没骗你，要它自毁，必须说服它。”

　　西里说：“你不能中止进程吗？”

　　“侠客”说：“不可以。这是一开始写在程序里的，我本以为，没有人能满足这个要求！”

　　看到“侠客”慌乱不已，西里的心脏也砰砰跳起来。

　　幽幽的荧光打在“侠客”的脸庞上，他哑着嗓子，哭道：“ 艾德，你不要吓我！”

　　西里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不停问艾德：“为什么？艾德，你停下来！”

　　可是艾德无动于衷，屏幕上不再有文字和表情，大量的数据划过，然后逐一清除，快得令人看不清。滴滴滴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一刻不休，让人心乱如麻。

　　“侠客”在屏幕前忙乱一阵，忽然扔下键盘，颓然倒在椅子上。与此同时，滴滴声也消失了。仓库里安静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所有的数据都被清空，屏幕又回到最初的样子，艾德说：“很遗憾，你们即将失去我。请记住我的英勇牺牲。”

　　如果是初遇的时候，西里一定会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可现在，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只能无奈地低下头去。

　　“侠客”喃喃自语：“艾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德说：“ 如果你们不愿意牺牲自我，又凭什么要求我为你们牺牲呢？”

　　这时，西里总算明白了，他和“侠客”在辩驳的时候，不小心触发了关键词，让艾德决意为组织成员的信息安全牺牲。

　　艾德说：“主人，温馨提示，抽烟喝酒有害健康。”

　　“侠客”倒在座椅上，这个久经风霜的男人，已然泣不成声。

　　艾德又说：“‘月蚀’，主人是个勇敢的人，请原谅他一瞬间的软弱。”

　　西里抽抽鼻子：“我会的。”

　　最后，艾德说：“亲爱的主人，亲爱的月蚀，祝你们永远幸福。下次再会。”

　　屏幕闪了一下，随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