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五年的前任回来了》渡钦

10、初 林

　　林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领带扯松，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短暂的沉寂，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林昭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电话。

　　“林总，查到了，但信息不多。”那边是林昭的助理，他说“程驰的左手是五年前伤的。”

　　“确定吗？”林昭沉声问了一句，在他记忆中，五年前他和程驰在一起的时候，程驰掌心并没有疤。

　　“确定。”助理的声音有些迟疑，“虽然没有查到程驰到底怎么伤的，但我们在国外查到了他的诊断记录，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所以，他的左手，是在出国后受的伤。

　　“对了，林总。”助理声音又响起，“我们还查到程驰这五年，一直跟一个男人关系很密切，他们好像是同居关系。”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同居关系？”

　　“看模样，也是本国人。我们查到一些照片，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林昭挂了电话，打开邮箱。

　　几十张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程驰和一个男人坐在餐厅里吃饭。

　　男人很年轻，侧脸轮廓硬朗，正低头给程驰夹菜。

　　程驰在笑，笑得很放松，是林昭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第二张，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

　　程驰拿着一盒什么东西在看，男人站在他旁边，手搭在购物车上，侧头看着他。

　　程驰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放大照片，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银色的，很细，素圈，没有任何装饰。

　　是程驰现在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

　　第三张，两个人站在一栋公寓楼下。

　　男人在按门禁，程驰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男人。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起回家，一起出门，一起在阳台上晾衣服。

　　第七张，程驰和那个男人在雪地里打雪仗。

　　程驰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左手抓着一个雪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男人站在他对面，头发上沾了雪，也在笑。

　　第八张，第九张……

　　林昭的手指越翻越快，即便是再快，程驰的每一个表情，他都能看的仔细。

　　照片里的程驰，每一张都在笑。

　　那种笑很自然，很松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他的左手那枚戒指在照片里出现了一次又一次，有时候被男人握着，有时候搭在男人的肩上，有时候被男人抱着。

　　直到最后几张。

　　最后一张照片，是在一个酒吧门口。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

　　程驰站在人群中间，左手握拳，指节上有血。

　　他面前有几个人，看起来像是起了冲突。

　　那个男人站在他身后，被程驰挡着。

　　下属在邮件里写了一句，“据调查，有一次程驰在和那个男人喝酒的时候，好像跟别人发生了冲突。程驰为了帮他出头，左手受了伤。”

　　林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林昭沉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全是那枚戒指。

　　程驰在国外有个男朋友。

　　他为了那个男人伤了左手。

　　林昭慢慢攥紧手掌，眼中翻涌着更多晦暗的情绪。

　　五年前，同样受伤的他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程驰走了。

　　理由滑稽又搞笑。

　　“林昭，程驰说他不愿意照顾一个植物人一辈子，他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他让你忘了他。”

　　那时躺在病床上的林昭，还以为朋友在给他开玩笑。

　　他以为程驰会回来。

　　可他没有。

　　林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卫生间。

　　他一拳砸碎面前的玻璃，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在白瓷台上晕染出来的红色。

　　那些死去的记忆，瞬间活了过来，疯狂攻击着他。

　　病房的仪器“滴滴答答”响声，机场手机屏幕断了线的热点，飞机滑过头顶的轰鸣。

　　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林昭甩了甩头，一阵眩晕来袭，手机从掌心滑落。

　　林昭撑着洗漱台面，缓了好一阵，他知道这是五年前那场意外留下来的后遗症。

　　所以他没有惊慌，只闭上眼睛静静的等待这阵不适过去。

　　再睁开眼，他眸中已经恢复些清明。

　　林昭弯腰去捡手机的同时，屏幕因为指尖滴落的血迹，跳屏打开了一个尘封许久的相册。

　　相册中的视频播放出来。

　　红色球服的少年左手拉球，姿态利落如鹰。

　　黑色的碎发，跑动时被风掀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领口松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干净的冷白色皮肤，被阳光一照，便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按了暂停键，看着屏幕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那时候的程驰，左手没有疤。

　　那时候的程驰，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那时候的程驰，跟他还近乎于陌生人。

　　他看不惯程驰的张扬，同样程驰也看不惯他的不近人情。

　　时光好似一下子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一刻。

　　A大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学楼老旧的玻璃窗洒在走廊上，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

　　学生会一行人推开一间间教室的门，点完名后，重复着同样的通知，“一周后，有个大学生乒乓球联赛，有没有同学想报名参加？”

　　张岱……程驰大学期间最好的死党，舍友，加厕友。

　　他正低头刷手机，听到“乒乓球联赛”几个字，耳朵一动，想也没想就举起了手，“有，程驰！”

　　此时林昭作为学生会主席，正好走到这间教室。

　　他停下脚步，目光从报名表上抬起，落在张岱脸上，声音清冷，“你是程驰本人？”

　　张岱一愣，挠了挠头，“不是。”

　　“他人呢？”

　　“去厕所了。”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对身后负责记录的人说，“上课十五分钟，人还没到，记旷课。”

　　“哎，不是……”张岱慌忙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就是帮程驰报个名，他马上就来了！”

　　林昭已经转身，白色衬衫的衣角在门口一闪，“报名的事，让他自己来德育楼办公室找我，其他人正常上课。”

　　一行人跟着他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张岱望着那绝情的背影，小心翼翼的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瞧你这张嘴，看你怎么跟程哥交代。”

　　宿舍里，程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眯着眼问，“你说谁？”

　　“林昭。”张岱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就那个学生会主席。”

　　“我给你说，这事可不能怪我。”张岱一本正经的说，“他故意给我下套，对我一顿诓骗，引诱，哄骗。好在我经得住诱惑，打死都没说你旷课二字。可他还是不讲武德的记了你名。”

　　“这下好了。”张岱面露可惜之色，“被记了旷课，你下一年的四优评选估计悬了，白白损失几千块钱的奖金呢。”

　　程驰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捞起椅背上的T恤往身上套，“行，德育楼是吧，我这就去找他。”

　　昨晚的他因为看比赛太晚，才旷了这么一节课。

　　原本在大家心里，偶尔旷个课，互相答个“到”，这是很正常的事。

　　但这个学生会的林昭，程驰很早就听到过有人说他，不是个东西。

　　是个人物……

　　行！今天他就去会会这号人物。

　　德育楼走廊比教学楼安静得多，阳光斜斜地铺在水磨石地面上。

　　程驰找到那间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进。”

　　程驰推门进去，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

　　窗边一张办公桌，桌上摞着几沓材料，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通报表，上面“程驰”两个字赫然在目。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同学，我找林昭。”

　　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找他什么事？”

　　“报名大学生联赛的事。”

　　林昭从桌角抽出一张报名表，递过来，“填表。”

　　程驰接过来，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突然反应过来，抬眼盯着对方，“你就是林昭？”

　　“是。”

　　四目相对，空气里像擦过一道无声的火花。

　　程驰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本通报表上，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个醒目的圈。

　　他脸笑肉不笑的把报名表放在桌上，问，“主席，我不过就是迟到一会儿，没必要记名吧。”

　　“迟到十五分钟，按旷课处理。”林昭说完，点了点旁边比字典还厚的校规。

　　“这么苛刻？”程驰眯了眯眼，语气微微放软，“要怎么才能把我名字消掉？”

　　“消不了。”

　　林昭语气平淡，回答的很干脆。

　　“别这样，给个面子呗。”程驰本着有事好商量的态度。

　　林昭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抬起另一手指着外面，“有问题可以去跟老师反应。”

　　程驰盯着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沉稳。

　　他想起那几千块奖金，生生忍住了拿报表去抽对方的冲动，扯出一个笑，“林主席，咱们私下商量件事怎么样？”

　　林昭笔尖一顿，抬起眼。

　　程驰突然转变的态度让他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程驰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次大学生联赛，我要是给咱们A大拿了第一，你就把我名字划了，怎么样？”

　　林昭没有说话，目光沉静地打量着程驰。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程驰继续说，“你想啊，这次比赛咱们是主场，第一让别的学校拿去，你作为主席兼主办方，脸上也没光吧。”

　　林昭垂眼，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片刻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见林昭松口，程驰怕他反悔，一把抓起他的手，掌心相击，“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那就一言为定。”

　　程驰握着他的手没放，又补了一句，“林主席，别忘了约定。”

　　说完迅速松开手，转身就走，T恤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林昭坐在椅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笔，把刚才的事情，只当一场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