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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中的光   天台上 ...

  •   天台上多了一个人这件事,陈诗钰花了三天才习惯。
      第三天中午,他推开铁门时,宋玖昕已经坐在老地方啃面包。看见他,她含糊不清地说:“给你留了一半!”手里举着被整齐掰成两半的面包。
      陈诗钰接过,在她旁边坐下。面包是红豆馅的,甜甜的。
      “你每天都来这儿吃午饭吗?”他问。
      宋玖昕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面包:“教室太吵了,而且……”她做了个鬼脸,“转学生一个人吃饭,怪怪的。”
      “为什么怪?”
      “就……大家都有固定的饭搭子,你突然加进去,像闯进别人家里一样。”她喝了一口牛奶,“这儿多好,没人看,没人问,想吃多大口就吃多大口。”
      陈诗钰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半个面包。确实,在教室吃饭,他总是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因为随时可能有人跟他说话,他得保持“得体”。在这儿,他可以像宋玖昕一样,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你爸妈中午不回家给你做饭吗?”宋玖昕问。
      “妈妈上班,中午不回来。爸爸有时回,但我要上学,来不及。”陈诗钰顿了顿,“而且……我喜欢在学校吃。”
      其实是喜欢不用在家吃饭的感觉。在家吃饭,妈妈会一直给他夹菜,爸爸会问学校的事,他得一直回答,一直微笑。在学校,至少午饭时间可以暂时不用“表演”。
      宋玖昕点点头,没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个橘子,开始剥皮。“你今天数学课又被老师表扬了。”
      陈诗钰拿面包的手顿了顿:“……你听到了?”
      “全班都听到了呀。”宋玖昕分给他两瓣橘子,“老师说‘陈诗钰的解题思路很新颖’,让大家向你学习。”
      “那是因为那道题有两种解法,我刚好用了比较少人用的那种。”他说,语气是习惯性的“不能骄傲”。
      “可你还是做对了呀。”宋玖昕歪着头看他,“你咋老这样?考好了就说‘刚好’,被表扬就说‘没什么’。我要是考那么好,肯定可高兴了。”
      陈诗钰不知道怎么接话。高兴?应该高兴吗?他只知道下次必须考得更好,否则老师会说“陈诗钰退步了”,同学会说“你看,他上次只是运气好”。
      “你不高兴吗?”宋玖昕问,眼睛睁得圆圆的。
      “……高兴。”他说,但这个回答自己听着都假。
      宋玖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好像那个。”
      “哪个?”
      “我原来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玩具小熊。”她比划着,“特别好看,毛茸茸的,摆在架子上。每个路过的人都夸它可爱,可它就一直那么站着,笑着,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陈诗钰愣住了。玩具小熊。摆着,笑着,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我不是……”他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像那个玩具小熊——摆在“好学生”、“乖孩子”的架子上,对每个夸他的人微笑,但不会动,也不会说真话。
      宋玖昕看他脸色变了,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看那个小熊多累呀,一直站着。你也可以坐下来歇歇的。”
      陈诗钰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两瓣橘子,黄澄澄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片小小的月亮。
      “我不知道怎么歇。”他小声说,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包括爸爸妈妈,包括老师,包括那个只说了一次话的心理医生。
      宋玖昕没笑他,也没说“这有什么不会的”。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不当玩具小熊。”她拍拍手,面包屑掉在裤子上,“首先,你得学会说‘不’。”
      “说不?”
      “嗯。比如,有人让你帮忙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就说‘不’。有人问你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你就说‘不想说’。”她说得很认真,像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籍。
      陈诗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李明又找他抄作业,他说“不”。老师问他为什么最近看起来很累,他说“不想说”。爸爸妈妈问他学校开不开心,他说……
      他说不出口。光是想象,手心就开始冒汗。
      “我……做不到。”他说,声音更小了。
      “那就慢慢来。”宋玖昕一点都不着急,“先从小的开始。比如……”她左右看了看,指着天台角落那个生锈的铁盒,“比如那个盒子,你好奇过里面是啥吗?”
      陈诗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个铁盒他在天台上见过无数次,但从没想过打开它。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碰。这是福利院学的规矩——碰了别人的东西,会被打,会被骂,会被说是小偷。
      “那是别人的东西。”他说。
      “谁说是别人的?放这儿这么久了,没人来拿,说不定是以前毕业的学长学姐不要的。”宋玖昕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看看去。”
      “不、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就当探险了。”她已经往那边走了。
      陈诗钰犹豫了几秒,跟了过去。铁盒锈得很厉害,盖子都变形了。宋玖昕蹲下身,试着打开,但盖子卡死了。
      “打不开。”她用力掰了掰,没用。
      陈诗钰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盒子边缘的锈蚀特别严重,但锁扣那里好像还能动。他伸手,试着抠了抠锁扣。
      “咔哒”一声,很轻微,但盒子开了条缝。
      “哇,你咋弄开的?”宋玖昕眼睛亮了。
      “就……碰了一下。”陈诗钰也说不清,可能锁扣本来就没锁死,只是锈住了。
      宋玖昕小心翼翼地把盖子掀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秘密信件,只有几样小东西:一把生锈的小刀,一颗玻璃弹珠,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的星星徽章,上面的颜色都褪了。
      “就这些呀。”宋玖昕有点失望,但还是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看。
      陈诗钰拿起那张纸。纸很脆,边缘都发黄了。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用铅笔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2000年6月20日
      今天毕业了。我不想走。
      许琴说初中特别可怕,作业多,老师凶。
      我把小刀藏这儿,要是初中有人欺负我,我就回来拿。
      弹珠是赢李伟的,他说初中再比。
      星星是优秀班干部奖,王老师给的。
      再见了,天台。再见了,小学。
      没有署名。陈诗钰看着日期,2000年,那是四年前。写这张纸条的人,现在应该上高中了。
      “哇,是毕业的学长藏的。”宋玖昕凑过来看,“你看,他也怕初中。”
      陈诗钰看着那句“要是初中有人欺负我,我就回来拿”。写这张纸条的人,最后并没有回来拿小刀,看来他的初中生活起码没有被欺负的记忆。但是弹珠还在这里,或许他的朋友并没有和他上同一所初中。那个星星是小学老师给的奖励,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星星居然能保留到现在?
      陈诗钰看着那个小星星,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旧MP3,也和这枚星星一样是一件平平无奇的物件,甚至是破旧,但是自己还是一直带着它。尽管已经有了新的MP3,但是还是无法放下那个已经破旧的MP3……
      那个学长为什么会将这个星星也留在这里呢?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那些从福利院离开的孩子,现在都怎么样了。
      “这个星星挺好看的。”宋玖昕拿起那枚徽章,在衣服上擦了擦,但颜色还是褪得差不多了,“你要吗?”
      “不、不要,这是别人的……”
      “他都毕业四年了,肯定不要了。”宋玖昕把徽章塞进他手里,“送你了。就当……就当是你打开盒子的奖励。”
      塑料徽章在手心里,凉凉的。陈诗钰看着那颗褪色的星星,五角,每个角都磨圆了,那个学长看来很喜欢这个星星,会时不时拿出来摩挲,但是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这里?
      “谢谢。”他说,把徽章小心地放进口袋。
      “不客气。”宋玖昕把其他东西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好了,探险结束。咱们这算不算说了第一个‘不’?”
      “什么?”
      “盒子说‘不要打开’,咱们说‘不,就要打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虽然它不会说话,但咱们就当它说了。”
      陈诗钰也笑了。这个“不”说得有点牵强,但……好像确实是他第一次做“不该做”的事,而且没觉得害怕。
      那天下午,他们没马上回教室。宋玖昕教他玩弹珠——虽然只有一颗,但可以对着墙上一个小坑弹,看谁弹得准。陈诗钰从没玩过这个,福利院的孩子玩不起弹珠,现在的同学也不玩这个了。
      他学得很慢,弹了十几次,才勉强弹进坑里一次。宋玖昕拍手:“厉害厉害,我第一次玩的时候弹了二十多次才进呢!”
      陈诗钰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有点高兴。不是因为弹进了,是因为他可以玩不好,可以学得慢,可以不像数学题那样一次就对。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们才匆忙收拾东西下楼。在楼梯口分开时,宋玖昕说:“明天教你第二个。”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不当玩具小熊的方法呀!”她挥挥手,跑走了。
      陈诗钰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着那颗塑料星星。星星的边缘有点扎手,但他没拿出来。
      晚上写作业时,他总走神。手指不自觉地去摸那颗星星,摸着摸着,就想起铁盒里那张纸条,想起那句“今天毕业了。我不想走。”
      他也不想走。不是毕业,是离开天台。离开那个可以不当玩具小熊的地方。
      写完作业,他翻开黑皮本。在昨天的记录下面,他写:
      今天打开了天台的铁盒。
      里面有四年前毕业的学长藏的东西。
      宋玖昕说教我“不当玩具小熊”。
      第一课:学会说“不”。
      我们今天对盒子说了“不”。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把盒子里的星星徽章送给了我。
      星星褪色了,但还是星星。
      合上本子,他拿出那颗徽章,放在台灯下看。塑料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红色褪成了粉白色,蓝色褪成了灰蓝色。但它确实是星星的形状,五个角,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凸起,像花蕊。
      那个学长既然将这枚星星一直留到那时候,又为什么要将它留下呢?我不知道,或许只有那位学长会知道了。
      他把徽章小心地放进铅笔盒的夹层里,和橡皮、尺子放在一起。这样明天上课时,一打开铅笔盒就能看见。
      睡觉前,他照例听了《城南花已开》。但今天,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宋玖昕哼歌跑调的声音。他试着跟着哼,哼到中间那段,果然也跑调了。
      他停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原来跑调是这样的感觉——不是错了,只是不一样。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他闭上眼,这次没数羊,也没数呼吸。只是听着那辆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中午,陈诗钰推开天台门时,宋玖昕已经在等他了。她今天带了饭盒,是昨晚的剩菜炒饭。
      “今天教第二课。”她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是什么?”
      “学会说‘我想要’。”她咽下饭,很认真地说,“玩具小熊不会说它想要什么,只会等人给它。但你会说,对不对?”
      陈诗钰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宋玖昕扒了口饭,“比如,你想吃我这个炒饭吗?”
      陈诗钰看着她饭盒里的炒饭,有鸡蛋,有火腿,有玉米粒,闻着很香。他中午吃的是学校食堂的套餐,不难吃,但也没多好吃。
      “想。”他说,然后立刻补充,“但不用给我,我就说说……”
      “说说就够了呀!”宋玖昕眼睛亮了,“你看,你说‘想’了。这就是第二课: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她从饭盒里舀了一勺,递过来:“给你尝尝,就一勺。”
      陈诗钰犹豫了一下,接过勺子。炒饭还是温的,入口是鸡蛋的香和玉米的甜。比他中午吃的套餐好吃。
      “好吃吗?”
      “嗯。”
      “那你下次也可以说‘妈妈我想吃炒饭’。”宋玖昕收回勺子,“或者‘我想多玩一会儿’、‘我想看动画片’。只要是真想的,就可以说。”
      陈诗钰慢慢地吃着自己的午饭。他想多玩一会儿吗?想。但他从来没说过,因为每次他刚写完作业,妈妈就会温和地问:“诗钰,要不要休息一下?”爸爸会拍拍沙发:“来,陪爸爸看会儿新闻。”他们已经给了他空间,他不能再要更多。
      他想看动画片吗?也想。但每次电视打开,放的总是爸爸爱看的新闻频道,或者妈妈喜欢的家庭剧,他不好意思说“我想看动画片”——那太孩子气了,而他应该是懂事的、成熟的孩子。
      他从来没主动说过“我想要”。
      “如果说了,但得不到呢?”他问。
      宋玖昕耸耸肩:“那也比不说强。至少你试过了,对不对?而且有时候说了,就能得到。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要?”
      陈诗钰不说话。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想要的东西从来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馒头就那么多,谁抢到是谁的。被子就那么几条,谁力气大是谁的。说了,只会让人觉得你弱,你好欺负。
      后来有了爸爸妈妈,他更不敢说了。因为他得到的已经太多——有家,有饭,有学上。再要别的,就是贪心。贪心的孩子,会被讨厌的。
      “你今天想试试吗?”宋玖昕问。
      “试什么?”
      “说一句‘我想要’。”她看着他,“什么都行,小的。”
      陈诗钰想了好一会儿。他想要什么?小的,不会太贪心的。他看了看宋玖昕的饭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苹果,最后说:
      “我想要……明天还能来这儿。”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这不是他计划要说的话。他本来想说“我想要个新橡皮”之类的。
      宋玖昕也愣了下,然后笑了,酒窝深深:“这算啥‘想要’,你本来就能来呀。”
      “可是……如果下雨呢?”陈诗钰说,“如果老师留堂呢?如果……”
      “那就等雨停了再来,等老师不留堂了再来。”宋玖昕说,“想来,就能来。天台又不会跑。”
      陈诗钰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来,就能来。这么简单的事,他以前从没想过。他总是等——等作业写完,等考试考完,等爸爸妈妈允许。但宋玖昕说,想来就能来。
      “嗯。”他点头,用力点了好几下。
      那天下午,他们没玩弹珠。宋玖昕说要把盒子恢复原样,但星星徽章她坚持让陈诗钰留着。“就当是学长送你的毕业礼物。”她说。
      他们把其他东西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陈诗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生锈的铁盒,它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了。他打开过它,看过里面的秘密,拿走了一颗星星。
      放学回家的路上,陈诗钰走得很慢。路过小卖部时,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新出的干脆面,附赠小卡片。他以前从来不买这些,因为妈妈说“垃圾食品”。
      但今天,他在心里说:我想要。
      他没进去买,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没说出口,但至少在心里说了。这是进步,对吧?
      晚上,他在本子上写:
      第二课:学会说“我想要”。
      我今天说了“我想明天还能来这儿”。
      宋玖昕说,想来就能来。
      天台不会跑。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天台不会跑”五个字,突然觉得特别安心。
      是啊,天台不会跑。星星不会跑。宋玖昕……应该也不会跑吧?
      他想起宋玖昕说过,她转过三个学校了。那她会不会也突然转走,像那片云一样飘走?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头脑一阵晕眩,脑海中浮现了宋玖昕离开的场景:
      天空下着暴雨,周围一片漆黑,但是那个身影却异常明亮,她看着陈诗钰,缓缓说了一句:
      “我要走了。”
      随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向反方向走去,陈诗钰想追上去,但是一阵风却阻挡了他的脚步,这阵风将二人的距离越吹越远,他伸手想去拉住宋玖昕,但是却什么都抓不到,他只能看着宋玖昕越走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世界变成黑暗——
      ————
      “诗钰?”
      他猛地回过神,他头上全是汗水,心跳的很快,他转过头,看见妈妈正端着一杯热牛奶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妈妈,刚刚走神了……”
      养母盯着陈诗钰的脸看了一会,说:
      “学习别太累了,要是难受就吃点医生给你开的药。”
      陈诗钰点了点头,养母将热牛奶放在桌子上后关门离开了房间,陈诗钰看着封闭的房间,脑海中又隐隐浮现了刚刚脑海中的场景:
      暴雨,黑暗,以及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他赶紧摇摇头,把本子合上。不能想,想了就会害怕。害怕的东西,要用电流声覆盖。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旧MP3,但手停在半空。今天不听电流声,他对自己说。今天听《城南花已开》,听那首像雨滴落在叶子上的歌。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钢琴声流淌出来,温柔地包裹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跟着哼。他只是静静地听,听雨滴落在叶子上,听风穿过云层,听一个不会跑的天台,在夜色里安静地等待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裂痕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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