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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46 我会拉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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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转,陈炀目光落在后视镜的路盛北身上,刚才开了一会儿窗户,他迎了风,咳嗽了几声。
路盛北和卢敏本来在聊游戏,闻声下意识蹙眉:“炀炀,你开窗了?关上关上,早上才说完你今年冬天没发烧……”
陈炀关上了窗户。
“我也爱玩这个游戏,咱俩加个好友?有空一起开黑?”卢敏说。
路盛北答应了:“行啊,我有空找你玩哈。”
路盛北在后视镜里和陈炀短暂对视了一眼,转而回头朝女孩笑笑:“我平时训练多,一般也不怎么玩。”
“没事,你想玩的时候,直接找我,我都有空的。”卢敏说。
路盛北应了声。
到了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挪威的当地菜,陈炀吃不习惯,吃了几口就没再动筷。
“就不吃了?”路盛北还在大快朵颐:“人家女孩都比你吃的多。”
陈炀刚要起身,闻言抬了下眼皮,看向路盛北。
卢敏就没见陈炀怎么动过叉子:“吃这么点行吗?是菜不合胃口?我看刚进海岸的地方,好像有个中餐厅。”
“我吃饱了。”陈炀说。
“不行,你吃太少了,我答应了林阿姨,看着你吃饭的。”路盛北蹙眉,每次一到陈炀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得在饭量上吵吵一会儿:“要不我去后厨给你煮碗面?”
路盛北擦擦手,就要起身,也不打算吃了。
“别折腾,你吃你的。”陈炀说:“我出去待会儿。”
路盛北虽然没怎么吃饱,但是陈炀不在,他也不太想吃了,又不好把人家女孩一个人丢下,只能应了声:“那你别跑太远,我吃完找你啊。”
“嗯。”陈炀说。
“拿着围巾。”路盛北说。
陈炀拿过衣架上的围巾,随意裹了两圈,推门离开了。
“你俩感情真好,是表兄弟?”卢敏问了句。
路盛北面包沾了沾酱说:“不是,我俩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住对门。”
“这样啊。”卢敏看了眼窗外。
挪威的深冬,白昼短暂,刚下午三点,天边光线黯淡呈深蓝色,纯白的雪和深邃的海洋,与天空相连,如同一副萧瑟的简笔画。
长长的廊桥上搭着秋千,这个天气,没什么游客,陈炀坐在秋千上,头朝着海的方向,围巾被吹得飞扬,发丝揉进了风里。
卢敏说:“感觉陈炀只和你亲近。”
路盛北挑眉,看了眼窗外,目光落在了男孩孤单的背影,捏着叉子动作紧了紧。
“他除了你,还有其他要好的朋友吗?”卢敏问。
“有啊,好几个呢。”路盛北给卢敏添水,什么郑棋啊,祝栗啊,都是炀炀的朋友,虽然都是通过自己认识的,但也都经常在一起玩。
“你现在,也算我们的朋友。”路盛北叉了个哈密瓜,咬了口说。
卢敏愣了下,笑了:“我觉得,陈炀应该没把我当朋友。”
“嗯?”
“我的意思是,他好像对朋友的标准还挺高的。”卢敏说。
路盛北一口一口啃着哈密瓜,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认真点点头:“确实是,炀炀以前才是真的难相处,现在倒是跟谁都能聊几句了,已经算进步了吧。”
路盛北想起什么,笑了下:“炀炀变成现在这样,至少有我一半的功劳。”
当初路盛北和陈炀亲近起来,可是用了整整六年呢。
路盛北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缺根筋了,如果他和陈炀现在才刚认识,陈炀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路盛北想自己应该会报警。
“还好。”路盛北咬着哈密瓜,突然笑了声。
卢敏看他。
“还好我和炀炀认识的早。”路盛北说
“他是因为受过什么伤吗?”卢敏说。
路盛北顿了下:“没,我怎么能让他受伤。”
卢敏已经吃饱了,擦擦嘴,抿了口水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这种性格的养成,应该和童年有关系吧,是不是小时候,心理上受过什么伤?”
路盛北沉默了几秒,放下了叉子。
卢敏很有眼力见,又说:“我就随便问问。”
“他就是……”路盛北盯着窗外男孩的背影,轻声说:“生病了,现在已经快好了。”
陈炀的病情,这几年反反复复,但因为有路盛北在身边陪着,也没怎么恶化,陈炀自己也在积极地跟着心理医生进行治疗。
生理性抑郁症,药物只能起缓解抑制的作用,并无法根除,每年里总有几个月,陈炀会没缘由陷入极度的焦躁中。
陈炀从不会说自己这段时间状态不好,他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展露脆弱,从小就这样。
路盛北也不逼着他和自己说,大多数时候,路盛北只能靠自己感知,通过相处的细节,来判断陈炀的状态。
初中的时候,路盛北会偷偷翻陈炀的练习册,平时炀炀做题,会根据题的难度来安排计划,每个类型的题都会做。但状态不好的时候,炀炀不按计划来,会成堆刷竞赛题,越难的题越好。
还有就是进食,状态好的时候,陈炀进食量还算正常,状态不好,陈炀能好几天不吃东西,吃了也会吐。
从炀炀决心向自己打开心扉后,已经不会再无故对路盛北发脾气,甚至大多数时候,陈炀都是温和的,他无法通过炀炀生不生气,来判断他的状态,但如果陈炀那段时间发病,和他说话会相对较少。
路盛北是在十五岁那年,才清楚知道,炀炀得了什么病。
那时候路盛北初三,陈炀高二,两个人在不同的学校。
陈炀在傍晚课间,意外发病,在教室陷入了短暂昏迷,医生诊断为药物排异反应,这种药陈炀已经吃了好多年,是治疗内源性抑郁症的,但突然在某一天,陈炀的身体拒绝再分解这类药物,而诱发了昏迷。
路盛北是放学去陈炀家,没找到他,问了林阿姨,才知道炀炀住了院。
路盛北记得那天特别热,他打不上车,跑了半路,才赶上一趟公交车,去了医院。
炀炀躺在病床上,额前布了层汗,嘴唇发白,整个人看着湿漉漉的。
也是那天,路盛北从林阿姨口中得知了陈炀的抑郁症,他一直有猜测,毕竟他妈妈当年也有精神疾病,炀炀偶尔的状态,会让路盛北想起记忆中的母亲。
路盛北没想到炀炀的病这么严重,他听医生说,陈炀的病发作时,已经极大程度影响到了陈炀身体状态,耳聋,厌食,频繁抽筋,失温等等病症,均在陈炀身上有所表现。
路盛北听医生说完,怔愣了许久,他没发现……
医生走了之后,路盛北还在盯着陈炀看,看得出神。
“小北。”林阿姨在床边,抹了眼泪,握住了他的手说:“阿姨本来不想和你说这些,你也是小孩,没什么道理让你做什么,但是……”
林阿姨深深叹了口气,连带肩颈松了下去,微微佝偻着:“小炀他,没别人了,他只亲近你,你能不能帮帮他,不用你负责,只要让他没那么难受,能在他想不开的时候,能拉他一把……”
深夜里,窗外蝉鸣声带着暑气的燥热响起。
少年声音里带着独有的稚嫩,却足够坚定。
“我会拉住他的,我会一直拉着他。”
陈炀是在昏迷后第三天凌晨醒来的,一睁眼,他就看见了手撑着下巴,盯着他的路盛北。
陈炀愣了下,反应了几秒,扫了眼手上扎着的针管,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醒了……”路盛北急着想站起来叫护士,但是手被下巴垫麻了,手抽着摁响了铃。
陈炀回过神,盯着路盛北半晌,蹙眉:“你怎么来了?林阿姨带你来的?”
路盛北站在病床边,点点头,头低下去后,就再没抬起。
陈炀瞥见成串的晶莹掉落,砸在了蓝色的病床床单上,晕出片深色。
陈炀手蜷缩了下,路盛北知道了……
陈炀没再看路盛北,别过了头,盯着窗外旁出的柳条枝发愣。
过了半晌,陈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浑身没有劲,光是撑着起身,都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
“要干什么?”路盛北手放在陈炀背后:“拿东西吗?我帮你就行。”
陈炀看了路盛北一眼,他眼眶红得厉害,但没再掉眼泪。
“上厕所。”陈炀淡淡说完,伸手揽住了路盛北肩膀,借力站了起来。
路盛北一手撑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他腰。
夏天衣服单薄,陈炀能感觉男孩手臂的温度,紧紧贴着他后腰,锢得实在。
陈炀腿使不上劲,刚下地就打颤。
路盛北调着输液管,递给陈炀:“你拿着,我抱着你去。”
陈炀顿了下,拿过了输液管。
少年弯着腰,手穿过他双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动作又稳又轻。
陈炀气息无意识铺洒在路盛北侧颈,少年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到了厕所,把陈炀放了下来。
陈炀手撑着他肩膀,抬眼扫了路盛北一眼。
“用不用我扶着你……”
“出去。”陈炀不留情说。
路盛北哦了声,挠挠后脑勺出去了。
陈炀一直要比路盛北要高,但从今年开始,路盛北身高猛窜了几公分,两个月前已经和陈炀差不多高了。
陈炀最开始看路盛北需要微微垂着眼,后来是平视,直到刚刚,两个人离近,陈炀发现,自己竟然需要昂头了。
怎么就长大了,陈炀心里想。
不仅是生理上长大了,路盛北情商也高了,不像小时候一样缺心眼了,就算是知道了陈炀的病,那天也没主动提起。
直到出院前,去医生那里做复查,路盛北陪他一起去的,但是没有跟着他进去,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他。
陈炀做完复查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路盛北,他眼睛亮亮的盯着自己,笑了笑。
那个笑容干净又纯粹,陈炀从六岁认识路盛北,到现在十七岁,整整十一年,男孩的笑容永远如一。
他传达给陈炀一种和平的秩序感,在他的世界里,有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这让他始终悬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摇摇欲坠。
此时,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路盛北走过来,牵起陈炀的手腕,掌心温厚,拉着他往外走。
等出了医院,穿过一条没人的小路,路盛北才放开了他的手。
路盛北转头,突然说:“炀炀,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你。”
陈炀蹙眉:“用不着你帮,这种病,谁都帮不了谁。”
“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会陪着你。”路盛北说:“不管怎么样,我就待在你身边,之后的每一天,不管你难不难受,不管你在哪,我陪着你。”
每一天?这个承诺有些重,陈炀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得知道,我就在你身边呢。”路盛北走近一步,伸手贴了下陈炀耳朵:“你能使唤我,把我当出气筒,能骂我打我,我都不还手的,也不凶你。”
陈炀神色复杂。
“我赶不走,骂不走,也打不走,你想怎么都行。”路盛北还给自己说急了,他憋着气说:“你得知道,有我在呢,我在你身边呢,你一句话,不管我在哪,我都会过来的。”
陈炀沉默了很久。
直到一阵风袭来,树上樱花稀稀落落掉落,路盛北挡住风口,伸手摘了陈炀肩边的花瓣。
“我要真信了,你可怎么办。”
陈炀语气很轻开口。
“就是让你真信啊!”路盛北急着说。
陈炀抬眼看他:“路盛北,我只信这一次,别骗我。”
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除了那天,路盛北之后再没和陈炀提过他的病,每次陈炀去医院,他都会陪着,但也从来不多问,只是陪在炀炀身边,听着医生口中那些晦涩的词汇,偷偷记下来,然后回去查资料。
陈炀的烟瘾,在路盛北记忆里,是上大学那年染上的。
炀炀大一课多,路盛北又训练繁复,整个学期,他们一个月只能见一两次。
有一天,路盛北下了训练,有半天休息时间,他跑去了大学城找陈炀,想给炀炀个惊喜。
陈炀当时告诉他,自己在宿舍。
路盛北知道陈炀宿舍号,之前也来过很多次,就直接去宿舍找他了,结果去了宿舍后,陈炀根本没在。
“哦,炀哥刚刚出去了。”他舍友从上铺探头,和路盛北说。
“知道了,谢谢啊。”路盛北下宿舍楼,出去找陈炀,给陈炀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
等了会儿,陈炀也没回他。
那是个阴天,明明是傍晚,天已经早早黑了下来,乌云密布,沉甸甸压在上空。
路盛北往一条林间小路深处走了走,周遭没什么人,挺清静,秃秃的树枝上布了层雪霜,小路两侧设立着长椅,但这么冷的天,没什么学生在。
陈炀一直没回他消息,路盛北给陈炀打过去了电话,刚拨通,突然不远处传来了响声,他下意识看过去,和几米外长椅上,转过头的陈炀,双目相对。
陈炀当时和在秋千上的坐姿一样,抱着膝盖,双腿交错,头斜靠着椅背,侧颈拉扯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他嘴边衔了根烟,看见路盛北瞬间,嘴边的烟轻轻颤了下,烟灰零星掉在了椅子上。
那是路盛北第一次在陈炀脸上看见,算得上慌乱的神情,他把烟从唇边拿了下来,起身想去丢了。
路盛北已经走了过来,握住了他手腕。
陈炀蹙眉,他没抬眼看路盛北,只淡淡说:“放开。”
路盛北手往下拂过他的手心,从他指尖把烟拿了过来。
陈炀蹙眉,正要说什么。
路盛北拿起烟放进了自己嘴里,他第一次碰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该咬到什么位置,咬得深了些,又用舌头往外顶了顶。
陈炀看着路盛北,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下,他后腿一步,上半身的重量倚靠在了树上。
路盛北盯着陈炀的眼睛,吸了口。
下一秒他连连咳嗽,他把烟取了下来,手撑着膝盖咳嗽。
“算了。”路盛北还给陈炀:“我吸不来。”
陈炀看了眼那只被咬弯的烟,迟疑了下,才接了过来。
“你也不能吸,对心肺不好。”陈炀捏着烟,吸了口。
“你知道还吸……”路盛北偏头,低声咕哝了句。
陈炀抬眼。
路盛北陪笑两声,抿唇表示,不多说话了。
那天,路盛北和陈炀一起出去吃了顿饭,全程路盛北不停和他说着学校发生的事。
吃完饭,两个人又回去了那条小路上。
“炀炀经常一个人来这里?”路盛北说。
陈炀嗯了声:“冬天这里清静。”
确实清静,除了陈炀,这周围哪还有人。
他们坐回了长椅上,路盛北接着和陈炀说最近的事,前几天路盛北去参加了国家队合宿,说了很多训练内容,还有认识了什么人。
陈炀不多说什么,但听得认真,手放在脖颈后枕着,微微低着头,偶尔路盛北停下来,他会自然接话,问句“然后呢?”
路盛北又会兴致勃勃接着说下去。
“你猜我在合宿里还碰见谁了!”路盛北坐正,眼睛发亮盯他。
陈炀挑眉,勉强配合了下:“不会是蒋应吧?”
路盛北眯眼,用力点了好几下头:“他来了一下午,当我们的指导来着!”
陈炀轻笑了声:“怎么样?和电视里一样吗?”
“一样!比电视里还要帅。”路盛北激动地说着:“特别温柔,给我解答了好多问题,还给我调整了姿势呢,是个特别好的前辈。”
陈炀点点头。
在那之后第二天,第三天,路盛北天天都来。
“你不是有晚自习吗?”陈炀蹙眉问他:“怎么天天来?”
路盛北摸摸头笑笑:“七点才晚自习,我待会儿就走。”
路盛北四点下训,七点上晚自习,训练的地方离他这里要一个小时的路程,但那一个月,他每天都来。
路盛北偶尔会凑近他脖颈嗅一嗅。
陈炀躲了下:“干什么?”
“看你吸烟没。”路盛北说。
陈炀看他一眼,没说话。
陈炀没问路盛北为什么,这么急的时间,也非要过来一趟,就像路盛北也没问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开始吸烟。
陈炀的烟瘾只在特定阶段出现,等过了心烦的时候,他也再不想碰烟。
路盛北这时候,又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会减少来找自己的次数。
有时候,陈炀觉得,路盛北是自己的药。
时间一晃三四年,炀炀病情反复,但没再恶化,路盛北这几年风头正猛,连着拿下三个世锦赛奖杯后,获得了冬奥会的参赛资格。
距离冬奥会还有一个月——挪威。
挪威这几天,炀炀吃得很少,可能是因为快临近冬奥会,积压的事情也多。
吃完饭,卢敏上楼休息了,路盛北出来找陈炀,绕了一大圈,才在海边的廊桥看到了陈炀。
廊桥上两侧有长椅秋千,炀炀侧坐在上面,腿蜷缩贴着前身,头倚靠着椅背,秋千轻轻晃着,像是摇篮。
深冬的挪威,海边冷得彻骨,基本没什么人,整条廊桥上,只有他们两个。
陈炀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微微蹙眉,闭着眼,听到脚步声后,他掀起眼皮,看清是路盛北后,又埋了回去,闭上眼。
陈炀任由冰冷的寒风吹拂过他侧脸,耳朵冻得发红,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修长白皙手半垂着,中指和食指间夹了根烟。
陈炀唇边的烟燃了半根后,他摘了下来,摁在一旁的栏杆上捻灭。
路盛北手搭在炀炀后脑勺,轻轻揉了揉,什么都没说,陪着他,坐在旁边。
陈炀在那里呆了多久,路盛北就陪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