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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带饭是种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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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琤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赖床十五分钟,爬起来洗漱,坐轻轨去格林威治。
到了台球学院,顾晏辞已经在了,保温袋放在球台边,里面装着一顿午饭。
他训练,顾晏辞坐在旁边看,写写画画。
训练结束,他吃饭,顾晏辞看着,偶尔也吃,但他吃的永远是三明治。
到了第四天,阚琤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不能吃点正常的东西?”
顾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生菜和鸡肉,看起来比阚琤吃过的任何三明治都高级——然后抬起头,表情困惑:“这个不正常吗?”
“我说的是热乎的。”阚琤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饭盒,“你看我这个,红烧排骨,青菜,米饭,热的。你那是什么?冷的。”
“三明治本来就是冷的。”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要发明火吗?就是为了不吃冷的东西。”
顾晏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啃他的三明治。
阚琤觉得这个人有病。
有钱到可以包下一个台球学院给他训练,却连口热饭都舍不得吃。
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忽然觉得有点噎得慌。
第五天,保温袋里多了两个饭盒。
阚琤打开一看,还是红烧排骨,还是青菜米饭。
他再看另一个饭盒,打开,是同样的红烧排骨,同样的青菜米饭,只是米饭的量少了一半。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今天做的两人份?”他问。
顾晏辞已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手里拿着三明治,正准备咬。
“不是。”
“那怎么有两份?”
“厨师做多了。”顾晏辞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地说。
阚琤看了看两份饭盒,又看了看顾晏辞手里的三明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那份小的饭盒推到顾晏辞面前,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
顾晏辞看着那份饭盒,没动。
“你不吃我可倒了。”阚琤说,语气很随意。
顾晏辞把三明治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阚琤余光瞄了一眼,发现他吃东西的样子居然也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筷子,薄唇微微张开,咬下一小块肉,咀嚼的动作不急不缓。
服了,这人吃个饭都像在拍广告。
阚琤把目光移回自己的饭盒,专心扒饭。
从那天开始,保温袋里永远是两个饭盒。
阚琤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这样挺好的。
至少他看着顾晏辞吃热饭的时候,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会少一点。
训练进入第二周。
阚琤的状态在慢慢回升,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进步,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恢复。
他的远台成功率从第一天的百分之七十三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一,走位精度从百分之七十五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三。
顾晏辞每天都会在小本本上记录这些数字,然后第二天拿给他看,说“比昨天好,但还不够”。
阚琤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人形监控器。
他每一杆球,每一种走位,每一个微小的失误,都被顾晏辞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然后在下一次训练前被精准地指出。
“你的出杆不够果断。”顾晏辞说。
“哪一杆?”
“第三盘第四杆。”
“你不看本子能记住吗?”
“能。”
阚琤不信。
顾晏辞合上本子,看着他,然后说:“第三盘第四杆,你打了一杆底袋红球,母球走位叫黑球,击球前犹豫了零点七秒,出杆时手腕有轻微抖动,导致母球旋转过度,最终停在了黑球右侧两英寸的位置,比预期远了半英寸。”
阚琤沉默了。
这个人真的记得。
不看本子,完全凭记忆,说得一分不差。
“你的记忆力一直都这么好?”他问。
顾晏辞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一闪而过的情绪,太快了,阚琤没抓住。
“分情况。”顾晏辞说。
“什么情况?”
“和你有关的事,记得住。别的无所谓。”
阚琤的耳朵热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嘴巴比脑子快:“你这算不算表白?”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顾晏辞低头翻开本子,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一行字。
阚琤伸头去看,上面写着:“脸红反应时间:零点三秒。疑似害羞。”
“谁害羞了!”阚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顾晏辞抬头,表情无辜:“我没说你害羞。我说‘疑似’。”
“你那个本子上到底在写什么?”
“观察记录。”
“观察什么?”
“你。”
阚琤觉得跟这个人说不通。
他转过身,拿起球杆,用力擦了擦巧粉,然后俯身瞄准。
他要打一杆漂亮的球来转移注意力。
红球入袋,母球走位精准。他接着打,分数往上跳。打到六十几分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不热了,手感也回来了,整个人进入了一种专注的状态——世界缩小到只有球台那么大,所有的杂音都被过滤掉,只剩母球的滚动声和球撞击球的脆响。
这颗黑球打得尤其顺。
第二周快结束的时候,阚琤在训练中的单杆得分已经能稳定在九十分以上,偶尔能破百。
顾晏辞说他的状态已经恢复到巅峰期的八成半,可以开始打对抗训练了。
“对抗训练?跟谁?”阚琤问。
“跟我。”
阚琤愣了一下。
自从第一晚那场赌局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对打过。
顾晏辞每天就是坐在旁边看,写写画画,递饭盒,偶尔点评几句,但从来没再拿起过球杆。
“你行不行啊?”阚琤说。
顾晏辞放下本子,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鸵鸟皮球杆盒。
“你觉得那天晚上我用了全力吗?”他一边拧球杆一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阚琤眯起眼。
那天晚上他输了五比二。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状态不好,是因为饿了,是因为手机震动分了心。但现在顾晏辞这么说,意思就是——那天晚上他根本没认真打?
“你再说一遍?”
顾晏辞把球杆拧好,在台面上滚了滚,检查直度。他的动作很专业,一看就不是新手。
“我说,那天晚上我用了七成功力。”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今天会用九成。你准备好了吗?”
阚琤的胜负欲被这句话点燃了。
纯粹的、本能的胜负欲,因为他不喜欢被人看扁。
他把球杆一横:“开球。”
这一局打得比第一晚激烈十倍。
阚琤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顾晏辞的球风变了,不再是那种慢悠悠的、防守为主的打法,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快的节奏,更精准的走位,更大胆的进攻。他打了一杆长台红球,那种难度阚琤自己都不一定有把握,他进了,走位还叫到了黑球。
阚琤坐在椅子上喝水,看着顾晏辞一杆一杆地把球打进,忽然觉得那天晚上自己输得不冤。
二十三,三十一,三十九,四十七……
顾晏辞的得分在往上跳,节奏稳得像机器。
他的身体像一个精确的计算器,每一次俯身、每一次瞄准、每一次出杆,都经过精密的设计,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能量。
六十八,七十六,八十四,九十二……
阚琤觉得自己在看一场表演。
每一杆都打在点子上,每一颗球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一颗是多余的。
一百零三。
顾晏辞打了一杆一百零三分,清到只剩最后一颗黑球的时候,故意打偏了。
“你为什么不打?”阚琤问。
“给你留点面子。”顾晏辞直起身,用巧粉擦了擦杆头。
阚琤气的想拿球杆敲他。
第二局,阚琤先上手。
他憋着一股劲,打得格外凶狠,每一杆都用足了力道,走位也做得很大胆。
打了五十多分的时候,他打了一杆难度极高的远台,红球入袋,但母球走位失控,停在了蓝球后面,叫不到黑球。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打蓝球。
蓝球进,母球弹出来,撞到了红球堆,局面打开了。他继续得分,打了六十八分,最后一颗红球的时候走位失误,只能防守。
顾晏辞上场,看了一眼台面,俯身打了一杆长台,红球进。然后他像开挂了一样,把剩下的彩球一颗一颗清掉,打了一个七十二分的清台。
第二局,顾晏辞赢了。
第三局,阚琤又输了。
比分来到三比零。
阚琤坐在椅子上,盯着球台,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每天训练四五个小时,状态恢复了那么多,结果一打对抗还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顾晏辞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他不是个商人吗?商人怎么能把球打成这样?
“你不是做生意的吗?”他问。
“谁跟你说做生意的不能打斯诺克?”顾晏辞坐在对面,端着保温杯,姿态闲散得像在喝茶。
“你那个水平,去打职业都够了。你参加过比赛吗?”
顾晏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参加过。”
“什么比赛?”
“不重要。”
阚琤觉得这个人在故意回避问题,但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他懂。
“再来一局。”他站起来,拿起球杆。
顾晏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确定?已经三比零了。”
“确定。”
第四局,阚琤打了一杆一百一十二分。
这是他这周以来第一次在对抗中破百,也是他在伦敦三年以来第一次打出这么高的单杆得分。
顾晏辞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单杆112分。恢复至巅峰期九成。再接再厉。”
阚琤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可能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认真地记录他的进步了,也可能是他觉得被看见了。
“你那个本子上到底写了多少东西?”他问。
顾晏辞合上本子:“很多。”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顾晏辞把本子塞进大衣内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阚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
“等你打到世界冠军,我给你看。”他说。
阚琤翻了个白眼:“那你这辈子都不给我看了。”
顾晏辞笑了一下。
像一束探照灯打在了阚琤的脸上,让他觉得有点晃眼。
“这么自信?”顾晏辞说。
“不是自信,”阚琤说,“是懒。打到世界冠军太累了,我宁可不看。”
顾晏辞摇了摇头,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保温袋装好,大衣穿上,围巾围好,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阚琤。
“明天给你带饺子。”他说。
阚琤一愣:“你会包饺子?”
“不会,厨师会。”
“买的也行。”阚琤顿了顿,“你不吃三明治了?”
顾晏辞偏了偏头:“你不喜欢我吃三明治。”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但你每次看我吃三明治的时候,表情都像在看我吃屎。”
阚琤被这个比喻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训练大厅里,手里攥着球杆,周围是六张空荡荡的球台。无影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墨绿色的台呢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晏辞刚才说他“每次”看三明治的表情。这说明顾晏辞在吃饭的时候也在看他。
他们在看对方吃三明治的时候同时在看对方。
这算什么?互看?
阚琤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他把球杆拆了,装进盒子里,拎着走向门口。路过那面落地镜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脸——耳朵又红了。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阚琤没理他。
走出台球学院,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天短,五点多就暗下来了,路灯早早亮起,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格林威治公园的山坡上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飞盘跑回来,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阚琤站在路边等轻轨,掏出手机,看到顾晏辞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的训练数据:长台命中率84%,走位精度86%,单杆最高112分。综合评价:嘴上说不想练,身体很诚实。”
下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球台上,配字是“摸了”。
阚琤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五秒钟,然后保存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火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球杆盒放在膝盖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帧一帧地掠过。
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饺子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开始,期待一顿饭变成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顾晏辞这个人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极其不要脸的方式,渗透进他的生活。
先是球台,然后是饭盒,然后是记事本,然后是那个该死的表情包。
阚琤闭上眼,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死命令:不能再被这个人带了节奏。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和顾晏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
发送。
零点三秒后,收到回复:“下午两点。别迟到。饺子是猪肉白菜的,你要是不吃猪肉我换牛肉的。”
阚琤打了一个字:“吃。”
然后又打了一行:“猪肉白菜就行。”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他刚刚参与了关于明天午饭的讨论。这意味着他默认了明天会来,会吃顾晏辞带的饭,会在格林威治台球学院度过又一个下午。
这意味着他输掉了刚才在心里下的那道死命令。
阚琤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不想再看。
但嘴角翘起来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轻轨穿过泰晤士河,河面上的灯光碎成无数颗金色的星星,在水波里晃啊晃的。阚琤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伦敦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保温袋里的饭盒。
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