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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送财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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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琤是被房租逼到克鲁斯堡俱乐部的。
说实话,他不太想来。
伦敦冬天的雨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倒,他缩在卫衣帽子里走过泰晤士河畔,鞋子踩进水坑三次,冷得直骂街。
但房东老太太上个月已经放过他一马了,这个月再交不上,他就要睡泰晤士河底了。
克鲁斯堡俱乐部是伦敦斯诺克爱好者的地下圣地。
不是因为它有多高级——当然它也够高级,十二张比赛用台,黄铜吊灯,真皮沙发,角落里还有一架老掉牙的点唱机——而是因为这里的赌局够大。
每周都有挑战赛,赢了拿钱走人,输了拍拍屁股回家,规矩简单粗暴。
阚琤在这里打了三个月,从周赛打到月赛,积分排名前三。
他的策略很简单:打到前三就够了,不冲第一,不当出头鸟,输赢看心情,能赢就赢,赢了交房租,剩下的钱买炸鱼薯条。
他对斯诺克没有执念。
真的没有。
以前有。
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在国内被人叫过“天才少年”,赢过一个省级冠军,师傅说他“天赋异禀,前途无量”。
然后师傅没了,天才少年也没了。
他来伦敦不是为了追梦,是为了离那个小城远一点。
打斯诺克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别的。
“阚琤,有人约战。”俱乐部经理老约翰擦着杯子,朝他抬了抬下巴,“七号桌,五万英镑,赢家通吃。”
阚琤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含混地说:“五万?”
“五万。”
他把三明治咽下去,看了一眼自己银行卡余额——一百三十镑出头,连下个月的网费都不够。
“打。”他说,三两口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手,“对手什么人?”
老约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一个冤大头。”
阚琤喜欢这个答案。
七号桌已经准备好了。
墨绿色的台呢在无影灯下反着光,红球摆成标准的三角形,彩球各就各位。
球台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比他三个月房租还贵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鸵鸟皮的球杆盒。
阚琤心里先给这人打了个标签:有钱,不会打。
有钱人玩斯诺克,十有八九是来烧钱的。
买最贵的杆,穿最贵的衣服,然后被俱乐部里的老球痞打得满地找牙。
阚琤见过太多了。
他走过去,把球杆盒往旁边一搁,开始一节一节拧球杆。
“你就是对手?”他随口问了一句。
那人转过身来。
阚琤的手顿了一下。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
眉骨高得能当刀使,眼睛是浅褐色的,像超市里卖的琥珀核桃……
就是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你好。”那人说,声音偏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
阚琤把目光移开,继续拧球杆。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他得把今晚的房租赢到手。
“猜硬币。”老约翰走过来了,“正面还是反面?”
“反面。”阚琤说。
“正面。”那个好听的声音说。
硬币抛起来,落在手背上,揭开——正面。
那人笑了一下,从鸵鸟皮盒子里取出球杆。杆子一看就是定制的,接口处有银色的纹路,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他俯身开球,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母球切中最外侧的红球,三库走位,稳稳地停在蓝球后面。
阚琤眯了眯眼。
这个开球……不像冤大头的水准。
但他没多想。
他俯下身,架杆,瞄准,出一杆远台。红球入袋,母球走位到黑球,角度还行。打一红一黑,再打一红一黑,分数慢慢往上加。他的节奏不快不慢,手感顺得像是抹了油,打了五六套红黑组合之后,分数已经过了四十。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不是夸张,是真的叫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对面那个人听见。
阚琤面不改色地继续瞄准。
三明治只吃了一半,饿了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分散了零点一秒的注意力,就零点一秒,母球的击球点偏了一丢丢,红球在袋口弹了两下,没进。
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一边。
“五十二分。”对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不错。”
阚琤没理他。
轮到那个人了。
台面上还剩不少球,但位置都不太好。阚琤以为他会打一杆防守,把母球藏起来,跟他对磨。结果那个人直接俯身,打了一杆薄球——红球沿着库边滑进底袋,母球两库走位,正好叫到粉球。
粉球进,叫到红球。红球进,叫到粉球。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每一杆的力道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阚琤站在边上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标签打错了。
这不是冤大头,这是个练家子。
那个人打了六十二分,把台面清了。
第一局就这么输了。
阚琤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心想没事,才第一局。
第二局,他认真了。
开球之后,他一杆远台直接上手,打了八十三分,一杆制胜。
第三局,对手还了一个九十一分。
第四局,阚琤防守失误,对手捡漏拿下一局。
第五局,阚琤扳回一局。
打到晚上十点半,比分是三比二。阚琤落后一局。
他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揉着发酸的后颈。
连打五局,体力消耗不小,关键是那个人的球风太磨人了,防守密不透风,进攻打得又准,像一堵墙,怎么都打不穿。
那个人端着两杯威士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不喝。”阚琤说。
“怕醉?”那人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灯光,衬得他的手指又长又白,“你以前能喝两瓶啤的。”
阚琤皱眉:“你认识我?”
那人没回答,转身走回了球台。
第六局,阚琤又输了。
比分变成四比二,赛点。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输了就输了,五万英镑又不是他的,本来就轮不到他赢。他来这里是为了交房租,不是来争冠军的。输了就去打份工,端盘子也行,送外卖也行,反正饿不死。
但他的手指攥紧了球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发白。
第七局开球。
这一局打得特别胶着,双方都不肯给机会,一局球打了快二十分钟。阚琤上手之后打了一杆远台,手感不错,连续得分,打到三十几分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理。
又震了一下。
他分了心。母球走位偏了两英寸,从一个好打的角度变成了一个尴尬的角度。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打。俯身,瞄准,出杆——
没进。
那个人上场,清理了残局。最后一颗黑球落袋的时候,比分定格在五比二。
阚琤输了。
他拆球杆的时候面无表情,看起来像是对这个结果毫不在意。他把杆一节节收进盒子里,扣好搭扣,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那个人叫住他。
阚琤回头。
那个人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折了两折,直接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
“这是什么意思?”阚琤愣住。
“给你的。”
“你赢了你拿钱,给我干嘛?”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这不是赌注,这是你的训练费。”
阚琤:“……啊?”
“报名Q School,职业资格选拔赛。”那个人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周三截止。明天下午两点,格林威治台球学院,我等你。”
阚琤的大脑宕机了两秒。然后他反应过来,把支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回去:“我不去。”
“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没欠钱。”那个人顿了顿,“欠别的。”
阚琤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地摊货,卫衣帽子的抽绳都起毛了,兜里的硬币加起来不够买杯咖啡。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欠这个人什么。
“你到底是谁?”他问。
那个人把球杆盒拎起来,大衣搭在手臂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露出半张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锋利的线。
“顾晏辞。”他说,“明天别迟到。”
门关上了。
点唱机里不知道谁投了币,正在放一首老歌,沙哑的男声唱着什么“I'm your man”。
阚琤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支票。
五万英镑。
够他交一年的房租,外加吃半年的炸鱼薯条。
他应该高兴。莫名其妙白捡五万块,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顾晏辞”三个字。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是某集团的官网,董事长一栏写着“顾晏辞”三个字,配了一张和政要握手的照片。
阚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确认了就是刚才那个人。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张支票上的签名,和官网上的字迹对上了。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走出俱乐部。
伦敦的雨还在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一辆黑色轿车在雨幕里缓缓开走,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输了比赛,被一个陌生富二代莫名其妙塞了五万块钱,逼着去打职业,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他就是笑了。
“有病。”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撑起那把漏雨的破伞,往地铁站走去。
口袋里那张支票热得发烫。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我说过了。”
阚琤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我不去”又删了,打了“你谁啊”又删了,来来回回删删打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哦。”